第96章 「暴發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天放學往家走,太陽跟個燒紅的鐵餅似的掛在西邊,把胡同里的路曬得燙腳。李瑞陽老遠就聽見自家門口「嘩啦嘩啦」響,倆工人正蹲在那兒和水泥。

  喲,家裡那破旱廁總算要動土了!

  李瑞陽高興壞了,熬了四年,終於要跟那個黑黢黢的洞拜拜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書包帶在肩上甩得噼啪響。蹲在牆根和水泥的師傅抬頭瞅了他一眼,手裡的鐵杴沒停,黃澄澄的沙子混著水泥灰,被水一泡,騰起股嗆人的味兒。

  「陽陽回來了?」老媽正站在院門口給工人遞礦泉水,額頭上沾著點灰,「快進屋寫作業去,這兒髒的很。」

  李瑞陽哪有心思寫作業,扒著門框使勁往裡瞅。

  原先旱廁那片早清得乾乾淨淨,地面挖了個半米深的方坑,底下的黃土泛著潮氣,看著倒比平時順眼多了。

  一個師傅正蹲在坑邊,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圖紙,嘴裡念叨著「馬桶坑距得再量量」。

  「媽,這啥時候能弄好?」他湊過去問,鼻尖都快碰到坑沿的土渣子。

  「你爸催著呢,說明天就能用上。」老媽笑著拍了拍他後背,「急啥?以後有的是好日子過。」

  李瑞陽咧著嘴笑,腦子裡卻閃過無數次跟旱廁較勁的畫面:冬天蹲在冷風裡,腳底下的木板凍得發僵,稍不留神就打滑,每次都得攥著那根冰涼的木桿哆哆嗦嗦;夏天更難熬,還沒靠近就聞見那股沖鼻子的味兒,蒼蠅在頭頂「嗡嗡」打轉,蹲一會兒就得揮手趕半天。

  正傻樂呢,胡同里的街坊們聽見動靜都圍了過來。

  張嬸第一個擠到跟前,瞅著那坑嘖嘖稱奇:「喲,這是要蓋金廁所啊?我家那小兔崽子上周掉旱廁里,撈出來跟泥狗似的,洗了三天還臭!等你家弄好,我非得進來參觀參觀!」

  「啥金廁所啊,半自動馬桶。」李瑞陽撓撓頭,「沒抽水的,得自己拿水管沖,村里沒下水道,搞那啥化糞池太麻煩,我爸說費那勁不如多買兩斤豬肉。」

  「那也比旱廁強!」對門王大爺蹲牆根抽菸,菸袋鍋子冒火星,「俺家蹲茅坑都得帶根棍兒趕蛆,你這都算享福嘍!」

  晚飯時,老爸扒著碗裡的糙米飯,嘴裡盤算著:「等廁所弄好,把院子水泥地重抹一遍,省得下雨你媽踩泥摔屁股墩兒。」

  老媽跟著點頭,筷子在盤子裡扒拉著:「再在牆角搭個葡萄架,明年夏天陽陽寫作業就有地方涼快了,還有葡萄吃,這叫兩全其美。」

  「對了。」老爸啃著饅頭,突然抬眼問,「我聽雯雯說,你們學校要組織捐款?這次是啥情況?」

  李瑞陽正用筷子扒拉碗裡的土豆絲,想了想說:「是給三年級的一對兄妹,外地來的,租的房子,就住在我爺爺家後面那排胡同,聽說家裡條件不太好,倆孩子還都有點殘疾,哥哥腿不方便,妹妹好像眼睛也不太利索。」

  老媽抿著嘴道:「這么小的孩子……怪可憐的,遭罪。」

  她在圍裙上蹭了蹭手,從貼身口袋裡摸出兩張嶄新的百元票子,往桌上一拍,「咱多捐點,明天你帶給老師。」

  李瑞陽瞅著那兩張紅票子,老媽的這股大方勁兒讓他心裡有點驚訝。這年頭捐款多是三塊五塊的湊,他們家一出手就是兩百,估計比好些班級的總額都多。

  「媽夠敞亮!」他扒了口飯,嘴裡含混著說,「我這兒還有三百也捐了,湊個整。」

  重生回來掙了點錢,能幫人一把總沒錯,就像腦子裡那系統常念叨的,「成為別人生命里的一道光」。

  他忽然想起那對兄妹放學的樣子,哥哥一步一挪地走在前面,妹妹緊緊拽著他的衣角,腦袋往前探著,眼睛眯成一條縫。有回瞧見幾個男生學他們走路,故意使壞,妹妹嚇得往哥哥身後躲,哥哥就把妹妹護在身後。

  「那我也添把力!」老爸猛地一拍大腿,從床底下摸出個鐵皮餅乾盒,嘩啦倒出一堆零錢,數數竟有五百多,「這是我平時攢的,本想給你媽買個新鐲子,先緊著孩子用!」

  其實這錢說是私房錢,倒多半是老媽給的零花錢,他沒捨得花,偷偷攢著給家裡添補開銷的。

  老媽瞅著那堆零錢,眼圈有點紅,伸手拍了拍老爸的胳膊:「買鐲子不急,孩子的事更要緊。」

  足足一千塊,意味著他們家捐了臨海市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晚上躺在床上,李瑞陽盯著天花板心裡嘀咕,一下子捐這麼多,會不會太扎眼了?可轉念一想那對兄妹扶著牆慢慢走的樣子,又覺得沒啥可猶豫的。做好事要是總惦記別人怎麼看,那還叫啥好事?


  第二天開班會,班主任抱著個紅漆捐款箱走進來,胳膊底下還夾著本牛皮紙記錄本。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清了清嗓子開始講:「同學們,三年級那對兄妹的難處,全校都知道!咱班不能掉鏈子,得把互助精神拿出來......」

  一套「獻愛心」的話說完,他敲了敲捐款箱:「自願捐款,多少不限,我都記下來。」

  最先上去的是個同學,捏著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往箱子裡塞時手都在抖。接著上去的掏五塊,硬幣掉進鐵箱裡「叮噹「響,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偶爾有個掏十塊的,眼睛缸立馬把筆尖在記錄本上戳得重重的,唾沫星子橫飛地夸:「這才叫有愛心!覺悟高!」

  秦瑤家裡條件好,一下子拿出了五十,秦老闆在這種時候從來不含糊,被眼睛缸好一頓表揚。

  李瑞陽心裡清楚,說是自願,可這捐款數最後得往區里報,每個班估摸著都有不成文的「底限」。

  輪到他時,李瑞陽捏著個信封走上台。

  眼睛缸見他手裡不是零錢,愣了下:「這裡面是......」

  「一千。」李瑞陽說著把信封往捐款箱裡塞。

  全班瞬間安靜了。

  「等等!」

  「李瑞陽,你捐多少?」眼睛缸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千。」

  眼睛缸人傻了,「這錢是你爸媽同意給的?」

  李瑞陽點點頭,聲音不高卻很清楚:「對,我們家捐一千,能給那對兄妹家裡減輕些負擔。」

  他本來想脫口而出「捐的不多,一點小心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也太裝逼了,容易挨揍。

  後排突然爆發出一陣抽氣聲,有個男生直接從座位上彈起來:「我操!真的假的?」

  不知誰說了句,「我爹一月工資還不到一千呢!」

  「都給我安靜!」

  眼睛缸猛地一拍講台,唾沫星子濺到前排同學臉上。

  「給李瑞陽同學鼓掌!這種奉獻精神,比拿三好學生還光榮!」

  教室里的掌聲差點掀翻屋頂,前排女生使勁回頭看他,眼睛裡的崇拜都快溢出來了。

  李瑞陽被這陣仗鬧得渾身不自在,往座位走,總覺得後背像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剛坐下,同桌王思雨就貼過來,聲音都發飄:「同位,你也太帥了吧!早知道你家這麼有錢,我昨天就不跟你搶半塊橡皮了,要不看在同桌份上......」

  「等你丫的殘廢了。」李瑞陽嘴角勾著笑,「我給你捐一萬。」

  班上同學都知道他們家開小賣鋪,平時也就賺點針頭線腦的小錢,沒人知道啤酒節那筆收入的底細。這下突然捐出一千塊,怕是要被傳成「隱藏的暴發戶」了。

  這年頭還沒有「富二代」這種說法,人們形容那些突然富起來的人家,總愛用「暴發戶」三個字,聽著就帶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貶義,像是在說這錢來得不那麼體面,少了些穩穩噹噹的厚重感。

  秦瑤也在回頭看,一臉的不可思議。

  李瑞陽心裡敞亮的很,管他會被傳成啥,比起讓那對互相攙扶的兄妹能過上幾天好日子,這點議論算個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