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生化危機2》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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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日，京城，青雲院線旗艦店。
天還沒亮透，於佳佳就出門了。
她是《中國青年報》的實習記者，今年剛畢業，分到了文化版，平時跑跑演出、展覽、新書發布會什麼的，都是些不疼不癢的活兒。
昨天主編把她叫到辦公室，說讓她跑一趟青雲院線，看看《生化危機2》上映第一天的情況。
「隨便寫寫就行，」主編把任務單遞給她的時候說，「這片子被好萊塢封殺了，票房估計好不到哪去，你就去現場感受一下氣氛，寫個側記，不用太長。」
於佳佳當時還問了一句：「主編，您覺得這片子能賣好嗎？」
主編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好說，好萊塢工會那封殺令太狠了，北美歐洲的市場全丟了，就剩國內和東南亞，能撐多久？而且今天又不是周末，大早上的，誰會去看電影？」
所以於佳佳出門的時候，心裡也沒抱太大期望。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背著那個陪了她整個大學時代的帆布包。
包里裝著一支錄音筆、一個採訪本、兩支筆，還有一包紙巾。
從報社到青雲院線，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
她到的時候還不到八點半，電影院九點才開門。
清晨的京城冷得像冰窖，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於佳佳縮著脖子站在影院門口的台階上，搓著手，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上飄。
她抬起頭看了看這棟樓。
青雲院線旗艦店開在京城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一共五層，外牆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幕牆，上面掛著《生化危機2》的海報。
海報是黑色的底，中間是吳彥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半邊隱在陰影里，眼神冷峻而決絕。
他的身後是燃燒的城市，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海報最上方寫著六個大字——「生化危機之我是傳奇」，下面是一行小字：「當世界淪為廢墟，誰還能守住人性的底線？」
於佳佳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好一會兒，掏出相機拍了一張。
八點四十五，影院的保安出來開門了。
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大串鑰匙，嘩啦嘩啦地響。
「姑娘，這麼早啊？」大叔看見於佳佳，笑了一下，「看電影？」
「我是記者，來採訪的。」於佳佳亮了亮胸口的記者證。
大叔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把門推開：「進來吧，裡面暖和。」
大廳很寬敞，地板是大理石的，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來。
天花板上的水晶燈還沒開，只有四周的壁燈亮著，光線有些昏暗。
於佳佳在大廳里轉了一圈。
售票窗口後面坐著一個姑娘，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辮，正在低頭整理什麼東西。
爆米花機還沒開，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她又轉了一圈。
整個大廳，除了她和那個售票員，還有那個保安大叔，再沒有第四個人了。
冷清。
不是一般的冷清。
於佳佳掏出採訪本，在上面寫了一句話：「早上九點，青雲院線，空無一人。」
寫完之後她又看了看這幾個字，覺得有點太悲觀了，於是加了一句：「也許是來得太早了。」
她在心裡安慰自己：九點才開門嘛，誰會九點準時來看電影？肯定要等到九十點鐘才有人來。
按照BJ這邊的習慣，一般都要早上十點才有人來。
於是她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來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九點整，影院正式開門營業。售票窗口的燈亮了，爆米花機嗡嗡地轉起來，空氣里開始有了甜膩的香味。
但大廳里，依然沒有人來。
九點十分。
九點二十。
九點半。
於佳佳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大門。
玻璃門外，陽光已經亮起來了，街上的人流也漸漸多了起來，但那些行人一個個行色匆匆，沒有人往影院這邊看一眼。
她站起來，又在大廳里轉了一圈。
這一次她走到售票窗口前，跟那個扎馬尾辮的姑娘搭話。
「你好，我是《中國青年報》的記者，想問一下，今天《生化危機2》的預售情況怎麼樣？」
那姑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說：「第一場，目前賣了……七張票。」
「七張？」於佳佳以為自己聽錯了。
「七張。」那姑娘確認了一遍，語氣很平淡，好像七張票和七百張票在她眼裡沒什麼區別。
於佳佳在心裡算了一下：一個廳兩百多個座位，第一場就賣了七張票，上座率百分之三。這也太慘了吧？
她又問：「後面幾場呢？」
「中午那場賣了十幾張，下午的多一些，三十來張。」那姑娘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過現在時間還早，很多人都是臨時來買的。」
於佳佳點點頭，這倒是不難理解，2000年代可沒有網購什麼的，大部分都是線下購買。
要看電影的人直接來了就買，不看電影的人一般也不回來。
她找個位置坐下，翻看之前關於青雲傳媒的報導，看到有不少明星和導演站台，她還以為這部電影必火來著。
可現在看來，光有熱血是不夠的，甚至是遠遠不夠的。
熱血暖不了冷清的票房，口號填不滿空蕩蕩的座位。
於佳佳嘆了口氣，正準備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寫稿，忽然聽見保安大叔喊了一聲：「哎，來人了！」
她猛地抬起頭，朝大門方向看去。
玻璃門外，出現了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
是一群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一群人。
於佳佳的第一反應是——這是一支軍隊。
當然不是真的軍隊，但那種氣勢，那種陣仗，那種浩浩蕩蕩、排山倒海般湧來的感覺，讓她瞬間就想到了「軍隊」這個詞。
人群從街角湧出來，像一條河流，越匯越寬，越流越快。
他們大多數穿著深色的棉服或者羽絨服，背著雙肩包，手裡要麼拿著水杯，要麼拿著手機。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共同的表情——不是興奮，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很奇怪的、近乎莊嚴的鄭重。
好像他們不是來看電影的，而是來參加一場重要的儀式。
保安大叔趕緊把大門開到最大，站在門口，像是迎接檢閱一樣挺直了腰板。
人群湧進了大廳。
一瞬間，剛才還冷冷清清的大廳被填滿了。
說話聲、笑聲、腳步聲、手機鈴聲、背包拉鏈聲——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於佳佳愣在原地，手裡的採訪本差點掉在地上。
她下意識地數了數，根本數不過來。
少說也有兩百人。
而且後面還在源源不斷地往裡涌。
她連忙舉起相機，咔嚓咔嚓連拍了好幾張。
然後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年輕人。
二十歲左右，有的看著還不到二十，身上都散發出「校園」的味道。
不用說，都是大學生，全都是大學生。
於佳佳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快步走向人群，擠過幾個正在排隊買票的學生，來到最前面。
那裡站著一個高個子男生，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大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舉著一面小紅旗。
對，小紅旗。
不是那種大的旗幟，就是小學生春遊時導遊舉的那種小旗子，紅色的，上面印著幾個黃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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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佳佳眯著眼睛看了看，那幾個字是——「北大影視鑑賞協會」。
於佳佳深吸一口氣，厚著臉皮湊了上去。
「你好，」她把記者證亮了一下，「我是《中國青年報》的記者，能打擾您幾分鐘嗎？」
那個高個子男生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當然可以。」他說。
於佳佳舉起錄音筆，按下錄音鍵，問道：「請問你們是來看《生化危機2》的嗎？」
高個子男生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對，我們是來看電影的。」
「你們有多少人？」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黑壓壓的人群，想了想，說：「我們協會來了五十多個，另外還有清華的、人大的、北師大的、北影的……各個學校加起來，我估計得有兩三百人吧。」
兩三百人。
於佳佳心裡一驚，這還只是這一批，後面可能還有更多。
本以為這部電影沒什麼人支持，但沒想到在大學生群體中竟然這麼受歡迎？
她又問：「你們是約好的嗎？」
「也不算約好的，」高個子男生笑了笑，「就是昨天晚上我們在BBS上發了個帖子，說今天來看《生化危機2》，支持青雲傳媒。結果響應的人比我們預想的多得多。有些人今天早上六點多就從學校出發了，坐了一個多小時公交車過來的。」
於佳佳看著他身後那些年輕的面孔，忽然覺得眼前這群年輕人有點可愛。
能幹出這些事的，除了大學生也沒誰了。
勇氣、情懷、愛國心，缺一不可。
她穩了穩情緒，繼續問道：「那你們是專門來支持青雲傳媒的嗎？還是因為喜歡這個系列？」
高個子男生還沒回答，旁邊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女生就搶著開口了：「當然是來支持的！《生化危機》第一部我看了，確實好看，但今天來主要還是因為青雲傳媒被欺負了！」
她說「被欺負了」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憤怒，像一個小孩看到自己的朋友被人打了，氣鼓鼓地要衝上去幫忙。
於佳佳追問：「那你們不擔心電影的質量嗎？萬一不好看怎麼辦？」
雙馬尾女生愣了一下，然後很認真地說：「好看不好看是一回事，但來不來是另一回事。就算不好看，我也要來。因為這不是看電影的問題，這是站隊的問題。」
旁邊幾個學生聽到這句話，都紛紛點頭。
於佳佳也挺感慨，沒想到現在的大學生竟然能看得這麼透。
她轉過頭，又看向那個高個子男生，換了個問題：「你們知道青雲傳媒現在遇到的麻煩嗎？好萊塢工會封殺了他們，北美和歐洲的市場基本上都丟了。也就是說，這部電影可能很難收回成本。」
高個子男生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他推了推眼鏡，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於佳佳印象深刻的話。
「知道。」
就兩個字，但語氣很重。
於佳佳等著他繼續說，他沒有讓她等太久。
「我們不但知道，我們還專門研究過這件事。好萊塢工會封殺青雲傳媒，表面上看是因為青雲電影節不守規矩，但實際上是什麼？實際上是青雲電影節觸碰了好萊塢的底線——他們開始制定自己的規則了。雖然很多人覺得青雲傳媒很魯莽，但是我要說，這一次青雲傳媒做得對，英語電影我們管不著，但是我們華娛電影一定要自己人說了算。」
於佳佳沒想到一個大學生能把問題分析得這麼透徹，不由得認真聽起來。
「以前全球電影市場只有一個規則，那就是好萊塢的規則。你要拍電影，你要放電影，你要賣電影，都得按好萊塢的規矩來。但是陳淵搞了個青雲電影節，搞了個青雲院線，他不想按好萊塢的規矩來了，他想按自己的規矩來。」
高個子男生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課堂上做報告一樣條理清晰，
「這種事好萊塢當然不能容忍，不是因為青雲電影節做得不好，恰恰是因為它做得太好了。如果青雲電影節辦成了，那就證明這個世界上可以有另一套規則，另一套不屬於好萊塢的規則，這是整個歐美都不能接受的。」
「所以好萊塢封殺青雲傳媒，不是因為他們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們做對了什麼。在好萊塢的邏輯里，你做對了，你就該被打。因為你做對了，你就威脅到我了。」
於佳佳愣住了。
她握著錄音筆的手微微發緊。
不是因為這些話有多高深，而是因為她沒想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把這件事看得這麼透徹。
旁邊的雙馬尾女生又開口了，這次她的語氣比剛才更激動：「對！就是這個意思！好萊塢就是看不得別人好！你辦電影節？你搞院線？你拍大片？你憑什麼？你以為你是誰？所以他們就封殺你，就孤立你，就想把你弄死！」
她越說越大聲，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她也不在意，繼續說：「但我們偏不讓他們得逞！你封殺青雲，我們就支持青雲。你不讓青雲的片子進北美，我們就讓青雲的片子在國內賣爆。你說我們沒有市場，我們就給你造一個市場出來！」
這番話說完，周圍好幾個學生鼓起掌來。
於佳佳也被這股情緒感染了，但她還是努力保持著記者的冷靜，繼續追問：「那你們有沒有想過，就算國內票房再好，沒有北美和歐洲市場，這部電影可能還是虧的？你們覺得這樣做值得嗎？」
這個問題一出，周圍安靜了一瞬。
高個子男生沒有回答。雙馬尾女生也沒有回答。
他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旁邊一個人。
那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面，把半張臉都埋進了領口裡。他剛才一直站在人群後面，沒有說話，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起來像是在排隊的時候順便看書。
此刻，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著於佳佳。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你覺得，這世上有沒有一些事情，是比得失更重要的？」
於佳佳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戴眼鏡的男生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道：「我們從小到大，受的教育都是要算帳。做一件事之前，先算算能得到什麼，會失去什麼。划得來就做，划不來就不做。這個邏輯沒錯，做生意要算帳，打仗要算帳，幹什麼都要算帳。」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了一些。
「但是姐姐，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能這麼算的。」
大廳里安靜下來。
連爆米花機嗡嗡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今天好萊塢封殺青雲傳媒，你覺得跟我們沒關係，因為我們不是陳淵，我們不是青雲的人。明天好萊塢封殺另一家中國公司，你覺得還是跟你沒關係，因為你不是那家公司的人。後天好萊塢封殺整個中國電影產業，你還能說跟你沒關係嗎？」
戴眼鏡男生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地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們今天是來看電影的，但又不只是來看電影的。」
他的目光掃過於佳佳，掃過周圍那些年輕的面孔，最後落在遠處牆上的那張海報上，
「我們是來告訴好萊塢，你可以封殺青雲，但你不能封殺我們所有人。你可以讓北美歐洲的院線不放青雲的電影，但你不能讓中國的觀眾不看青雲的電影。」
「你不是問我值不值得嗎？」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於佳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姐姐，今天我告訴你——值得。就算這部電影最後虧了一個億，兩個億，十個億，它也值得。因為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賺多少錢，不是為了拿多少票房，而是為了證明一件事。」
「什麼事？」於佳佳的聲音有些發緊。
「證明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由好萊塢說了算。」
十二月二十三日，京城，青雲院線旗艦店。
天還沒亮透，於佳佳就出門了。
她是《中國青年報》的實習記者，今年剛畢業，分到了文化版，平時跑跑演出、展覽、新書發布會什麼的，都是些不疼不癢的活兒。
昨天主編把她叫到辦公室，說讓她跑一趟青雲院線，看看《生化危機2》上映第一天的情況。
「隨便寫寫就行，」主編把任務單遞給她的時候說，「這片子被好萊塢封殺了，票房估計好不到哪去，你就去現場感受一下氣氛，寫個側記，不用太長。」
於佳佳當時還問了一句：「主編，您覺得這片子能賣好嗎？」
主編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好說，好萊塢工會那封殺令太狠了，北美歐洲的市場全丟了，就剩國內和東南亞，能撐多久？而且今天又不是周末，大早上的，誰會去看電影？」
所以於佳佳出門的時候，心裡也沒抱太大期望。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背著那個陪了她整個大學時代的帆布包。
包里裝著一支錄音筆、一個採訪本、兩支筆，還有一包紙巾。
從報社到青雲院線，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
她到的時候還不到八點半，電影院九點才開門。
清晨的京城冷得像冰窖，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於佳佳縮著脖子站在影院門口的台階上，搓著手，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上飄。
她抬起頭看了看這棟樓。
青雲院線旗艦店開在京城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一共五層，外牆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幕牆，上面掛著《生化危機2》的海報。
海報是黑色的底，中間是吳彥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半邊隱在陰影里，眼神冷峻而決絕。
他的身後是燃燒的城市，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海報最上方寫著六個大字——「生化危機之我是傳奇」，下面是一行小字：「當世界淪為廢墟，誰還能守住人性的底線？」
於佳佳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好一會兒，掏出相機拍了一張。
八點四十五，影院的保安出來開門了。
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大串鑰匙，嘩啦嘩啦地響。
「姑娘，這麼早啊？」大叔看見於佳佳，笑了一下，「看電影？」
「我是記者，來採訪的。」於佳佳亮了亮胸口的記者證。
大叔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把門推開：「進來吧，裡面暖和。」
大廳很寬敞，地板是大理石的，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來。
天花板上的水晶燈還沒開，只有四周的壁燈亮著，光線有些昏暗。
於佳佳在大廳里轉了一圈。
售票窗口後面坐著一個姑娘，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辮，正在低頭整理什麼東西。
爆米花機還沒開，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她又轉了一圈。
整個大廳，除了她和那個售票員，還有那個保安大叔，再沒有第四個人了。
冷清。
不是一般的冷清。
於佳佳掏出採訪本，在上面寫了一句話：「早上九點，青雲院線，空無一人。」
寫完之後她又看了看這幾個字，覺得有點太悲觀了，於是加了一句：「也許是來得太早了。」
她在心裡安慰自己：九點才開門嘛，誰會九點準時來看電影？肯定要等到九十點鐘才有人來。
按照BJ這邊的習慣，一般都要早上十點才有人來。
於是她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來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九點整，影院正式開門營業。售票窗口的燈亮了，爆米花機嗡嗡地轉起來，空氣里開始有了甜膩的香味。
但大廳里，依然沒有人來。
九點十分。
九點二十。
九點半。
於佳佳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大門。
玻璃門外，陽光已經亮起來了，街上的人流也漸漸多了起來，但那些行人一個個行色匆匆，沒有人往影院這邊看一眼。
她站起來，又在大廳里轉了一圈。
這一次她走到售票窗口前，跟那個扎馬尾辮的姑娘搭話。
「你好，我是《中國青年報》的記者，想問一下，今天《生化危機2》的預售情況怎麼樣？」
那姑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說：「第一場，目前賣了……七張票。」
「七張？」於佳佳以為自己聽錯了。
「七張。」那姑娘確認了一遍，語氣很平淡，好像七張票和七百張票在她眼裡沒什麼區別。
於佳佳在心裡算了一下：一個廳兩百多個座位，第一場就賣了七張票，上座率百分之三。這也太慘了吧？
她又問：「後面幾場呢？」
「中午那場賣了十幾張，下午的多一些，三十來張。」那姑娘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過現在時間還早，很多人都是臨時來買的。」
於佳佳點點頭，這倒是不難理解，2000年代可沒有網購什麼的，大部分都是線下購買。
要看電影的人直接來了就買，不看電影的人一般也不回來。
她找個位置坐下，翻看之前關於青雲傳媒的報導，看到有不少明星和導演站台，她還以為這部電影必火來著。
可現在看來，光有熱血是不夠的，甚至是遠遠不夠的。
熱血暖不了冷清的票房，口號填不滿空蕩蕩的座位。
於佳佳嘆了口氣，正準備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寫稿，忽然聽見保安大叔喊了一聲：「哎，來人了！」
她猛地抬起頭，朝大門方向看去。
玻璃門外，出現了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
是一群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一群人。
於佳佳的第一反應是——這是一支軍隊。
當然不是真的軍隊，但那種氣勢，那種陣仗，那種浩浩蕩蕩、排山倒海般湧來的感覺，讓她瞬間就想到了「軍隊」這個詞。
人群從街角湧出來，像一條河流，越匯越寬，越流越快。
他們大多數穿著深色的棉服或者羽絨服，背著雙肩包，手裡要麼拿著水杯，要麼拿著手機。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共同的表情——不是興奮，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很奇怪的、近乎莊嚴的鄭重。
好像他們不是來看電影的，而是來參加一場重要的儀式。
保安大叔趕緊把大門開到最大，站在門口，像是迎接檢閱一樣挺直了腰板。
人群湧進了大廳。
一瞬間，剛才還冷冷清清的大廳被填滿了。
說話聲、笑聲、腳步聲、手機鈴聲、背包拉鏈聲——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於佳佳愣在原地，手裡的採訪本差點掉在地上。
她下意識地數了數，根本數不過來。
少說也有兩百人。
而且後面還在源源不斷地往裡涌。
她連忙舉起相機，咔嚓咔嚓連拍了好幾張。
然後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年輕人。
二十歲左右，有的看著還不到二十，身上都散發出「校園」的味道。
不用說，都是大學生，全都是大學生。
於佳佳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快步走向人群，擠過幾個正在排隊買票的學生，來到最前面。
那裡站著一個高個子男生，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大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舉著一面小紅旗。
對，小紅旗。
不是那種大的旗幟，就是小學生春遊時導遊舉的那種小旗子，紅色的，上面印著幾個黃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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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佳佳深吸一口氣，厚著臉皮湊了上去。
「你好，」她把記者證亮了一下，「我是《中國青年報》的記者，能打擾您幾分鐘嗎？」
那個高個子男生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當然可以。」他說。
於佳佳舉起錄音筆，按下錄音鍵，問道：「請問你們是來看《生化危機2》的嗎？」
高個子男生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對，我們是來看電影的。」
「你們有多少人？」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黑壓壓的人群，想了想，說：「我們協會來了五十多個，另外還有清華的、人大的、北師大的、北影的……各個學校加起來，我估計得有兩三百人吧。」
兩三百人。
於佳佳心裡一驚，這還只是這一批，後面可能還有更多。
本以為這部電影沒什麼人支持，但沒想到在大學生群體中竟然這麼受歡迎？
她又問：「你們是約好的嗎？」
「也不算約好的，」高個子男生笑了笑，「就是昨天晚上我們在BBS上發了個帖子，說今天來看《生化危機2》，支持青雲傳媒。結果響應的人比我們預想的多得多。有些人今天早上六點多就從學校出發了，坐了一個多小時公交車過來的。」
於佳佳看著他身後那些年輕的面孔，忽然覺得眼前這群年輕人有點可愛。
能幹出這些事的，除了大學生也沒誰了。
勇氣、情懷、愛國心，缺一不可。
她穩了穩情緒，繼續問道：「那你們是專門來支持青雲傳媒的嗎？還是因為喜歡這個系列？」
高個子男生還沒回答，旁邊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女生就搶著開口了：「當然是來支持的！《生化危機》第一部我看了，確實好看，但今天來主要還是因為青雲傳媒被欺負了！」
她說「被欺負了」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憤怒，像一個小孩看到自己的朋友被人打了，氣鼓鼓地要衝上去幫忙。
於佳佳追問：「那你們不擔心電影的質量嗎？萬一不好看怎麼辦？」
雙馬尾女生愣了一下，然後很認真地說：「好看不好看是一回事，但來不來是另一回事。就算不好看，我也要來。因為這不是看電影的問題，這是站隊的問題。」
旁邊幾個學生聽到這句話，都紛紛點頭。
於佳佳也挺感慨，沒想到現在的大學生竟然能看得這麼透。
她轉過頭，又看向那個高個子男生，換了個問題：「你們知道青雲傳媒現在遇到的麻煩嗎？好萊塢工會封殺了他們，北美和歐洲的市場基本上都丟了。也就是說，這部電影可能很難收回成本。」
高個子男生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他推了推眼鏡，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於佳佳印象深刻的話。
「知道。」
就兩個字，但語氣很重。
於佳佳等著他繼續說，他沒有讓她等太久。
「我們不但知道，我們還專門研究過這件事。好萊塢工會封殺青雲傳媒，表面上看是因為青雲電影節不守規矩，但實際上是什麼？實際上是青雲電影節觸碰了好萊塢的底線——他們開始制定自己的規則了。雖然很多人覺得青雲傳媒很魯莽，但是我要說，這一次青雲傳媒做得對，英語電影我們管不著，但是我們華娛電影一定要自己人說了算。」
於佳佳沒想到一個大學生能把問題分析得這麼透徹，不由得認真聽起來。
「以前全球電影市場只有一個規則，那就是好萊塢的規則。你要拍電影，你要放電影，你要賣電影，都得按好萊塢的規矩來。但是陳淵搞了個青雲電影節，搞了個青雲院線，他不想按好萊塢的規矩來了，他想按自己的規矩來。」
高個子男生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課堂上做報告一樣條理清晰，
「這種事好萊塢當然不能容忍，不是因為青雲電影節做得不好，恰恰是因為它做得太好了。如果青雲電影節辦成了，那就證明這個世界上可以有另一套規則，另一套不屬於好萊塢的規則，這是整個歐美都不能接受的。」
「所以好萊塢封殺青雲傳媒，不是因為他們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們做對了什麼。在好萊塢的邏輯里，你做對了，你就該被打。因為你做對了，你就威脅到我了。」
於佳佳愣住了。
她握著錄音筆的手微微發緊。
不是因為這些話有多高深，而是因為她沒想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把這件事看得這麼透徹。
旁邊的雙馬尾女生又開口了，這次她的語氣比剛才更激動：「對！就是這個意思！好萊塢就是看不得別人好！你辦電影節？你搞院線？你拍大片？你憑什麼？你以為你是誰？所以他們就封殺你，就孤立你，就想把你弄死！」
她越說越大聲，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她也不在意，繼續說：「但我們偏不讓他們得逞！你封殺青雲，我們就支持青雲。你不讓青雲的片子進北美，我們就讓青雲的片子在國內賣爆。你說我們沒有市場，我們就給你造一個市場出來！」
這番話說完，周圍好幾個學生鼓起掌來。
於佳佳也被這股情緒感染了，但她還是努力保持著記者的冷靜，繼續追問：「那你們有沒有想過，就算國內票房再好，沒有北美和歐洲市場，這部電影可能還是虧的？你們覺得這樣做值得嗎？」
這個問題一出，周圍安靜了一瞬。
高個子男生沒有回答。雙馬尾女生也沒有回答。
他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旁邊一個人。
那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面，把半張臉都埋進了領口裡。他剛才一直站在人群後面，沒有說話，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起來像是在排隊的時候順便看書。
此刻，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著於佳佳。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你覺得，這世上有沒有一些事情，是比得失更重要的？」
於佳佳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戴眼鏡的男生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道：「我們從小到大，受的教育都是要算帳。做一件事之前，先算算能得到什麼，會失去什麼。划得來就做，划不來就不做。這個邏輯沒錯，做生意要算帳，打仗要算帳，幹什麼都要算帳。」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了一些。
「但是姐姐，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能這麼算的。」
大廳里安靜下來。
連爆米花機嗡嗡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今天好萊塢封殺青雲傳媒，你覺得跟我們沒關係，因為我們不是陳淵，我們不是青雲的人。明天好萊塢封殺另一家中國公司，你覺得還是跟你沒關係，因為你不是那家公司的人。後天好萊塢封殺整個中國電影產業，你還能說跟你沒關係嗎？」
戴眼鏡男生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地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們今天是來看電影的，但又不只是來看電影的。」
他的目光掃過於佳佳，掃過周圍那些年輕的面孔，最後落在遠處牆上的那張海報上，
「我們是來告訴好萊塢，你可以封殺青雲，但你不能封殺我們所有人。你可以讓北美歐洲的院線不放青雲的電影，但你不能讓中國的觀眾不看青雲的電影。」
「你不是問我值不值得嗎？」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於佳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姐姐，今天我告訴你——值得。就算這部電影最後虧了一個億，兩個億，十個億，它也值得。因為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賺多少錢，不是為了拿多少票房，而是為了證明一件事。」
「什麼事？」於佳佳的聲音有些發緊。
「證明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由好萊塢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