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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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潭水幽深,冰冷刺骨。

  曹琰從洞府預留的通道化作一道淺淡血影,悄無聲息地升上寒潭。

  水波微漾,很快又恢復了亘古的平靜。

  他浮出水面,帶起一陣細微的漣漪。

  寒龍澗依舊,瀑布轟鳴,水汽瀰漫,兩側山崖上墨綠色的苔蘚似乎更厚了些,除此之外,與他二十年前離開時別無二致。

  時間在這裡仿佛停滯了,只有他體內澎湃的法力和沉穩的心境,提醒著那二十載光陰的真實流逝。

  他輕輕落在潭邊一塊濕滑的青石上,撤去避水的小法術。

  久違的新鮮空氣湧入肺腑,帶著水汽的濕潤和山間草木的清氣,與潭底那精純卻單調的靈氣截然不同。

  他深深吸了幾口,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新奇感。

  閉關二十年,不眠不休地修煉、推演、打磨,精神始終緊繃。

  此刻踏出那方自己打造的「囚籠」,置身於廣闊天地之間,即便以他堅韌的心性,也感到一陣久違的鬆快。

  「是該出來透透氣了。」

  曹琰活動了一下手腳,骨節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朝著黑石城方向掠去。

  速度不快,更像是閒庭信步,欣賞著沿途二十年未見的風景。

  荒山、野嶺、偶爾可見的低階妖獸……

  惡地的景致談不上優美,卻充滿一種野蠻的生命力。

  距離黑石城還有數十里,空氣中的「人氣」便逐漸濃了起來。

  修士聚集帶來的駁雜靈氣、隱約的喧譁,以及那股子特有的、混雜著戾氣的味道。

  城門口依舊,那兩個抱著膀子的兇悍漢子還在,只是面孔換了一茬,修為依舊是築基初期。

  入城費還是扔進那個破筐,一塊下品靈石。一切似乎都沒變。

  但踏進城門,走在熟悉的、鋪著不平整青石的街道上,曹琰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不同。

  人似乎更多了,也更雜了。

  穿著奇裝異服、氣息或陰冷或暴戾的修士摩肩接踵。

  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換了一些,又有新的攤販占據了角落。

  爭吵、討價還價、壓低聲音的密談……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比二十年前更加喧囂,也更加……浮躁。

  空氣里除了熟悉的汗味、塵土味、丹藥和血腥味,還多了幾種他說不上來的、或許是新流行起來的靈酒或香料的氣味。

  「看來這二十年,黑石城也沒閒著。」

  曹琰混在人群中,看似隨意地走著,耳朵卻將周圍的隻言片語盡數收入。

  他沒有急著去茶樓,而是在城裡幾條主要的街道慢慢逛著。

  目光掃過那些貼在街角、界碑、甚至有些店鋪外牆上的各種告示、懸賞、通緝令。

  通緝令很多,五花八門。

  有黑石城本地勢力發布的,追殺叛徒或仇敵;

  有某個商會懸賞追繳失竊貨物的;

  也有一些來自東域和北域腹地、但在此地也勉強算數的「海捕文書」。

  曹琰的目光,在那些來自東域的通緝令上停留得久一些。

  他看到了新的面孔,新的罪名,新的懸賞。

  有些名字他隱約聽過,有些則完全陌生。

  懸賞的金額有高有低,惹出的禍事有大有小。

  但他自己的那張通緝令……

  他緩步走到一處較為冷清的街角,那裡貼著的幾張皮卷已經泛黃,邊角捲起,顯然有些時日無人問津了。

  其中一張,畫像上的男子面容冷峻,眉宇陰鬱。

  是他的畫像。劍神殿聯合天星劍宗等派發布的通緝令還在。

  但下面的懸賞金額,似乎……墨跡有些暗淡了,像是很久沒有更新過。

  而且,這張通緝令被貼在最靠邊的位置,上面甚至還落了一層薄灰,被旁邊一張嶄新的、懸賞某個偷了「妖狼會」寶物的小賊的告示遮住了一小半。

  他駐足片刻,旁邊兩個看起來是剛來惡地不久的年輕修士走過,瞥了一眼那排通緝令。


  「嘖,都是些老黃曆了。這張…?聽著有點耳熟。」

  「嗨,二十年前的事了。

  聽說是劍胚秘境裡蹦出來的一個狠人魔修,宰了不少宗門弟子,連天星劍宗的林寒星都差點被他弄死,最後從劍神殿李道一手裡跑了,鬧得東域雞飛狗跳。」

  「這麼猛?後來呢?抓到了嗎?」

  「抓到個屁。人影都沒了。有人說是死在哪個秘境險地了,也有人說早跑出東域了。

  反正這都二十年了,懸賞再高也沒用,誰還記得?也就咱們這種新來的,會多看兩眼。」

  「也是,有這功夫,不如想想怎麼在『血蟒窟』多弄點材料實在……」

  兩人說著,晃晃悠悠走遠了。

  曹琰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微微一動。

  看來,二十年的銷聲匿跡,加上惡地與東域腹地的隔閡,當初那場席捲東域的追捕風暴,確實已經平息下去了。

  他已經從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頭」,漸漸變成了修士們茶餘飯後、帶著點獵奇色彩的「陳年舊聞」和「傳說」。

  懸賞或許還在,但追捕的力度和關注度,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這對他來說,是個好消息。

  他又在城裡轉了一會兒,聽了不少雜七雜八的議論。關於「惡地」內部幾個大勢力之間的摩擦,關於萬妖山脈外圍某處新發現的礦脈引發的爭奪,關於最近哪裡又有厲害妖獸出沒……

  信息繁雜,真真假假。

  直到他路過一間門口掛著「靜」字木牌的茶樓——還是二十年前那家。

  他腳步一頓,走了進去。

  店內的陳設幾乎沒變,連那個穿著灰衫、慢悠悠擦著茶杯的老者,似乎也只是比二十年前更老了一些,臉上的皺紋深了幾道,修為還是築基中期。

  看到曹琰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仿佛每天都有這樣的陌生客人。

  「喝茶,還是問事?」聲音依舊平淡。

  「問事。」曹琰走到櫃檯前,放了五塊中品靈石。比上次闊綽了不少。

  老者放下茶杯,看了眼靈石,臉上沒什麼波瀾:「問什麼?」

  「兩件事。」

  曹琰壓低聲音,「第一,二十年前東域通緝的那個魔修,如今在東域,可還有什麼新的風聲?

  劍神殿,還盯著嗎?」

  老者拿起一塊中品靈石,對著窗外光線看了看,慢吞吞道:

  ……哦,那個小子啊。」

  他語氣隨意,仿佛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早沒動靜了。劍神殿?前些年還偶爾有巡查隊到邊界轉悠,這幾年基本不見了。

  人死沒死不知道,反正東域那邊,差不多當這人沒了。

  懸賞?掛著唄,又不用花錢。怎麼,你有線索?」

  老者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曹琰。

  「隨口問問,當年懸賞挺高,印象深。」曹琰面不改色。

  「嗯。」老者不置可否,收起那塊靈石,「第二件?」

  「第二,仙源州域,東西南北中,這二十年來,可有什麼震動四方的大事?或者……特別出名的事?」曹琰問。

  老者這次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組織信息。畢竟這問題範圍有點廣。

  「大事麼……西域玄冰閣和北域天狐皇朝,十年前在『永凍荒原』邊境有些摩擦,死了兩個金丹,後來不了了之。

  南域天炎宗內部好像出了點問題,有個實權長老叛出門牆,帶著一批人跑了,現在還在追剿。

  中域……太遠,消息傳來都變味了,只聽說是王家牽頭,幾大勢力似乎在籌備一次什麼『天穹會』,具體不知。」

  「至於出名的人物……」

  老者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追憶或感慨的神色,

  「要說這二十年,東域年輕一輩里,風頭最勁的,恐怕還得是劍神殿那位……」

  「李道一?」曹琰接口。

  「李道一自然是一如既往的強,據說是劍神殿下一代殿主最熱人選。」


  老者搖搖頭,

  「但我說的是另一位,李月仙。」

  曹琰心臟猛地一跳,但呼吸和表情控制得毫無破綻。

  「李月仙?她怎麼了?」

  「此女了不得。」

  老者語氣里難得帶上了一絲讚嘆,

  「十年前出關,據說在秘境中得了大機緣,一舉突破金丹期,而且根基紮實得嚇人。

  出關後,她沒有像尋常宗門天驕那樣在宗門靜修鞏固,反而選擇了下山遊歷。」

  「遊歷?」曹琰問。

  「嗯,遊歷。」

  老者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別的意味的笑,

  「這位月仙仙子,遊歷的方式可特別。

  她不訪名山,不尋古蹟,專挑那些魔道肆虐、邪修橫行之地去。

  十年間,足跡幾乎踏遍東域各個有名的『凶地』、『魔窟』。

  死在她劍下的魔頭、邪修,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不乏一些成名多年、凶名赫赫的金丹老魔。」

  「她現在有個外號,在東域那些見不得光的地方流傳,叫『月下修羅』。」

  老者聲音壓低,

  「出手狠辣,劍出無回,尤其對修煉陰邪功法、或是血債纍纍的,幾乎是不問緣由,見之則斬。

  有人說她是嫉惡如仇,以殺證道;

  也有人說她是心性偏激,殺戮成性……誰知道呢。

  反正現在東域的魔道邪修,聽到『李月仙』三個字,多半要打個哆嗦。」

  老者說完,看了看曹琰:

  「就這些了。還有其他要問的嗎?」

  曹琰沉默了幾秒,搖搖頭,將剩下的四塊中品靈石推過去:

  「多謝。」

  他轉身,離開了茶樓。

  站在喧囂的街道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灰濛濛的「天幕」,顯得有些乏力。

  周圍人來人往,嘈雜鼎沸,但曹琰卻覺得周圍的聲音似乎模糊了一瞬。

  李月仙……金丹了。

  月下修羅?專殺魔修邪修?

  他腦海中浮現出石殿中那個清冷的女子。

  又閃過飛舟上,她遞來月影佩時,那專注而隱含關切的眼神。

  心裡有點堵,又有點空。談不上痛,更像是一種沉悶的鈍感。他知道,這一切的起因,是他。

  是他曹琰的偽裝與欺騙,將那個如月般清冷的仙子,變成了如今令東域魔道膽寒的「修羅」。

  是恨他入骨,才用這種方式發泄?還是說,在殺戮中尋找什麼,或者……麻痹什麼?

  曹琰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路是自己選的,後果也得自己擔。

  李月仙如何,是她的事。他曹琰,還得走自己的路。

  當務之急,是填飽肚子,然後,考慮下一步。

  閉關二十年,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雖說築基修士早已辟穀,但口腹之慾並非不能有,偶爾滿足一下,也是對心神的一种放松。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雜亂心緒拋開,目光在街道上搜尋。

  很快,他鎖定了一家看起來人氣頗旺、門面寬敞的飯店。

  招牌是某種古木雕刻,上書三個大字——百味樓。

  門口熱氣騰騰,誘人的食物香氣混合著靈材特有的芬芳飄出來,勾人食慾。

  就是這兒了。

  曹琰邁步走了進去。

  店內空間不小,擺放著幾十張桌椅,此刻坐了有七八成客人。

  跑堂的夥計都是練氣期修為,手腳麻利。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菜餚的香氣、靈酒的醇香,以及食客們放肆的談笑、

  曹琰找了個靠窗、相對清淨的角落坐下。

  立刻有夥計滿臉堆笑地過來,遞上一塊靈光閃動的菜單玉簡。

  「前輩,吃點什麼?本店的靈膳在黑石城是數一數二的,用的都是萬妖山脈的新鮮妖獸肉和上好靈材,大廚是重金從東域請來的!」


  曹琰接過玉簡,神識一掃。

  菜品琳琅滿目,價格從幾塊下品靈石到幾十塊中品靈石不等。

  他閉關二十年,身家豐厚,此刻也不吝嗇。

  「來一壺『寒潭香』靈酒。」

  「一份『炭烤三階烈焰犀牛肋排』,要烤得焦香些。」

  「一份『清蒸銀線鱈魚』,年份越足越好。」

  「一份『地龍菌炒五彩靈雞絲』。」

  「再來一碗『百年血參燉山珍湯』。」

  「最後,上兩籠『水晶蝦餃』做點心。」

  他一口氣點了五六樣菜,都是菜單上價格中上、看著就讓人有食慾的硬菜。

  夥計眼睛發亮,記下後高聲朝後廚唱喏,腳步輕快地去了。

  等待的間隙,曹琰靠著椅背,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聽著店內嘈雜的人聲,聞著越來越濃郁的食物香氣。

  那種閉關二十年、與世隔絕的冰冷孤寂感,仿佛正在被這熱鬧的、充滿煙火氣的氛圍一點點驅散、融化。

  很快,酒菜上齊了。

  酒是冰鎮過的,倒入杯中呈淡金色,酒香清冽,入口一線冰涼,隨即化為溫潤暖流,帶著淡淡的靈果香氣,確實不錯。

  炭烤的烈焰犀牛肋排,外皮烤得金黃酥脆,滋滋冒著油光,內里肉質卻鮮嫩多汁,撒著特製的香料,一口下去,肉香混合著霸道的靈氣在口中炸開,滿足感直達靈魂深處。曹琰吃得毫不客氣,動作快卻不顯粗魯。

  清蒸銀線鱈魚,魚肉雪白細膩,近乎透明,只用簡單的靈蔥和秘制醬汁調味,最大程度保留了魚肉的鮮甜和精純的水靈氣,入口即化,溫潤滋補。

  地龍菌脆爽,五彩靈雞絲滑嫩,搭配在一起炒制,咸鮮可口,十分下飯。雖然他沒要靈米飯。

  那碗百年血參燉山珍湯,湯色清亮,卻香氣撲鼻,各種菌菇和靈材的精華都融在湯里,喝一口,渾身暖洋洋的,對氣血大有裨益。

  最後的水晶蝦餃,皮薄如紙,近乎透明,能看到裡面粉紅色的大顆蝦仁,咬破後湯汁鮮美,蝦肉彈牙。

  曹琰慢條斯理地吃著,每一口都仔細品味。

  二十年了,再次吃到如此精緻、充滿靈氣的食物,這種感覺……真好。

  胃裡被溫暖豐盛的食物填滿,似乎連帶著心情也鬆快了不少。

  他一邊吃,一邊繼續聽著店內食客的高談闊論。

  大多是關於狩獵、探險、爭奪資源的吹噓或抱怨,偶爾也夾雜著一些真假難辨的傳聞。

  就在這時,旁邊一桌几個氣息彪悍、身上帶著傷疤的修士,喝得面紅耳赤,聲音也大了起來。

  「要我說,咱們黑石城這幾十年,最大的笑話就是『妖狼會』和『黑煞盟』!

  為了一條小小的『墨晶礦脈』,打了十幾年,死了多少人?結果呢?嘿!」

  「結果怎麼了?王老五,你別賣關子!」

  「結果他娘的,前兩個月,那礦脈深處挖出一窩『噬金蟻』!

  三階的!兩個幫會的人差點全折在裡面!現在好了,礦誰也別想要了,聽說正琢磨著聯手請金丹高手去清剿呢!哈哈哈,真是笑死老子了!」

  「哈哈哈,活該!狗咬狗,一嘴毛!」

  「不過要說狠,還是得看東邊。聽說『青丘坊』那位胡三娘,上個月親手宰了一個在她地盤上賣假藥的金丹散修!

  屍體就掛在坊市門口,現在還沒人敢去收!」

  「嘖嘖,胡三娘那狐狸精,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不過對咱們這些守規矩的散修倒還算公道……」

  曹琰默默聽著,將這些零碎的信息記在心裡。

  黑石城的勢力格局,看來二十年裡也有些變化和摩擦。

  他吃完最後一個蝦餃,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靈食蘊含的溫和靈氣在體內化開,與自身法力交融,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結帳。」他招呼夥計。

  一在夥計殷勤的「前輩慢走,歡迎下次光臨」聲中,走出了百味樓。

  站在街上,午後陽光偏西。吃飽喝足,信息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通緝風波已過,至少表面如此。

  李月仙的消息讓他心緒有些複雜,但暫時影響不到他。黑石城依舊混亂,但也依舊充滿機會。

  閉關二十年,修為到了瓶頸,劍術有了長進。

  是時候,為凝結金丹,尋找那最後的「契機」和「靈物」了。

  一直縮在潭底,可等不來機緣。

  曹琰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看街道盡頭,那隱約傳來妖獸咆哮、更顯蠻荒的東北方向。

  心中,已有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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