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關外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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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熏雞的色澤是一種深沉的暗紅,像是年代久遠的血漬,肉緊而香,是下酒的好菜。

  兩人對坐,宋蓮兒一邊分肉一邊問著墨白話中不懂的部分。

  墨白吃的認真,答的認真,喝的也美。

  燒酒是本地燒鍋出的,烈,一線喉。

  客棧里安靜。

  只聽屋外風卷雪沫子,唰唰地打在窗欞紙上。

  屋裡爐火嗶剝,油燈昏暗,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大大的,隨著火光晃動。

  羊腿、熏雞隻剩一堆骨頭,兩張烙餅一點沒剩。

  酒足飯飽身上寒氣盡褪,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相視一笑,墨白的身影的身影消失在窗外天地的漫天大雪中。

  雪夜的城市迷濛,一隊松松垮垮的羅剎兵在城裡轉了一圈,便回到土黃色的營房。

  幾個汽油桶中火光熊熊,照得營房內都是酗酒後胡言亂語、毆鬥的士兵。

  墨白目測,大概三千之數。

  繞著營房走了一圈,回到客棧。

  宋蓮兒圍著一床厚重的棉被,只露出一張臉,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

  窗外人影一閃,墨白跳了進來。

  帶著一身風雪。

  宋蓮兒幫他脫去寒衣,塞進熱乎乎的被窩。

  小炕火熱。

  宋蓮兒火熱的身體鑽了進來。

  屋外是能凍裂魂魄的風嚎,屋裡卻只有肌肉對抗的廝磨聲和粗重的呼吸……

  大雪初晴,刺得人眼疼。

  關外的風,像裹著玻璃碴子的鞭子,抽得人臉生疼。

  雪原白得瘮人,一直白到天邊,仿佛這世界就只剩下了這絕望的白。

  墨白和宋蓮兒捂得像兩個木桶仍覺得寒風刺骨,而兩匹伊犁戰馬卻絲毫不覺得冷,噴呼著白霧奮蹄疾飛。

  路邊的兩棵大樹忽然橫倒,擋在兩人面前。

  墨白猛的一夾馬腹,控制住戰馬。又伸手拉住宋蓮兒的戰馬韁繩。

  馬蹄還沒停穩,雪窩子裡倏地鑽出十幾條人影。

  破皮襖、狗皮帽子,一張張臉被北風和窮困熬煉得又黑又硬。

  手裡的傢伙更是寒磣:老掉牙的單筒獵槍、火繩槍像燒火棍,還有拎著大刀片子。

  但他們眼裡那種餓狼般的綠光,比任何新式快槍都瘮人。

  墨白勒住馬,嘆了口氣,是那種「又來了」的、略帶疲憊的厭煩。

  宋蓮兒動了。

  她甚至沒完全轉過身,裹著的厚重貂皮斗篷像一朵烏雲般旋開。

  一道冷光從烏雲里閃出來——一把鋥亮的轉輪手槍,小得像個閨房玩具。

  「砰砰……」兩聲槍響!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鬍子中彈,捂著大腿嚎叫倒地。

  「二虎,你怎麼樣了?」

  中槍鬍子利落一滾,翻進溝里咬著牙低吼,「燙了個洞,老兄弟,幫我花了那娘們!」

  「行了,看兄弟們砸了她的管!」

  十幾個鬍子嚎叫著往上沖。

  槍聲沒停。

  「砰!砰!砰!」

  聲音清脆得像掐斷了一根冰凌。

  一個舉著火繩槍的鬍子額頭上猛地開出一朵小小的、紅白相間的花

  他臉上的獰笑甚至還沒散去,就直挺挺地向後砸進雪地里。

  宋蓮兒開槍,不是出於憤怒,也不是恐懼,更像是在完成一件枯燥又不得不做的家務。

  每一聲槍響,都像是在這寂寥的天地間,蓋下一個血紅印章。

  證明鬍子們——來過,搶過,死了。

  硝煙味、血腥味、還有雪被燙化的嘶嘶聲,瞬間壓過了北風的嚎叫。

  墨白手一揚,手中飛刀釘在一個躲在後面放黑槍的鬍子額頭。

  「點子硬,兄弟們扯乎!」

  剩下的鬍子嘶聲大喊,魂都嚇掉了,連滾帶爬地往林子裡鑽。


  槍聲過後,是死寂。

  雪地上躺著的幾具屍體,迅速地冷下去,和這片大地再無分別。

  「鬍子們都跑了,關上保險。」

  宋蓮兒回過神,看眼死去的鬍子用力咽著口水。

  墨白攬著她的肩膀安慰。

  「沒什麼,這是個吃人的社會,不狠就得讓人端上餐桌。」

  宋蓮兒這才緩緩收槍,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怒,只是嘴唇抿得更緊了些。

  她呵出一口長長的白氣,那白氣瞬間就凝凍在了寒冷的空氣里。

  戰馬飛馳,把幾具鬍子屍體遠遠甩開。

  林子裡,十幾個鬍子見墨白他們走遠才鑽了出來。

  「哥呀——我的哥——」

  湯二虎的聲音不像是從人喉嚨里發出來的,倒像是被剝了皮的狼,把滿腔的血腥氣混合著風雪,一股腦地從胸腔里嘔了出來。

  他跪在雪地里,抱著他哥那顆釘著飛刀的腦袋。

  沉重又僵硬。

  這嚎叫聲撕破了雪幕,撞在遠處的白樺林上,又彈回來,變成無數聲「哥——哥——哥——」的回音。

  仿佛整片林海雪原都在陪著他一起嚎叫。

  他臉上的眼淚鼻涕瞬間凍成了冰溜子,掛在胡茬上,但他渾然不覺。

  只是用頭瘋狂地撞擊著哥哥的胸口,仿佛要把自己的魂兒也撞進去,把哥哥的魂兒撞回來。

  雪地被他蹬踏得一片狼藉,鮮紅的血潑灑在白雪上,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邪典般的艷麗。

  土匪們都啞了聲,苦著臉,乾癟的安慰話在寒風裡打了個旋,就沒蹤影了。

  一個個戳在原地,像雪地里的一圈木樁。

  湯二虎腮幫子上的肉稜子繃得死緊。

  他噗通一聲跪在雪窩裡,伸出胡蘿蔔粗細的手指,捏住那飛刀柄。

  猛地一較勁,哧啦一下拔了出來。

  帶出一絲模糊的血肉。

  他攥緊那飛刀,在自己左掌上「噌」地一划!

  血立刻涌了出來,順著手腕子淌進狗皮襖的袖筒里。

  他把血手舉起來,讓那血滴答在大哥身前的雪上。他衝著碧藍的老天爺狂吼:

  「哥,把心擱肚裡走!兄弟就認死理!這血滴為證!啥時候仇人的腦袋摘下來祭你,啥時候我這口心氣才順!

  辦不到,我湯二虎就是王八犢子揍的,叫天雷劈碎嘍!」

  湯二虎發完誓,一瘸一拐的把大哥和三個手下埋在雪堆里。

  這就是他們的命,硬,也脆。

  硬起來,能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窩—宿,能啃凍得像磚頭的窩頭,能跟追剿的官兵磕到底。

  脆起來,一片薄薄的刀片,就能徹底報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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