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八章 仙隕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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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亮藍色琉璃瓦早已破碎成渣,散落在焦黑的斷壁殘垣之間。

  空氣中的味道已令人窒息,那是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混合著焚燒後的焦糊、屍體腐敗的惡臭,以及一股濃重的海水腥咸。

  曾經響徹坊市的喧鬧叫賣、修士駕御流光破空的輕嘯、男女修士的恣意談笑,早已被另一種聲音徹底碾碎——那是龍族充滿毀滅快意的咆哮,海族水軍駕馭巨浪摧毀建築的轟鳴,以及無數人類修士和凡人那撕心裂肺又迅速熄滅的哀嚎。

  潘勤把自己深深嵌入一堵半塌珊瑚牆的陰影里,枯瘦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即將凋零的落葉。

  他那身按照當地風俗打扮的短褂和中褲已破敗不堪,沾滿了污泥與暗褐色的血痂,凌亂掛在身上。

  一張臉被歲月和恐懼蝕刻得溝壑縱橫,雙眼裡滿是恐懼,心臟正在驚怖和懊悔中瘋狂撞擊著衰老的胸膛。

  完了全完了.

  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喉嚨里只能擠出嘶啞的氣聲。

  我跨越百萬里,竟然是為了送死麼!

  早知如此,我還不如當初就死在玉衡!現在還白白吃了一百七十年的苦!

  當年靈沙城一戰我背誓而逃,本以為離開數郡之地後,改個姓名就能渡過一生。既然修為已不得寸進,那就老實認命,憑藉築基修為,當個富家翁總沒問題。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我才離開沒多少年,雲山派便已傲立一郡,那什麼情報部的探子如同羅網一般向四周擴散,逼得我不得不離開更遠。

  可我還沒完全安頓下來,雲山派又已當上了勞什子的滄州西北鎮撫使,統御西北九郡之地。

  等我再搬完家,雲山派已經和玄微、靈獸和青蓮真宗平起平坐,共治滄州!

  那我乾脆逃開數州,總可以了吧!

  結果陸乾這傢伙又走了狗屎運,竟然被太一樂土封為玉衡風骨,雲山派海內聞名,整個玉衡大陸都要賣他一個面子.

  只要待在玉衡都不安全啊!

  也不是沒想過,畢竟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或許雲山派早已忘了自己。但是偷偷一打聽,才知道靈沙城這一戰,陸乾的一位師兄和陣法授業恩師雙雙戰死,影響極大,這些故事被寫到了雲山派的各類典籍之中。

  雲山派從未撤銷對我的通緝!

  為什麼雲山派就是不肯給我一個和平的生活,為什麼上蒼對我如此不公!

  我像老鼠一樣藏來藏去,從來不能露出真實面目,每過幾年就要搬家,幾十年連個安穩覺都睡不上——

  這都是雲山派的錯!

  跑吧!

  可是又能跑向哪裡去?

  總算這些年四處流浪,結識了一幫三教九流的朋友,聽到許多流言傳聞。

  既然玉衡大陸待不下去,那就去仙隕群島!

  聽說那是一個富得流油的修真樂土,靈珍異寶俯拾即是。而且島修人人富裕,品德高尚,強調自由民主平等,充滿了真善美。

  只要到了那裡,就有全民免費診療,幫你治癒舊傷;免費教育,指點你修行成才;一時找不到差事,還有免費靈石救濟。

  當地人都懶得很,去了只要肯努力奮鬥,就能很快逆襲成為人上人。

  最關鍵的是,就算只是練氣修士,在個人宅邸內也擁有絕對的自主權力。

  風能進,雨能進,金丹不能進!

  沒有什麼比這更美好了。於是懷揣著美麗的仙隕夢,拿出剩餘所有積蓄,總算換得一張通往仙隕群島的船票。

  那一路上大海茫茫,罡風與妖獸橫行,一船人死了半船,萬分艱難、半死不活地捱到仙隕。結果下得船來,迎面便被仙隕修士啐了一口。

  「嗟!又是鄉巴佬討飯來了。」

  仙隕夢碎了。

  但是總要活下去吧?於是十幾年來想方設法,衣食住行都在模仿仙隕修士,終於是半像不像,得以以「新仙隕人」自居,總算也可以坐在碼頭上大聲嘲笑剛潤過來的鄉巴佬。

  怎麼,才一晃眼仙隕群島就成了今天這樣的人間地獄?!

  轟隆一聲爆響從遠處傳來,他身軀一抖,那一點本要噴湧出的悔恨之淚又憋了回去。

  曾經不可一世的島修已經完全失敗,被寄予全部希望的「仙隕六柱」完全失去了消息,有人說他們早已被屠滅,也有人他們還在堅持,但是潘勤能聽到看到的,只有龍族與海族正在全面攻占仙隕群島。


  連仙隕六柱都抵擋不住,剩下的元神、元嬰、金丹等等宗門,又怎麼可能擋得住由多位煉虛真君率領的千萬龍族與海族精銳大軍?

  大屠殺、大潰敗、大逃亡正在仙隕群島數以十萬計的島嶼上發生,就算僥倖突破了龍族和海族層層迭迭的包圍和搜捕,想逃又能逃到哪裡?

  向外逃,星辰海無邊無際,本來就是敵人的主場,還有規模越發龐大的荒獸群和神出鬼沒、避無可避的罡風,飛也飛不起,游更游不動。除了個別確有實力、運氣也好得驚人的,逃向海外只會葬身魚腹。

  向內逃,那也只是慢性自殺。龍族推進極快,每天都有大片大片的海域淪陷,從這座島逃到那座島,不過是換個地方死去而已。

  這片曾經富饒鼎盛的修真樂土已經徹底被死亡和絕望籠罩。

  「潘道友咱們接下來往哪兒逃?」身邊一個沙啞的聲音低聲問。

  論如何逃跑、躲藏,一百七十年來潘勤是有豐富經驗的,於是在這種地獄般的處境裡,他才能以微薄道行撐過第一輪屠殺,現在更是和倖存的修士組成了一個逃亡的小團體。

  潘勤苦澀搖頭,他若還有辦法,就不會躲在這裡等死。

  又有同樣蓬頭垢面之人說:「我我不準備逃了,我覺得或許留在此地,還有一線生機。」

  邊上幾人都是一驚,聽得「生機」二字,眼中都放出光芒。

  「你們想啊,仙隕群島有靈脈的島嶼上萬,沒有靈脈但宜居的島嶼又有十幾萬,共有十數億凡人,幾十萬修士。龍族和海族怎麼可能把我們全部殺完?」

  「就算龍族想,六塊大陸上的宗門也絕不可能坐視的!到底都是人族,怎能眼睜睜看著我們被異族屠殺?」

  潘勤面無表情地聽著,心中冷笑一聲。

  若是六塊大陸想對龍族和海族動手,又豈會等到現在?再說,你們仙隕修士人緣如何,自己心裡沒點數麼?

  那人繼續說:「再說,龍族海族也不喜歡在岸上生活,把我們這些人全殺光了,把土地靈脈都空在這裡有什麼用?」

  潘勤心中一動,這句話還有些道理。

  「殺光島民,誰來耕耘靈田、播種靈藥、挖掘靈礦、收穫各種靈珍?它們統治仙隕群島,誰來給它們幹活?」

  「依我看,這樣的屠殺持續不了太久,它們殺完了那些反抗的修士,也就該住手了。」

  「從前咱們頭頂是仙隕六柱和各大宗門仙派,到時候,無非頭頂換成了龍族和海族。誰坐天下有什麼區別,這日子不是照樣過?」

  有人聽得頻頻點頭,直呼有理。也有人哼了一聲。

  「海妖統治仙隕,咱們人族還能活成人樣嗎?肯定是被控制起來當它們的奴隸,性命比草還輕,永遠只能給海妖當牛做馬了。」

  那人哎了一聲:「當牛做馬又怎麼,好死不如賴活著。而且,若是一直躲躲藏藏,到頭來或許只能當牛做馬,但若是現在主動投誠呢?」

  其他人都愣住了。

  「你們想想,這些海妖到底不清楚島上的情況,我們可以為它們帶路啊!它們要奇珍、要靈石、要美女,我們領它們去找,那些人藏在哪裡,我們還不清楚麼?」

  「你,你這是要給海妖當狗——」

  「當狗怎麼了?現在主動當狗,前途一片光明,以後你想當都沒得當!」他越說越興奮,「你們什麼修為,從前是個什麼地位,自己心裡都清楚吧?」

  「以後龍族和海族統治仙隕,它們也需要得力手下。只要我們巴結好了,它們是一等人,咱們就是二等人,其他島修都是三等人、四等人!到時候,恐怕什麼金丹、元嬰,都要看我們的臉色!」

  一群人都沉默下來,好幾人面露意動,又不好意思開口。

  被這可能出現的生機刺激著,潘勤發表了自己的見解:「現在想太多也沒用,首先,你要從這一輪大屠殺里活下去。」

  更大聲的嘈雜從遠處慢慢移動過來,夾雜著哀嚎和慘叫,眾人都是神色一緊。

  「如今海妖已經殺紅了眼,你現在跑上去,哪怕是跪著說你要當狗,呵,立刻讓你變成死狗。」

  「如果真想在島上當順民,那也要撐到龍族高層頒布安民令,禁止殺戮才行。」

  大家聞言都是點頭,這時,有個修士從瓦礫堆里翻了過來,他混合著汗水和血水的臉上滿是激動之色。


  「各位道友,有救了,有救了!」

  一群人呼啦將他圍在中間。

  「我聽到一則消息,玉衡大陸的太一樂土,正在派遣『芥子舟』從島上撤離修士!最近一個撤離點,就在貝母島的貝母墟!」

  這個消息就像火焰在黑煙中爆發,眾人扯住了他,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

  原來這消息正在走投無路、倉皇如鼠的修士間瘋狂傳遞。貝母島,那是仙隕群島靠近玉衡大陸方向邊緣的一個大島,如果太一樂土真的來援,確實可能出現在那裡!

  「他們來救人?有這麼好心?」

  「好心?呸,只不過是發災難財罷了,你們想想,太一樂土如能將島上修士、財富帶去玉衡,對他們來說自有無窮好處!」

  「那這麼說,其他幾塊大陸也會來接人了?」

  「說是這麼說,現在也不知道其他大陸在哪接人。貝母島離我們也不算遠,或許還有希望」

  希望,在這片地獄裡是多麼奢侈的詞語,一瞬間就點燃了眾人眼中的生氣,也麻痹了所有人的思考能力。

  「走!快走!」

  包括潘勤在內,一眾修士就像飛蛾撲火,立即決定向貝母島潛逃。哪怕是之前說著要留下當順民者,也選擇隨大流一起行動。

  要是真能前往玉衡大陸,自然比當奴隸強!

  潘勤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和血腥味短暫地壓過了恐懼,榨出了體內最後一絲微弱的氣力。他和同伴們佝僂著腰,貼著斷壁殘垣的陰影,向著貝母島的方向開始了奔逃。

  曾經碧波拍岸、白沙如銀的美麗海灣,如今已變成了一片血池。

  幾人躲在礁石後,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腿肚子發抖。海水是粘稠、污濁的暗紅,海中浪花捲起了破碎的肢體、內臟的碎片、斷裂的骨茬。一眼望不到頭的屍體像腐爛的海草,隨著波浪起伏,密密麻麻鋪滿了海面。

  一些屍體被浪推上沙灘,層層迭迭砌成了一道肉堤,各種食腐昆蟲、怪鳥如同厚重的烏雲,在屍堆上空盤旋,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正有上千島民和低階修士,被粗暴地驅趕到一起。幾名身材高大、皮覆青鱗、手持骨戟的深海夜叉,正嬉笑著聚攏人群,如同在驅趕一群待宰的牲畜。

  「跪下!卑賤的泥蟲!」一名金丹修為的鯊魚統領發出了咆哮,它手中巨大的骨刃只是一揮,便有一道水刃將前排十幾個的修士攔腰斬斷,內臟和鮮血潑灑出來,引發一片悽厲絕望的尖叫。

  「龍祖降旨!」一頭海蜥校尉跳上礁石,聲音尖銳刺耳,「爾等劣種,妄自尊大,竊居群島,強占龍宮,罪莫大焉!今日龍威降臨,清算舊債!爾等之罪,唯血可洗,殺——」

  早已按捺不住的海妖們撲向了人群,霎時間血霧沖天而起,將附近的海水染得更紅。一頭巨大的海鱷從波浪中翻出,血盆大口將數十人囫圇吞下,咀嚼聲令人毛骨悚然。那些曾經光彩照人、趾高氣昂的島修們,如今在血中哀求跪拜,但仍然逃不過被利爪粉碎的命運。

  不遠處有十幾名女修被某種鮫絲捆縛著串成一排,幾名海妖推推搡搡將她們帶到近前。一名海妖望見鯊魚統領,討好地扯過一名女修,刺啦一下將她身上凌亂的衣物剝了下來,將那纖細姣好的身軀展露在統領面前。

  可鯊魚統領不耐煩地看了一眼:「丑!人族長得太醜,給我滾一邊去!」

  海妖笑了:「真是各有所愛哩。海豚一族最喜歡玩這些人族小娘皮,它們的統領剛剛弄死了幾個,囑咐我再送十個過去。」

  潘勤捂住了嘴,沒再敢看下去,他帶著大家換了個方向逃離。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屍骸凌亂,眾人萬分緊張地在其中穿行,祈禱著不要撞見海族的巡邏隊。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就在摸到另一片海灘前時,有一人不慎被海族衛士發現。立即就是一陣號角聲,大隊海妖從四方涌了過來,在驚惶亂竄之中,潘勤幾人已被數倍於己的敵人團團圍住。

  我命休矣!

  就在此時,強橫靈壓一閃而過,周圍海妖爆碎成粉!

  一位人族元嬰站在了幾人身前,他皺著眉問道:「你們身上可有海圖,知道貝母島在哪裡麼?」

  潘勤驚得差點喊叫出來,不由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我認得這個修士!他.他竟然已元嬰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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