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紅顏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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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母親蒼老疲憊的容顏,心中一陣酸楚。

  他自幼便知,父親是一個從未謀面、也從未歸家的人。小時候不懂事,曾無數次問母親,父親去了哪裡,為何不回來。

  母親總是沉默,或是以淚洗面。長大後,從母親偶爾的出神中,他拼湊出一些模糊的輪廓——父親或許是個驚才絕艷的修士,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許……早已隕落在外。

  他曾憤懣,曾不解,曾發誓,等自己修為有成,定要踏遍千山萬水,將那個拋下母親的男人找出來,綁到母親面前,讓他跪地請罪。

  可隨著年歲漸長,修為漸深,見識了修仙界的殘酷與無奈,他漸漸懂了。

  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有些人,一旦錯過,便是天涯永隔。

  母親不提,他便不再問。

  只是將那份對父親的複雜情緒,深埋心底,加倍地對母親好,努力撐起這個家,讓母親晚年能享些清福。

  只是,母親的壽元……章雲天看著母親身上那越來越微弱的生機,心中刺痛。

  築基修士壽兩百,母親已近一百八十高齡,加之早年心力交瘁,根基有損,能撐到如今,已是靠丹藥和一股心氣硬撐。大限,真的不遠了。

  〈你們是不是已經忘了這個人物了〉

  「天兒,」

  章靜芸忽然開口,打斷了章雲天的思緒,她目光有些游離,望著院中那株最老、紅葉也最艷的楓樹,聲音飄忽,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總問我,你父親的事麼?」

  章雲天身體微微一僵,低聲道:

  「記得。是兒子少不更事,惹母親傷心了。」

  章靜芸緩緩搖頭,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那手冰涼,已無多少熱氣:

  「不怪你。是娘……一直沒告訴你。」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積蓄力氣,也仿佛在回憶遙遠的過往。

  深秋的風吹過,捲起幾片紅葉,落在她銀白的發間,也落在章雲天已見霜白的鬢角。

  「你父親……他叫曹琰。」

  章靜芸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他不是故意不回來。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劫要渡。那是一條,很難,很險的路。娘不怪他,從來都不怪。」

  章雲天猛地抬頭,看向母親。

  這是他第一次,從母親口中,如此清晰地說出那個名字,如此平靜地道出這番話。

  他心中翻騰,有無數問題想問,最終卻只化作一聲低喚:「母親……」

  「這紅楓谷,是我與他初見之地,也是……離別之地。」

  章靜芸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楓葉,穿透了百年時光,看到了那個雨夜,那個黑袍染血、眼神卻亮得驚人的青年,看到了那短暫卻刻骨銘心的溫暖與糾纏,看到了他離去時決絕而孤獨的背影。

  「他留了東西給我,也……留了你給我。」

  章靜芸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彎,那是一個蒼老而溫柔的笑容,

  「娘這一生,苦過,累過,悔過,但唯獨擁有你,娘從不後悔。你能平安長大,能築基有成,能娶妻生子,將這紅楓谷一脈傳承下去,娘……很知足了。」

  「娘!」章雲天眼眶發熱,緊緊握住母親冰涼的手。

  「天兒,」

  章靜芸反握住兒子的手,那枯瘦的手竟生出一絲力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那是一個母親臨終前,對兒子最深切的囑託,也是一個女子,對那段無果之情最後的不甘與期盼,

  「若……若有一天,你真的,能遇到他,見到他……告訴他,就說……就說……」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氣息也越來越微弱,最終,那未盡的話語,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消散在帶著涼意的秋風裡。

  她只是看著兒子,看著那張與記憶中那人相似的臉,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慈愛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最終,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疲憊至極。

  「娘?」章雲天心中一緊。

  「我沒事,只是有些乏了。」

  章靜芸沒有睜眼,只是輕輕擺了擺手,聲音低不可聞,「你且去吧,讓娘……自己待會兒。」


  章雲天看著母親疲憊而蒼老的容顏,喉頭哽咽,終是慢慢鬆開手,站起身,深深一禮,然後轉身,腳步沉重地離開了小院,輕輕帶上了院門。

  院中,又恢復了寂靜。

  唯有秋風,吹動滿谷紅葉,沙沙作響,如泣如訴。

  藤椅上,章靜芸依舊閉著眼,仿佛睡著。

  一滴渾濁的淚,卻從她眼角深深的皺紋中,緩緩滑落,無聲地滴落在洗得發白的舊襖上,洇開一點深色的濕痕。

  「曹琰……」一聲低不可聞的呼喚,散在風裡。

  「我怕是……等不到你回來了。」

  「我們的孩子……很像你……」

  「若你……若你還能回來……看看他,可好?」

  無人應答。

  只有滿谷紅楓,在深秋的夕陽下,如血般燃燒,寂寂無聲。

  紅楓谷外,遠山如黛,暮色漸合。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秋風滿谷哀。

  百年紅塵如一夢,青絲成雪終成空。

  ………

  劍冢洞窟,幽暗深處。

  三道身著灰黑長袍、氣息陰冷的身影,正與三具動作略顯滯澀、但劍光凌厲的古樸劍傀纏鬥。

  劍傀是黑煞宗遺物,受劍冢殘存劍意與地脈陰氣滋養,雖靈智低下,但軀體堅韌,手中殘劍也非凡鐵。

  每一擊都帶著沉渾的力道與刺骨的鋒銳。

  三名灰袍人,修為皆在金丹期。為首一人,面覆青銅鬼面,氣息幽深,已達金丹後期。

  另外兩人,一高一矮,皆是金丹中期。

  他們功法同源,施展的皆是幽冥殿的陰邪術法。

  灰黑色的鬼霧翻湧,凝聚出無數哀嚎的鬼臉、枯瘦的鬼爪,不斷衝擊、腐蝕著劍傀的軀體與劍光。

  鬼霧中,不時有慘綠色的磷火炸開,帶著灼魂蝕骨的陰毒。

  「晦氣!這破地方的傀儡,怎地這般難纏!」

  矮個修士操控著一面白骨小幡,幡面上陰魂嘶吼,噴吐出一道道污穢的黑光,打得一具劍傀連連後退,但劍傀軀體上只留下淺淺白痕,轉瞬便被地脈陰氣修復。

  「少廢話,速戰速決!此地震盪愈發劇烈,封印恐有變,定是主上感應到的機緣所在!」

  高個修士聲音嘶啞,雙手結印,身前懸浮的九顆慘白骷髏頭滴溜溜旋轉,噴出九道灰白光柱,交織成網,暫時困住另一具劍傀。

  為首的青銅鬼面人一言不發,身形飄忽如鬼魅,避開劍傀一記勢大力沉的豎劈。

  他屈指一彈,一縷細若髮絲、近乎無形的灰氣,如同活物般,順著劍傀持劍的手臂縫隙鑽入。

  那劍傀渾身一顫,動作頓時僵硬了半分,體表的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腐朽。

  「鬼長老的『蝕魂絲』越發精純了!」高個修士奉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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