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鏡廳對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濕冷的潛水服緊貼著皮膚,海水的咸腥氣仿佛已浸入骨髓。林漪瀾借著里斯本老城錯綜複雜、光影迷離的街巷,如同水滴匯入溪流,徹底擺脫了可能的追蹤。

  她沒有返回原先的酒店,而是根據提前準備好的預案,入住了一家位於阿爾法瑪區、由蘇婆婆舊識經營的家庭式小旅館。房間窄小,但安全,帶著老城區特有的、混合著潮濕石壁和薰衣草清香的氣息。

  她剛用熱水驅散了些許寒意,擦乾頭髮,旅館那位沉默寡言的老房東便敲響了房門,遞給她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厚重信封。

  「一位姓費的先生派人送來的。」房東言簡意賅,隨即離開。

  林漪瀾心中一動,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質地精美的邀請函,措辭客氣,邀請她前往「探討共同感興趣的歷史遺產話題」,落款是沈墨言。隨邀請函附上的,還有一張她剛剛潛入貝倫塔水域、正脫下潛水服的、角度刁鑽的遠景照片。

  意思再明確不過。這不是邀請,是傳喚,帶著不容拒絕的威脅。

  該來的,總會來。她深吸一口氣,知道逃避無用,反而會顯得怯懦。她需要直面沈墨言,摸清他的底牌,或許還能為陸見微和自己爭取一些時間和信息。她回復了送信人,約定時間。

  當晚,一輛低調但性能卓越的黑色轎車將她接到了里斯本郊外一座依山傍水的私人莊園。莊園外觀保持著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優雅,內部卻極盡現代奢華之能事。她被一位穿著得體、面無表情的侍者引至一扇高大的雙開門前。

  門無聲地滑開。

  剎那間,林漪瀾幾乎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

  這是一個極其寬敞的廳堂,仿佛將整個凡爾賽宮的鏡廳微縮於此。四周牆壁、乃至部分天花板上,都鑲嵌著巨大的、清晰無比的威尼斯玻璃鏡。無數個她的身影,穿著簡單的便裝(她刻意沒有打扮),出現在各個方向的鏡子裡,身影交錯疊映,仿佛陷入了一個由自我倒影構成的無限迷宮。

  水晶吊燈的光芒被無數鏡面反射、增殖,使得整個空間亮如白晝,卻又因過多的光影重疊而顯得光怪陸離,充滿了一種不真實的、令人暈眩的壓迫感。

  沈墨言就站在鏡廳的中央,背對著她,欣賞著鏡中無數個自己的影像。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與周圍奢華的環境融為一體。

  「林小姐,歡迎光臨寒舍。」他轉過身,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和的笑容,但眼神里以往那種學者般的謙遜與探尋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銳利而充滿掌控欲的光芒。

  「沈先生,『寒舍』一詞,用得過于謙虛了。」林漪瀾平靜地走到他面前,目光掃過四周無數的鏡像,「這地方,更像一個……展示櫃。」

  沈墨言輕笑一聲,似乎欣賞她的銳利:「展示櫃?很有趣的比喻。或許吧,展示力量,展示視野,也展示決心。」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旁邊鏡面無聲滑開,露出一個小型吧檯,上面放著醒好的紅酒和一些精緻的點心。

  林漪瀾沒有動。

  沈墨言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拿起酒杯,輕輕搖晃:「林小姐,貝倫塔下的身手,令人印象深刻。看來,你不僅繼承了守護者的意志,也繼承了他們的膽識。」

  「你想說什麼,沈先生?不必繞圈子了。」林漪瀾直接切入主題。

  「好,快人快語。」沈墨言放下酒杯,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踱步到一面巨大的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和林漪瀾無數的倒影,「我欣賞你的能力,也尊重你家族的使命。但時代變了,林小姐。個人的、家族式的守護,在全球化、資本化和信息化的浪潮面前,如同螳臂當車。」

  他的聲音在鏡廳里產生輕微的迴響,仿佛有無數個他在同時說話。

  「我致力於建立一個項目,一個前所未有的『全球文明資產資料庫與保護基金』。」他的語調帶著一種近乎 evangelist(布道者)的熱忱:

  「我們將系統性地搜尋、收購、保護像『七政儀』碎片這樣的『契約』文物,利用最先進的科技進行數位化存檔和研究,並建立一個私密的、由基金會完全控制的網絡,確保這些文明瑰寶的『正確』解讀和『安全』傳承。」

  林漪瀾瞳孔微縮:「私密?控制?這就是你所謂的『保護』?將屬於全人類的文明遺產,變成你私人基金會的珍藏品和壟斷資產?」

  「壟斷,是為了更高效的利用和更安全的傳承!」沈墨言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放在博物館裡,任人觀賞,只是一種低效的、表面的展示!放在你或者故宮這樣的機構手裡,則面臨著被『淨世會』那樣的極端組織破壞、或被官僚體系湮沒的風險!而在我這裡,它們將得到最頂級的保護,其蘊含的知識和力量,將被用於推動人類文明向更高級形態演進——當然,是在基金會的引導之下。」

  他走近一步,鏡中無數個他也同時逼近:「想想看,林小姐!利瑪竇時代的文明對話是自發、粗糙且充滿誤解的。而現在,我們可以主動引導這種對話!我們可以利用這些『契約』文物中蘊含的跨文明智慧,解決能源、環境、甚至倫理困境!我們可以成為新時代的『立法者』,為文明融合制定規則!」

  「用壟斷來制定規則?用私有化來引導文明?」林漪瀾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冷冽,「沈墨言,你口口聲聲為了文明,但你做的,不過是將知識的公共性連根拔起,將其變成你資本版圖上新的殖民地!你所謂的『對話』,是只有你擁有話筒的獨白!你所謂的『保護』,是將活生生的歷史變成你私人資料庫里冰冷的字節和權限設置!」

  她環視著周圍無數個自己和沈墨言的鏡像,語氣帶著譏諷:「就像這個鏡廳,看似無限廣闊,折射萬千,但每一面鏡子,都在你的掌控之下,反射的都是你想要的光。這不是文明的對話,這是文明的囚籠!」

  沈墨言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那完美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天真!文明的火種需要壁壘來保護!在弱肉強食的世界,開放意味著脆弱,共享意味著稀釋!只有集中力量,掌握核心,才能確保我們在未來的文明競爭中占據主導!你和你那位故宮的同伴,像兩個捧著珍寶在鬧市行走的孩童,根本不知道有多少雙貪婪的眼睛在盯著你們!」

  「所以你就選擇成為其中最貪婪的一個?」林漪瀾反唇相譏,「將文明遺產據為己有,與『淨世會』試圖毀滅它們,在本質上有什麼區別?都是阻斷了文明自然流動、對話與傳承的通道!」

  兩人的話語在鏡廳中碰撞,無數個鏡像仿佛也在激烈地爭論。光影交錯,氣氛緊繃。

  沈墨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來,只是這次的笑容帶著一絲冷意:「林小姐,看來我們無法達成共識了。很遺憾。」他走到吧檯邊,按下了一個隱秘的按鈕。

  一面鏡子再次滑開,這次出現的不是一個吧檯,而是一個展示櫃。柜子里放著幾件器物——一件帶有明顯西域風格的星盤,一本用拉丁文和某種東方文字混合書寫的手稿,還有一塊……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非金非石的碎片,看起來與「七政儀」碎片類似,但屬性似乎有所不同。

  「你看,」沈墨言指著那些藏品,「我已經走在路上了。沒有你,我依然可以繼續。但合作,能讓你,讓你的家族,分享這份偉大的事業帶來的榮光和利益。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林漪瀾看著那些藏品,心中震動。沈墨言的準備和實力,遠超她的預估。

  「我的答案,不會改變。」她挺直脊背,目光清亮,「文明不是用來壟斷的資產,契約的真諦在於連接與共享,而非控制與獨占。道不同,不相為謀。」

  說完,她不再看沈墨言,也不再看周圍那些令人暈眩的鏡像,轉身,徑直向鏡廳大門走去。高跟鞋敲擊光潔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清晰、堅定。

  沈墨言沒有阻攔,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鏡中她無數個決然離開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算計。

  鏡廳的門在她身後無聲閉合,將那片光怪陸離的迷宮隔絕開來。

  外面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鏡廳帶來的窒息感。林漪瀾知道,短暫的和平已經結束。與沈墨言的徹底決裂,意味著前路將更加艱險。她必須儘快聯繫陸見微,將羊皮地圖和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他。

  而她沒有注意到,在她離開後,鏡廳一側的陰影里,一個一直如同背景板般沉默的侍者,微微抬起了頭,耳朵里藏著的微型通訊器,閃爍著微弱的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