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為什麼年輕人不愛馮小剛了？
很快時間來到2月5日，這一天是臘月二十九。
而此時的華藝辦公室內，氣氛就跟上墳一樣，人人都有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除了王中君兄弟和華藝的管理層外，馮小鋼、王家衛和一眾主創人員也都來了。
但是今天主角不是他們，而是京圈院線的代表們。
王中君面色嚴肅，手裡攥著一疊報表，有些已經被撕碎，有些則已經被捏成一團。那雙平時看起來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卻布滿血絲，憤怒幾乎迸射而出。
果然，下一秒，王中君猛地一拍桌子。
「102萬！」
他聲音不，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冰冷的齒音。
「人家只有十四家影院！單日票房超過100萬！」
他頓了頓，刀子一般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王中壘低頭躲閃，王家衛面無表情，馮小鋼欲言又止。
但眼下這個環境大家都明白，誰先開口誰倒霉，還不如等王中君發完火再說。
「我們呢？」王中君忽然提高聲音，將手裡的報表狠狠砸向眾人，「我們上百家影院，平均上座率42！單日票房......你們自己看！」
報表散開，最上面的數字恥辱地出現在那裡。
【京圈同盟前前一百家影院，2月4日數據】
平均上座率：42%
單日總票房：78萬
會議室鴉雀無聲，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嗡嗡聲。
就這個數據，甚至都比不上平時，更何況這是春節檔，也難怪王總要發火了。
但是王中君的火氣只發了十分之一不到，他拿起一張報表，走到其中一個院線代表面前。
這人姓趙，家裡是做院線的，也是京圈的熟人，往上數幾輩還是正白旗的，輩分和資歷都擺在那裡。
但是這一次，王中君很顯然不打算給面子。
「老趙，」王中君把報表遞過去，拍在他面前，「你們上個月怎麼跟我保證的，說都包在你們身上......」
聞言老趙臉色一紅，嘴唇動了動，但沒出聲。
「但是現在呢？」王中君俯身，幾乎貼到他臉上，「你的三家影院，上座率分別是38%、41%、35%。最低的那家，下午場一場電影，就坐了十七個人。十七個！放映廳有二百個座位，你這是加入了青雲，要跟陳淵一起整我麼？？」
老趙的臉漲得通紅，手指在膝蓋上絞在一起。
他當然不敢整王中君，但是票房不行又是事實，索性腦袋一縮當烏龜，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吧。
見老趙不說話，王中君可沒打算放過其他人，他繼續走到下一個院線代表前。這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徐，是京圈安排在上海的負責人。
「徐經理，」他拿起另一張報表，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上海大光明影院，昨天《一聲嘆息》試映場，上座率多少？」
李經理咬了咬嘴唇：「56%。」
「56%！」王中君突然吼起來，簡直控制不住自己臉部肌肉，「馮導的電影！張國立、徐帆主演！在上海！上座率56%！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有一半的座位空著！空著！」
他猛地轉身，把報表甩向空中。紙張像雪片一樣散落，飄了一地。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王中君雙手撐著，眼鏡滑下來，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子瀕臨崩潰的戾氣。
這一切變故來得太快，他壓根就不明白怎麼回事，明明前兩天京圈陣營還占上風，怎麼忽然之間形勢就直轉急下了？
「我們比青雲早兩天上映！我們投了兩千萬宣傳費！我們請了最好的導演最好的演員！我們占了全國最好的影院位置！」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起來，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結果呢？觀眾全跑對面去了！為什麼？！」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作為觀眾來說，這事的答案再清楚不過，無非就是技不如人，拍得沒人家好，觀眾當然就不看。
可是眾人是京圈的人，要麼就是需要依靠京圈吃飯的人，這樣的話當然說不出口。
就這麼過了尷尬的兩分鐘後，最後還是老趙先開口，聲音乾澀：「王總，這事兒……真不完全是我們的責任啊。」
「哦？」王中君直起身，冷笑道，「那是誰的責任？我的？還是觀眾的？」
「是……」老趙看了眼其他人，硬著頭皮說，「是片子的問題。」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吸氣聲。
王中君盯著他，眼神冷得像冰：「你說什麼？」
「我是說，」老趙索性豁出去了，也不管王中君怎麼看，「咱們這次推的這些電影，質量確實……確實比不上人家青雲的。」
「放屁！」王中君暴怒，「我們這一次推出去的片子，哪一個不是一線？哪一個不是票房保證？」
「放屁！」王中君暴怒，「我們這一次推出去的片子，哪一個不是一線？哪一個不是票房保證？」
王中君這倒沒誇張，雖然這幾部的陣容比不上《花樣年華》，但是主創陣容在國內還是能拿出手的。
要是在平時上應當話，絕對不止這點票房。
王中君本以為憑著這些電影能小小地預熱一波，哪曾想竟然連平時還要不如。
「可觀眾現在不看這個了！」另一個年輕些的經理忍不住插話，「王總，我這幾天天天在影院待著，跟觀眾聊天。您知道他們怎麼說嗎？」
王中君沒說話，但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他們說，《鬼吹燈2》的特效做得跟好萊塢似的，那個地下宮殿，那個屍王復活，看得人頭皮發麻。《神秘復甦2》的設定，什麼『鬼的殺人規律』，網上都討論瘋了，年輕人就愛這個。《hello，樹先生》雖然不熱鬧，但看完了能讓人想好幾天……」
見沒人反對，那年輕人越說與激動：
「可咱們的呢？《天涯路人》兩個中年男人在路上走，聊天，喝酒，回憶。觀眾說這是『公路片』，可走了九十分鐘，路呢？故事呢？
《防守反擊》倒是熱鬧，可套路太老了，開場十分鐘就能猜出結局。觀眾現在精著呢，花三十塊錢進影院，不是來看複讀機的！」
聽到這裡，王中君眉頭一皺，還是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夠了！」王中君打斷他，但聲音里已經沒了剛才的氣勢。
大概過了兩分鐘，他又恢復以往的神態，只是眼神更加冰冷了。
「所以，」他轉過身，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的意思是，我們輸了。輸在內容上。輸給了一個二十四歲的煤老闆兒子，輸給了一群拍地下電影出身的導演，輸給了……設定？」
他這麼問，根本沒人敢接話。
馮小鋼還是跟以往一樣，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還點了一支煙。
這樣倒是也好，不被關注，也就不會挨罵。
王家衛也沒說話，由於帶著墨鏡，看不到他的眼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過樹欲靜而風不止，正當馮小鋼打算避一避風頭的時候，王中君忽然直接點名。
「馮導，你怎麼看？」
馮小剛抬起頭，苦笑著把煙塞回煙盒，淡淡一笑道：「害，王總，電影這個事兒，有時候真說不準。觀眾的口味變得太快，去年還愛看的，今年可能就膩了。」
「那你的《一聲嘆息》呢？」王中君盯著他，「也膩了？」
馮小剛沉默了幾秒，緩緩說：「《一聲嘆息》是部好電影，我敢打包票，但是它不一定能有好票房。」
「什麼意思？」
「意思是，」馮小剛深吸一口氣，先提前打預防針，「這是一部講中年危機的電影，它的觀眾應該是三十歲以上，有過婚姻經歷的人。可現在進電影院的，百分之七十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他們想看什麼？想看刺激，想看新鮮，想看……不一樣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青雲給他們的，就是不一樣的東西。」
王中君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他以為馮小鋼無論如何會支持自己的，哪知道這老小子已經提前擦屁股。
「那我們就給他們看更好的，」他說，「《一聲嘆息》提前上，明天就上。」
馮小剛一愣：「明天？不是定在春節當天嗎？」
「等不了了，」王中君走到他面前，雙手按在桌沿，俯視著他，「馮導，這一仗我們不能輸。你是京圈的金字招牌，你的電影救過多少次場，你自己清楚。現在，需要你再救一次。」
馮小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眼前這位是自己的投資人，更是自己的老闆，一旦他做了決定，就算是自己，也只有配合的份。
「從明天開始，所有資源向《一聲嘆息》傾斜，多安排一些GG和頭條，同時《花樣年華》抓緊預熱。」
「我還是那個要求，排片，之後幾天我們華藝的兩部電影，總排片量不能低於65%！」
老趙忍不住說：「王總，65%是不是太高了？其他電影……」
「沒有其他電影，」王中君打斷他，「從現在開始，只有《一聲嘆息》，之後是王導的《花樣年華》。它必須爆，必須把觀眾拉回來。如果拉不回來……」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後半句。
如果拉不回來，那京圈這些年的積累，可就真要打水漂了。
眾人又說了一會，這才各自散去。
.................
第二天，《一聲嘆息》全國上映。
馮小剛坐在華藝辦公室的沙發上，看著電視裡自己的電影預告片，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張力十足，剪輯和配樂什麼的也不錯，但還是心裡沒底。
作為導演，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部電影的優點：劇本紮實，表演精湛，確實是標準的馮氏喜劇。
但它也有致命的缺點：太老套了。
觀眾們看過青雲的片子之後，還能不能對這些片子感興趣，真是個未知數。
大概上午十點的樣子，第一輪數據很快穿回來。
BJ首都影院，《一聲嘆息》首場上座率：71%。
比預期的低，但還能接受。
上海大光明：68%。
廣州天河：65%。
數據陸續傳來，平均上座率在65%左右，沒有爆，但總算保住了京圈的臉面。
王中君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隨即繼續發號施令。
「看來馮導的招牌還是管用的，告訴院線，維持排片，加大宣傳。」
但到了下午，情況開始變化，但這種變化沒有按照眾人的預期越來越好，反而不斷下滑，根本止不住。
第二輪數據顯示，下午場的上座率普遍下滑，平均只有58%。
而與此同時，青雲院線的數據也在同步傳來——《鬼吹燈2》下午場上座率96%，《神秘復甦2》97%，《hello，樹先生》也有82%。
此消彼長，到了晚上的時候，這種差距進一步拉大，這會《一聲嘆息》的上座率就只剩下51%了。
這個數字意味著一半座位是空的，而且還是在春節檔這樣的黃金時段！
要知道這可是馮小鋼的電影，還是上映首日！
這個數字對於馮小鋼來說，不是慘敗，而是羞辱。
但緊接著更羞辱的事也來了，青雲院線的上座率即便到了90%以上，也仍然在緩慢上漲，最近更新已經到了94%。
這下王中君整個人徹底瘋了！
「為什麼！這他媽是為什麼！」
他在辦公室里發瘋，盯著報表問手下，又像是問自己。
但這背後的答案他知道，或者說他假裝不知道罷了。
................
與此同時，
《中國青年報》文化版記者小劉，帶著實習生小張，來到青雲院線BJ旗艦店門口。
眼下春節檔群異彩紛呈，堪稱是建國以來最熱鬧最激烈的一屆，媒體們自然不會錯過。
他們要做一期街頭採訪，主題是：「這個春節，年輕人看什麼？」
小張有點緊張，她是實習記者，第一次出外采任務。
小劉倒是老油條了，扛著攝像機，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眼睛在人群中掃來掃去。
「找年輕人，二十到三十歲的，一看就是常看電影的。」小劉交代。
很快，他們鎖定了一個目標——三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剛從影院出來，手裡還拿著《神秘復甦2》的宣傳冊，正在激烈討論劇情。
小劉上前，亮出記者證：「您好，我們是《北京青年報》的，能採訪幾個問題嗎？」
女孩們對視一眼，笑了：「行啊。」
「請問你們今天看的什麼電影？」
「《神秘復甦2》！」一個短髮女孩搶著說，我「太牛了！那個無頭鬼影的設定，我們出來討論一路了！」
「為什麼選擇這部電影？而不是……比如《一聲嘆息》？馮小剛導演的，昨天剛上映。」
但是下一刻，三個女孩同時露出略微嫌棄的表情。
「馮小剛啊，」另一個戴眼鏡的女孩撇撇嘴，「他的片子我爸媽可能愛看，但我不行。」
「你們不看？」
「不看，」短髮女孩直搖頭，「大過年的，都是些插科打諢的段子，再說我也沒覺得多幽默，還不如周星池。」
「..........」
聽到年輕人這麼說，小劉肯定不服氣：「那《神秘復甦2》哪裡吸引你們？」
一說到神秘復甦的優點，三個女孩七嘴八舌：
「設定啊！鬼有殺人規律，你得推理，這多有意思！」
「特效也好，那個鬼影出現的鏡頭，我全程捂著眼睛看的！」
「而且主角是大學生，跟我們年齡差不多，有代入感。」
「陳冠西真的太帥了！這才是電影嘛！馮小鋼的電影就是小品湊一起，沒意思！」
聞言，實習生又是錄音又是記錄的，小劉則繼續追問：「那如果讓你們給朋友推薦春節檔電影，你們會推薦哪部？」
「《神秘復甦2》！」
「《鬼吹燈2》！」
「其實《hello，樹先生》也很好，但有點沉重，適合一個人看。」
眾人說了那麼多，但沒有一個提到《一聲嘆息》。
儘管眼前已經比較尷尬，但是採訪也沒停下。小劉和小張兩人繼續在電影院門口呆了兩個多小時，陸陸續續又採訪了不少年輕人。
這些年輕人從十八到二十八，甚至連四十歲的都有，職業也五花八門，有學生有白領還有普通工人。
但讓兩人不敢相信的是，這麼大的採訪樣本，得出的結論竟然驚人相似：
90%的人看過或打算看青雲的電影。
90%的人看過或打算看青雲的電影。
70%的人明確表示「不看《一聲嘆息》」。
至於理由，那更是五花八門，看了讓人哭笑不得。
「太沉重了，過年不想添堵。」
「馮小剛的片子都一個味兒，看膩了。」
「演員都是老面孔，沒新鮮感。」
「預告片看著就無聊。」
子啊這麼多人中，只有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男青年說了句公道話：
「《一聲嘆息》我還沒看，但馮導的水平在那兒，應該不差。只是……現在可選擇太多了。如果我只有看一部電影的錢和時間，我可能不會選它。」
採訪到最後，小劉攔住了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男人。
他穿著舊西裝，手裡還拿著個公文包，像是剛下班過來的。
「先生，打擾一下，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面對記者，男人停下腳步，笑了笑：「當然可以。」
「請問您今天看電影了嗎？」
「看了的，是《一聲嘆息》。」
小劉眼睛一亮，終於問到個正主，隨即又問：「那您感覺好看嗎？」
男人想了想，還是坦承道：「拍得不錯，演員演得也好，故事……很真實。」
「那您會推薦給朋友嗎？」
這下男人沉默了更久，最後苦笑：「這個，我想大概不會。」
「為什麼啊？」
「因為看完後，總覺得心裡堵得慌。」面對記者，男人也直接坦白，
「這片子說的就是中年男人的無奈，比如上班、孩子、婚姻危機這些……說實話這些事我每天都在經歷，真的一點不新鮮。我進電影院本來是想逃避兩小時的，結果又看了一遍自己的生活，你們還年輕，不知道這其中的滋味。」
他頓了頓，看了眼青雲院線的招牌：「下次我可能試試那邊的，聽說能讓人忘掉煩惱。」
男人說到這裡，兩人當即也明白，繼續採訪意義不大了，於是謝過對方，稍微整理一番後回到報社。
就著這些採訪材料，很快一篇文章就寫了出來。
【街頭直擊：為什麼年輕人不愛馮小剛了？】
副標題是：【春節檔觀眾調查：新鮮感打敗懷舊，設定戰勝套路】
稿子第二天就發出去，引起的影響可不小，算是揭開了其中一部分真相。
王中君也第一時間拿到報紙，整整看了三遍，但總算明白這一次慘敗的原因。
歸根結底還是老套，還是不思進取，還是以為觀眾就像幾年前甚至十幾年前一樣，殊不知時代在進步，觀眾的審美和品位同樣在快速提升。
吃過細糠之後再讓人吃粗糧，怎麼可能？
很快辦公室門被推開，王中壘同樣一臉難看地走進來：「」「哥，數據出來了。《一聲嘆息》上映兩天，平均上座率52%，單日票房……沒破過百萬，這是我們最差的春節檔了！」
王中君沒說話，只是把報紙推過去。
王中壘掃了一眼，拳頭握緊了：「這些記者……」
「他們只是說了實話，」王中君打斷他，聲音異常平靜，仿佛接受現實：「這是事實，我們改變不了的事實，但我們還沒輸。」
王中壘點點頭：「對！我們還有《花樣年華》！王家衛！梁朝偉！周潤發！」
「王導，」他喊了一聲。
一直坐在沙發角落的王家衛抬起頭，好像沒睡醒一樣，人有些迷茫。
「《花樣年華》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
「那就上吧，」王中君說，「春節當天，正面對決《生化危機》。」
王家衛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開口道：「王總，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花樣年華》是文藝片，」王家衛斟酌著詞句，「節奏很慢，故事很淡，主要靠氛圍和情緒。它可能……可能不適合春節檔。」
王中君笑了，他就不明白了，明明是那麼出名的大導演，為什麼對自己的作品這麼不自信。
「儘管放心，你可是整個華語電影的金字招牌，我們還要靠你翻身呢！」
「要是翻不了身呢？」王家衛有些發虛問。
「要是翻不了身，那就按道上的規矩來。」
「........」
而此時的華藝辦公室內，氣氛就跟上墳一樣，人人都有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除了王中君兄弟和華藝的管理層外，馮小鋼、王家衛和一眾主創人員也都來了。
但是今天主角不是他們，而是京圈院線的代表們。
王中君面色嚴肅，手裡攥著一疊報表，有些已經被撕碎，有些則已經被捏成一團。那雙平時看起來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卻布滿血絲，憤怒幾乎迸射而出。
果然，下一秒，王中君猛地一拍桌子。
「102萬！」
他聲音不，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冰冷的齒音。
「人家只有十四家影院！單日票房超過100萬！」
他頓了頓，刀子一般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王中壘低頭躲閃，王家衛面無表情，馮小鋼欲言又止。
但眼下這個環境大家都明白，誰先開口誰倒霉，還不如等王中君發完火再說。
「我們呢？」王中君忽然提高聲音，將手裡的報表狠狠砸向眾人，「我們上百家影院，平均上座率42！單日票房......你們自己看！」
報表散開，最上面的數字恥辱地出現在那裡。
【京圈同盟前前一百家影院，2月4日數據】
平均上座率：42%
單日總票房：78萬
會議室鴉雀無聲，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嗡嗡聲。
就這個數據，甚至都比不上平時，更何況這是春節檔，也難怪王總要發火了。
但是王中君的火氣只發了十分之一不到，他拿起一張報表，走到其中一個院線代表面前。
這人姓趙，家裡是做院線的，也是京圈的熟人，往上數幾輩還是正白旗的，輩分和資歷都擺在那裡。
但是這一次，王中君很顯然不打算給面子。
「老趙，」王中君把報表遞過去，拍在他面前，「你們上個月怎麼跟我保證的，說都包在你們身上......」
聞言老趙臉色一紅，嘴唇動了動，但沒出聲。
「但是現在呢？」王中君俯身，幾乎貼到他臉上，「你的三家影院，上座率分別是38%、41%、35%。最低的那家，下午場一場電影，就坐了十七個人。十七個！放映廳有二百個座位，你這是加入了青雲，要跟陳淵一起整我麼？？」
老趙的臉漲得通紅，手指在膝蓋上絞在一起。
他當然不敢整王中君，但是票房不行又是事實，索性腦袋一縮當烏龜，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吧。
見老趙不說話，王中君可沒打算放過其他人，他繼續走到下一個院線代表前。這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徐，是京圈安排在上海的負責人。
「徐經理，」他拿起另一張報表，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上海大光明影院，昨天《一聲嘆息》試映場，上座率多少？」
李經理咬了咬嘴唇：「56%。」
「56%！」王中君突然吼起來，簡直控制不住自己臉部肌肉，「馮導的電影！張國立、徐帆主演！在上海！上座率56%！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有一半的座位空著！空著！」
他猛地轉身，把報表甩向空中。紙張像雪片一樣散落，飄了一地。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王中君雙手撐著，眼鏡滑下來，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子瀕臨崩潰的戾氣。
這一切變故來得太快，他壓根就不明白怎麼回事，明明前兩天京圈陣營還占上風，怎麼忽然之間形勢就直轉急下了？
「我們比青雲早兩天上映！我們投了兩千萬宣傳費！我們請了最好的導演最好的演員！我們占了全國最好的影院位置！」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起來，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結果呢？觀眾全跑對面去了！為什麼？！」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作為觀眾來說，這事的答案再清楚不過，無非就是技不如人，拍得沒人家好，觀眾當然就不看。
可是眾人是京圈的人，要麼就是需要依靠京圈吃飯的人，這樣的話當然說不出口。
就這麼過了尷尬的兩分鐘後，最後還是老趙先開口，聲音乾澀：「王總，這事兒……真不完全是我們的責任啊。」
「哦？」王中君直起身，冷笑道，「那是誰的責任？我的？還是觀眾的？」
「是……」老趙看了眼其他人，硬著頭皮說，「是片子的問題。」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吸氣聲。
王中君盯著他，眼神冷得像冰：「你說什麼？」
「我是說，」老趙索性豁出去了，也不管王中君怎麼看，「咱們這次推的這些電影，質量確實……確實比不上人家青雲的。」
「放屁！」王中君暴怒，「我們這一次推出去的片子，哪一個不是一線？哪一個不是票房保證？」
「放屁！」王中君暴怒，「我們這一次推出去的片子，哪一個不是一線？哪一個不是票房保證？」
王中君這倒沒誇張，雖然這幾部的陣容比不上《花樣年華》，但是主創陣容在國內還是能拿出手的。
要是在平時上應當話，絕對不止這點票房。
王中君本以為憑著這些電影能小小地預熱一波，哪曾想竟然連平時還要不如。
「可觀眾現在不看這個了！」另一個年輕些的經理忍不住插話，「王總，我這幾天天天在影院待著，跟觀眾聊天。您知道他們怎麼說嗎？」
王中君沒說話，但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他們說，《鬼吹燈2》的特效做得跟好萊塢似的，那個地下宮殿，那個屍王復活，看得人頭皮發麻。《神秘復甦2》的設定，什麼『鬼的殺人規律』，網上都討論瘋了，年輕人就愛這個。《hello，樹先生》雖然不熱鬧，但看完了能讓人想好幾天……」
見沒人反對，那年輕人越說與激動：
「可咱們的呢？《天涯路人》兩個中年男人在路上走，聊天，喝酒，回憶。觀眾說這是『公路片』，可走了九十分鐘，路呢？故事呢？
《防守反擊》倒是熱鬧，可套路太老了，開場十分鐘就能猜出結局。觀眾現在精著呢，花三十塊錢進影院，不是來看複讀機的！」
聽到這裡，王中君眉頭一皺，還是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夠了！」王中君打斷他，但聲音里已經沒了剛才的氣勢。
大概過了兩分鐘，他又恢復以往的神態，只是眼神更加冰冷了。
「所以，」他轉過身，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的意思是，我們輸了。輸在內容上。輸給了一個二十四歲的煤老闆兒子，輸給了一群拍地下電影出身的導演，輸給了……設定？」
他這麼問，根本沒人敢接話。
馮小鋼還是跟以往一樣，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還點了一支煙。
這樣倒是也好，不被關注，也就不會挨罵。
王家衛也沒說話，由於帶著墨鏡，看不到他的眼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過樹欲靜而風不止，正當馮小鋼打算避一避風頭的時候，王中君忽然直接點名。
「馮導，你怎麼看？」
馮小剛抬起頭，苦笑著把煙塞回煙盒，淡淡一笑道：「害，王總，電影這個事兒，有時候真說不準。觀眾的口味變得太快，去年還愛看的，今年可能就膩了。」
「那你的《一聲嘆息》呢？」王中君盯著他，「也膩了？」
馮小剛沉默了幾秒，緩緩說：「《一聲嘆息》是部好電影，我敢打包票，但是它不一定能有好票房。」
「什麼意思？」
「意思是，」馮小剛深吸一口氣，先提前打預防針，「這是一部講中年危機的電影，它的觀眾應該是三十歲以上，有過婚姻經歷的人。可現在進電影院的，百分之七十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他們想看什麼？想看刺激，想看新鮮，想看……不一樣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青雲給他們的，就是不一樣的東西。」
王中君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他以為馮小鋼無論如何會支持自己的，哪知道這老小子已經提前擦屁股。
「那我們就給他們看更好的，」他說，「《一聲嘆息》提前上，明天就上。」
馮小剛一愣：「明天？不是定在春節當天嗎？」
「等不了了，」王中君走到他面前，雙手按在桌沿，俯視著他，「馮導，這一仗我們不能輸。你是京圈的金字招牌，你的電影救過多少次場，你自己清楚。現在，需要你再救一次。」
馮小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眼前這位是自己的投資人，更是自己的老闆，一旦他做了決定，就算是自己，也只有配合的份。
「從明天開始，所有資源向《一聲嘆息》傾斜，多安排一些GG和頭條，同時《花樣年華》抓緊預熱。」
「我還是那個要求，排片，之後幾天我們華藝的兩部電影，總排片量不能低於65%！」
老趙忍不住說：「王總，65%是不是太高了？其他電影……」
「沒有其他電影，」王中君打斷他，「從現在開始，只有《一聲嘆息》，之後是王導的《花樣年華》。它必須爆，必須把觀眾拉回來。如果拉不回來……」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後半句。
如果拉不回來，那京圈這些年的積累，可就真要打水漂了。
眾人又說了一會，這才各自散去。
.................
第二天，《一聲嘆息》全國上映。
馮小剛坐在華藝辦公室的沙發上，看著電視裡自己的電影預告片，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張力十足，剪輯和配樂什麼的也不錯，但還是心裡沒底。
作為導演，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部電影的優點：劇本紮實，表演精湛，確實是標準的馮氏喜劇。
但它也有致命的缺點：太老套了。
觀眾們看過青雲的片子之後，還能不能對這些片子感興趣，真是個未知數。
大概上午十點的樣子，第一輪數據很快穿回來。
BJ首都影院，《一聲嘆息》首場上座率：71%。
比預期的低，但還能接受。
上海大光明：68%。
廣州天河：65%。
數據陸續傳來，平均上座率在65%左右，沒有爆，但總算保住了京圈的臉面。
王中君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隨即繼續發號施令。
「看來馮導的招牌還是管用的，告訴院線，維持排片，加大宣傳。」
但到了下午，情況開始變化，但這種變化沒有按照眾人的預期越來越好，反而不斷下滑，根本止不住。
第二輪數據顯示，下午場的上座率普遍下滑，平均只有58%。
而與此同時，青雲院線的數據也在同步傳來——《鬼吹燈2》下午場上座率96%，《神秘復甦2》97%，《hello，樹先生》也有82%。
此消彼長，到了晚上的時候，這種差距進一步拉大，這會《一聲嘆息》的上座率就只剩下51%了。
這個數字意味著一半座位是空的，而且還是在春節檔這樣的黃金時段！
要知道這可是馮小鋼的電影，還是上映首日！
這個數字對於馮小鋼來說，不是慘敗，而是羞辱。
但緊接著更羞辱的事也來了，青雲院線的上座率即便到了90%以上，也仍然在緩慢上漲，最近更新已經到了94%。
這下王中君整個人徹底瘋了！
「為什麼！這他媽是為什麼！」
他在辦公室里發瘋，盯著報表問手下，又像是問自己。
但這背後的答案他知道，或者說他假裝不知道罷了。
................
與此同時，
《中國青年報》文化版記者小劉，帶著實習生小張，來到青雲院線BJ旗艦店門口。
眼下春節檔群異彩紛呈，堪稱是建國以來最熱鬧最激烈的一屆，媒體們自然不會錯過。
他們要做一期街頭採訪，主題是：「這個春節，年輕人看什麼？」
小張有點緊張，她是實習記者，第一次出外采任務。
小劉倒是老油條了，扛著攝像機，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眼睛在人群中掃來掃去。
「找年輕人，二十到三十歲的，一看就是常看電影的。」小劉交代。
很快，他們鎖定了一個目標——三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剛從影院出來，手裡還拿著《神秘復甦2》的宣傳冊，正在激烈討論劇情。
小劉上前，亮出記者證：「您好，我們是《北京青年報》的，能採訪幾個問題嗎？」
女孩們對視一眼，笑了：「行啊。」
「請問你們今天看的什麼電影？」
「《神秘復甦2》！」一個短髮女孩搶著說，我「太牛了！那個無頭鬼影的設定，我們出來討論一路了！」
「為什麼選擇這部電影？而不是……比如《一聲嘆息》？馮小剛導演的，昨天剛上映。」
但是下一刻，三個女孩同時露出略微嫌棄的表情。
「馮小剛啊，」另一個戴眼鏡的女孩撇撇嘴，「他的片子我爸媽可能愛看，但我不行。」
「你們不看？」
「不看，」短髮女孩直搖頭，「大過年的，都是些插科打諢的段子，再說我也沒覺得多幽默，還不如周星池。」
「..........」
聽到年輕人這麼說，小劉肯定不服氣：「那《神秘復甦2》哪裡吸引你們？」
一說到神秘復甦的優點，三個女孩七嘴八舌：
「設定啊！鬼有殺人規律，你得推理，這多有意思！」
「特效也好，那個鬼影出現的鏡頭，我全程捂著眼睛看的！」
「而且主角是大學生，跟我們年齡差不多，有代入感。」
「陳冠西真的太帥了！這才是電影嘛！馮小鋼的電影就是小品湊一起，沒意思！」
聞言，實習生又是錄音又是記錄的，小劉則繼續追問：「那如果讓你們給朋友推薦春節檔電影，你們會推薦哪部？」
「《神秘復甦2》！」
「《鬼吹燈2》！」
「其實《hello，樹先生》也很好，但有點沉重，適合一個人看。」
眾人說了那麼多，但沒有一個提到《一聲嘆息》。
儘管眼前已經比較尷尬，但是採訪也沒停下。小劉和小張兩人繼續在電影院門口呆了兩個多小時，陸陸續續又採訪了不少年輕人。
這些年輕人從十八到二十八，甚至連四十歲的都有，職業也五花八門，有學生有白領還有普通工人。
但讓兩人不敢相信的是，這麼大的採訪樣本，得出的結論竟然驚人相似：
90%的人看過或打算看青雲的電影。
90%的人看過或打算看青雲的電影。
70%的人明確表示「不看《一聲嘆息》」。
至於理由，那更是五花八門，看了讓人哭笑不得。
「太沉重了，過年不想添堵。」
「馮小剛的片子都一個味兒，看膩了。」
「演員都是老面孔，沒新鮮感。」
「預告片看著就無聊。」
子啊這麼多人中，只有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男青年說了句公道話：
「《一聲嘆息》我還沒看，但馮導的水平在那兒，應該不差。只是……現在可選擇太多了。如果我只有看一部電影的錢和時間，我可能不會選它。」
採訪到最後，小劉攔住了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男人。
他穿著舊西裝，手裡還拿著個公文包，像是剛下班過來的。
「先生，打擾一下，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面對記者，男人停下腳步，笑了笑：「當然可以。」
「請問您今天看電影了嗎？」
「看了的，是《一聲嘆息》。」
小劉眼睛一亮，終於問到個正主，隨即又問：「那您感覺好看嗎？」
男人想了想，還是坦承道：「拍得不錯，演員演得也好，故事……很真實。」
「那您會推薦給朋友嗎？」
這下男人沉默了更久，最後苦笑：「這個，我想大概不會。」
「為什麼啊？」
「因為看完後，總覺得心裡堵得慌。」面對記者，男人也直接坦白，
「這片子說的就是中年男人的無奈，比如上班、孩子、婚姻危機這些……說實話這些事我每天都在經歷，真的一點不新鮮。我進電影院本來是想逃避兩小時的，結果又看了一遍自己的生活，你們還年輕，不知道這其中的滋味。」
他頓了頓，看了眼青雲院線的招牌：「下次我可能試試那邊的，聽說能讓人忘掉煩惱。」
男人說到這裡，兩人當即也明白，繼續採訪意義不大了，於是謝過對方，稍微整理一番後回到報社。
就著這些採訪材料，很快一篇文章就寫了出來。
【街頭直擊：為什麼年輕人不愛馮小剛了？】
副標題是：【春節檔觀眾調查：新鮮感打敗懷舊，設定戰勝套路】
稿子第二天就發出去，引起的影響可不小，算是揭開了其中一部分真相。
王中君也第一時間拿到報紙，整整看了三遍，但總算明白這一次慘敗的原因。
歸根結底還是老套，還是不思進取，還是以為觀眾就像幾年前甚至十幾年前一樣，殊不知時代在進步，觀眾的審美和品位同樣在快速提升。
吃過細糠之後再讓人吃粗糧，怎麼可能？
很快辦公室門被推開，王中壘同樣一臉難看地走進來：「」「哥，數據出來了。《一聲嘆息》上映兩天，平均上座率52%，單日票房……沒破過百萬，這是我們最差的春節檔了！」
王中君沒說話，只是把報紙推過去。
王中壘掃了一眼，拳頭握緊了：「這些記者……」
「他們只是說了實話，」王中君打斷他，聲音異常平靜，仿佛接受現實：「這是事實，我們改變不了的事實，但我們還沒輸。」
王中壘點點頭：「對！我們還有《花樣年華》！王家衛！梁朝偉！周潤發！」
「王導，」他喊了一聲。
一直坐在沙發角落的王家衛抬起頭，好像沒睡醒一樣，人有些迷茫。
「《花樣年華》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
「那就上吧，」王中君說，「春節當天，正面對決《生化危機》。」
王家衛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開口道：「王總，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花樣年華》是文藝片，」王家衛斟酌著詞句，「節奏很慢，故事很淡，主要靠氛圍和情緒。它可能……可能不適合春節檔。」
王中君笑了，他就不明白了，明明是那麼出名的大導演，為什麼對自己的作品這麼不自信。
「儘管放心，你可是整個華語電影的金字招牌，我們還要靠你翻身呢！」
「要是翻不了身呢？」王家衛有些發虛問。
「要是翻不了身，那就按道上的規矩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