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學姐寫信求測
「朱玖哲，二十七歲，畢業於黃陵私立高中，七歲那年被寄養在叔叔嬸嬸家，如今仍與叔叔住在玲花小區3387號。」
男人的聲音頓了頓，才緩緩道。
「有說錯嗎？」
朱玖哲的視線這才從自己暴露在審訊燈下的雙手上移，入眼的是剪的整齊的指甲，虎口處厚的像是第二層骨骼的老繭，整齊的衣袖，在往上便是警徽以及有稜有角的下巴，嘴角處還有一道傷疤，那雙不怒自威的雙眼雖然不在審訊燈的光芒之中，但卻像是在發光，炯炯有神，只是從朱玖哲的角度來看，有些模糊。
所幸警察證很清楚，面前的中年男人叫江濤。
朱玖哲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警察傳訊，他可是一個良民，違法違紀的事情絕對不會碰，但想到自己的瀏覽記錄，他頭又耷拉了下來。
「是的。」
只要不曝光他的瀏覽記錄，他什麼都可以認。
「你認識高遠曦嗎？她跟你一樣是黃陵高中的學生，比你大一屆。」
江濤娓娓道來的聲音將朱玖哲的記憶拉到了十一年前。
高遠曦大概就是傳說之中的女超人，高二的時候身高就有一米九，家境不詳，但品學兼優，彈的一手好鋼琴，又是籃球隊的主力，曾表演過踮腳，把籃球放進籃筐，男女通吃說的大概就是她。
十一年前，高遠曦以最優秀學生的身份畢業，在演奏了一首命運交響曲之後，高遠曦一路衝到了籃球場，強勢擠入一場籃球比賽，來了一個空中灌籃，扣爆了教導主任吹噓過的籃球板，最後在學弟學妹們崇拜的目光下，踩著通報批評的廣播走出了校門。
之後聽說是去了一所很厲害，很神秘的大學，花多少錢都未必能夠得來一個面試的機會。
「認識。」
「她死了，是被人燒死的。」
朱玖哲啊？了一聲後又小聲的噢了一句，但似是覺得這樣顯得他挺沒人性的，朱玖哲又唏噓起來，「兇手抓到了嗎？」
「沒有。」
江濤凝視著朱玖哲，一動不動，好似一座雕像，這讓周遭的黑暗越發壓抑，所幸他很快又接著說道，「我們進行了調查，你跟她並沒有交集。」
倒也不是。
朱玖哲在心中小聲反駁了一句。
他與高遠曦有一次交集。
畢業典禮那天他就在籃球場上。
出於對比賽的尊重，他想來一個蓋帽，結果被高遠曦的扣籃給爆了。
那一天懸吊的玻璃碎片如雨落下，她在漫天晶瑩中單臂懸掛搖搖欲墜的籃框，像極了……拿著自己光環顯擺的天使。
「但她在被燒死的前一天寄了一封信以及一個包裹給你。」
「那我……上面寫了什麼？」
朱玖哲下意識想說自己自己沒收到，但看江濤轉身拿東西的動作，朱玖哲便知道那封信與包裹在到他手上之前就被攔截了。
一封信，一部精緻的黑色手機和一副變光墨鏡從黑暗之中遞到了燈光下。
在江濤的眼神示意下，朱玖哲打開了信封，入眼便是英氣十足，瀟灑橫溢的文字。
【朱玖哲，我喜歡你很久了】
【所以求求你幫我測一下遊戲，遊戲叫做【解仙】，設備已經寄給你了】
【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我在老公園的槐樹下等你答覆】
朱玖哲瞪大了眼睛，盯著我喜歡你很久了那一行字來回看，恨不得把眼睛貼上去，二十七歲死寂的心砰砰的跳了起來，十七歲的少年似乎正在甦醒。
高遠曦的情書？那個全科致霸，高二就身高一米九，能夠跳起來把籃板干爆的女超人給他這個小透明寫情書告白了？
朱玖哲倒不覺得自己喜歡高遠曦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喜歡高遠曦的理由可以編成一本高遠曦百科全書，但這些理由也都是黃土，一把接一把的把少年們活埋。
不過朱玖哲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這信紙已經泛黃，字跡也不像是最近才寫的。
江濤緩緩說道，「高遠曦十年前就死了。」
江濤聲音一頓，看了一眼朱玖哲，心中稍作掂量之後道，「準確的說是在信寄出的第二天，因為情節惡劣，所以這份信也被當作證物保存起來了。」
朱玖哲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如果他年輕個十歲，他大概會熱血上頭憤怒的敲桌子，嚷嚷著如果信早一點到他手上，學姐就不會死了之類的……
不，大概會像現在這樣低著頭，默不作聲。
「所以……為什麼都過了十年才來找我？」
「因為就差你了。」
朱玖哲眨了眨眼睛，緩緩抬頭，滿臉困惑。
「就差你了。」
江濤重複了一遍後緩緩說道，「從內測，到公測，近三萬人，所有的解仙玩家無一例外，都死了，就差你了。」
朱玖哲只感到一股莫大的寒意襲，但片刻之後朱玖哲忍不住吐槽起來，「真的假的？」
別說是死三萬人了，就算是死個三十人都夠一些人額頭冒汗了，因為一款遊戲死了三萬人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又不是特攝片。
「開個玩笑而已，」江濤笑了一下，似乎是打算緩解氣氛，但那張臉並不適合笑臉，朱玖哲反而覺得這事不對勁了。
江濤接著說道。
「車禍，病死，自殺，去旅遊景點時意外身亡，死因有很多，只是他們剛好都是解仙玩家而已，事實上，他們也都是王者榮耀，LOL，DNF的玩家，也都是支付寶，QQ，微信的用戶，共同點太多了。」
「雞蛋裡挑骨頭也不是這麼挑的。」
朱玖哲這才鬆了口氣，但眼睛卻還是控制不住的看向了那部黑色手機。
「所以現在？」
「物歸原主而已，」江濤將黑色手機和變光墨鏡推給了朱玖哲，「不好意思，占用了你寶貴的時間。」
朱玖哲腦袋有些懵懵的，捧著學姐的【聖遺物】被江濤送到了警局外。
炎炎夏日，走在大太陽下的朱玖哲卻覺得有些發寒，下意識回頭，警局門口，江濤仍站在那裡，微笑著揮手。
朱玖哲不由點了一下頭，將手機，變光墨鏡和那份告白信一道放進口袋，低著頭一路向前，直至走過了一站公交車的站台來到了下一站，朱玖哲才在長椅上坐下，重新將那份告白信拿了出來，出神的看著上面的文字。
【我在老公園的槐樹下等你答覆】
他家住玲花小區，以前叫朱家村，政府本來打算推了建高檔公寓，只可惜囊中羞澀，宏圖偉業一變再變，最後讓住民自己改建別墅。
老公園就在玲花小區旁邊，裡面確實有一棵槐樹，聽說長了幾十年了，他小時候在那裡玩過，但也沒想過會有一個大姑娘在那等他答覆。
嬉笑聲將朱玖哲從回憶之中拉出，朱玖哲抬頭看去，少男少女們正嬉笑打鬧的前行，他們像是掙脫了鳥籠的雄鷹，肆意展翅飛翔。
說起來，今天好像就高考結束了，高三生離去，高一生仰頭挺胸的進入校園。
少男少女們青春活躍的樣子將朱玖哲又推入了更遙遠的記憶。
黃陵高中是私立轉公立的高中，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小學，初中，高中直升，裡面的人非富即貴，社交群體早早的成型，對於心智還不算成熟，並且家境富裕的學生來說，轉校生=入侵者，會不自覺的抱團排外。
這意味著轉校生很難融入其中，想要真正轉為公立高中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
但作為第一個黃陵高中的轉校生，高遠曦「打爆」了一切。
制霸全科的學習成績，令音樂老師都動容的鋼琴水平，以及強悍的運動能力，一套連招打崩了抱團，最喜歡建各種小群的女生們化身迷妹圍著高遠曦打轉，羞澀的請求對方讓她們體驗一下公主抱，爭強好勝的男生抱著籃球期待著這大姑娘出現在籃球場上。
在這種情況下，壓根沒有人在意高遠曦是什麼家庭。
那一天他還是高一新生，他還沒進校門就被各種豪車震的支離破碎，以至於他一進校門就抱著自己的書包，努力的用身體遮掩，只想著快些到教室，找一個角落當透明人。
如果說青春是泡泡玩具，那其他人的都是泡泡槍，美好的回憶跟機槍一樣掃射，他大概就是一個塑料圈。
都能夠吹出肥皂泡，但能一樣嗎？人家是電能，他是生物能！
他甚至覺得自己這塑料圈大概是吹不出一個肥皂泡，只能在那滴肥皂水。
所以那應該是一個糟糕到了極點的中午，刺眼灼熱的陽光跟對人際關係的絕望毫不留情的煎烤著朱玖哲，他就跟汽車蓋上的雞蛋似的，外焦里焦，而那會是他之後三年的每一天。
然而在穿過籃球場時他看到了那樣一幕——
高遠曦踮著腳尖，單腿而立，手臂伸直，手指輕輕一點，將籃球放進了籃球框裡。
身材高挑的大姑娘好似白天鵝一般，刺眼的陽光為那條又白又直的大長腿鋪上了一層金紗，每一滴汗水都閃閃發光，青春靚麗，明明籃球場上擠滿了人，所有人都在吶喊歡呼，但他卻覺得無比安靜，周圍一片空白。
他突然有些理解為什麼超凡蜘蛛俠里的彼得會不由自主的用相機拍下格溫看書的樣子。
拍啊！為什麼不怕！為什麼不拿來當壁紙！為什麼我的手上沒有相機啊！！！
他的塑料圈也被吹出了一個又大又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肥皂泡。
所以，那是一個棒極了的中午。
也多虧他心裡在冒各種肥皂泡，沒有心思想其他的，所以他的同學們在看到他一身雜牌，卻堂而皇之的坐在一堆名牌之中，目光深邃的望著窗外，頓時對朱玖哲心生敬畏。
對於那些學生來說得知他的家庭狀況並不是什麼難事，被父母寄養在叔叔嬸嬸家並不是什麼好聽的事，很容易被拿出來攻擊，但黃陵高中的學生因高遠曦而對所有轉校生都抱著一種迷之期待。
再加上朱玖哲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他就多了一個哈利波特的外號，他的抽屜也經常出現籃球隊的宣傳單以及各種巧克力，飲料。
所以他就順勢加入了校籃球隊。
至於到底是因為什麼，他自己心裡清楚。
公交車到站的鳴笛聲喚醒了朱玖哲。
想到高遠曦死了，朱玖哲心臟就開始抽抽了。
十七歲的他還以為這個肥皂泡會十年後的某一天，某個同學告訴他高遠曦已經結婚時才會爆掉。
如今二十七歲的他卻得到了那個大姑娘十年前就死了，死前還在等他的答覆的答案。
他的肥皂泡炸了一臉，眼睛澀的睜不開，嘴裡也滿是苦味。
至於高遠曦為什麼會給朱玖哲寫這封信，朱玖哲一點都不在意，問就是青春，問就是大長腿。
畢竟，都已經錯過了。
公交車的大門緩緩關上，慢慢遠去。
玲花小區距離這一站其實不遠，走走就到了。
朱玖哲慢吞吞的起身，拿出學姐的聖遺物，試著按了一下開機鍵，隨著一連串不認識的字符飄起，落下，主頁亮起，但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帶著解仙二字的遊戲軟體。
剛點開遊戲，便彈出了一串提醒。
【請正確佩戴設備】
設備？
朱玖哲琢磨了一下後小心翼翼將變光墨鏡戴上，倒也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只是環境變暗了一些，手機屏幕上的提醒則是暗去，解仙的標誌亮起暗去，一排排文字逐一亮起。
文字遊戲？難怪得求測，這玩意都沒什麼市場。
朱玖哲心底忍不住在心底嘟囔了一嘴。
【你於現世的監牢之中甦醒，押送你前行的使者正在你耳邊低語】
【昔日始皇帝為兵解成仙，呵令書同文，車同軌，建立了律法以及便於律法流通於世的軌跡，但長子扶蘇於殘陽之日自盡，二世無能招來了古老的牛鬼蛇神】
【古老的牛鬼神蛇們敲碎並篡改了那些律法，勾起香火，鍛造仙軀，扼殺著每一個試圖成為統一之主的人，卻不曾想這反而激起了叛逆之血】
【英雄豪傑揭竿而起，鑄成一個又一個輝煌的時代，但無數場戰爭徹底摧毀了原有的軌跡，律法早已失去了本來的面貌，落了俗套，成了浮於表面的塵世】
朱玖哲若有所思的點了一下頭。
背景簡單來說就是秦始皇為了成仙做了各種準備，結果大兒子扶蘇自殺了，二世把事情搞砸不說，還招來了想要分秦始皇遺產的牛鬼蛇神，結果就是整個世界徹底亂了。
【你身上流通著叛逆之血，是塵世之民眼中罪惡滔天的罪人，如今，你已被流放去了這混亂之地——】
【點擊流放，進入塵世】
朱玖哲撓頭，玩家扮演的是罪人，目標是干穿塵世，收復所有被牛鬼蛇神搶去的律法，完成大統一。
看在挺像魂類遊戲的，但魂類遊戲又不是光看設定，還有各種美術場景。
朱玖哲活動了一下手指，點下了流放。
「破碎的軌跡橫亘天際，仙骸懸屍，律法肆意扭曲，妖魔竊座，禍祟登堂，顛倒的土地上，牛鬼蛇神終日歡慶——」
「但請不用擔心，夕陽時分，先導的背影為你拉下了割據戰爭的帷幕，那是修正一切的開始。」
「天地一會攜萬民盪開清天，窺見日月。」
朱玖哲從文字之中看到了編劇正對審核大大努力比心，求放過的卑微模樣。
心中吐槽一句這年頭做遊戲真難後，朱玖哲便又琢磨起了這文本。
這遊戲的核心主線是作為罪人的玩家干穿一切，但背景主線似乎是歷史的倒推，第一個雖然求生欲十足，但還是知道這編劇想寫啥，第二個天地會，盪開清天看到日月，說的多半就是反清復明。
從這開始，只能說是滿滿的求生欲。
朱玖哲邊走邊戳屏幕，但並沒有新的文字冒出來，朱玖哲傻眼了。
這遊戲該不會只做了一個開頭吧？
直至走到玲花小區門口，這遊戲也沒給任何的反應，朱玖哲頓時失望的垂頭。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
這手機都在警局呆了快十年了，如果這遊戲真的有什麼「問題」，哪還能落在他的手上？
還是趕緊回歸現實吧……
雖然是這麼對自己說的，但朱玖哲還是不由看向了玲花小區旁邊的老公園，想到那份錯過了十年的告白信的末尾，朱玖哲不由自主的走了過去。
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磨磨蹭蹭的來到了那棵槐樹下，夕陽西下，暮色將整棵槐樹籠罩，無人逗留，只有一根血淋淋的繩套在風中搖擺。
等等……繩套？
朱玖哲一驚，立刻將變光墨鏡推了上去，繩套消失，再一次拉下，繩套便重新出現。
VR版文字遊戲？
朱玖哲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幾步，晚風襲來，沉寂的解仙文本開始跳動。
【你聽到了末代皇帝的遺詔】
【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
【願後人分裂朕屍，驅除牛鬼蛇神、匡復社稷、拯生民於塗炭，則朕雖碎首糜軀，亦無恨矣！】
【請選擇你要帶走的遺體】
【已無遺體】
朱玖哲傻眼了。
看流程，接下來應該是類似於選擇職業的環節，但這居然什麼都沒有了？
朱玖哲不信邪的又點了點，依舊是已無遺體的選項，就算退出重進也是一個樣子，朱玖哲呆愣了好幾秒後反應了過來，苦笑一聲。
他這個玩家晚到了十年，哪還有什麼選項。
但凡他早一點，也許學姐也不會死了。
朱玖哲嘆氣，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各種消息早就等著呢。
【VIP客戶王老闆】：小朱，你那方案我看過了，你能不能再改一下，就是要那種感覺知道嗎？
【領導】：小朱，你們小組最近業績有些難看，你回來加加班，辛苦一下
【同事小許】：朱哥，我明天要陪女朋友，業績的事情幫個忙！
【堂妹】：哥！小叔叔他們又來借錢了！這一次他們還帶人來搶東西！爸都被氣住院了！
【李醫生】：你脊椎側彎非常嚴重，都壓到你內臟了，為了你自己著想，你最好接受手術
朱玖哲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嘆氣，但還是扭頭準備離開，可看著那根飄動的繩套，再看看手機屏幕上那悲愴又不甘的文字，想著學姐做出這些文字東西應該蠻不容易的，朱玖哲就朝著那根繩子拜了拜。
朱玖哲正想摘下眼鏡回歸現實，忽的，那血紅色的繩套突然一動，猛地套住了朱玖哲的脖子。
朱玖哲只感到一股巨力襲來，竟直接被拖到了槐樹之下，雙腳離地。
朱玖哲本能的抓撓脖子，卻什麼都沒有碰到，但他的氣管已經被扼住，蔓延的灼熱感好似要將他的胸膛破開，不過數秒，刺耳的雜音便湧入了他的耳朵，視野之中的一切忽暗忽明，雜亂的畫面不斷的閃現，好似丟了信號的電視屏。
無數的片段最後組成了高遠曦的臉，學姐笑著向他伸出了手，捂住了他的脖子。
索命？
過期十年的告白信真的有用嗎！？
黑色的手機砸落在地上，冰冷的文字一條接一條的向上彈起。
【刺字是罪人身份的證明，也是力量的象徵】
【你本無罪，卻在遲了很久之後接下了本可拒絕的重擔以及一併而來的罪行】
【天命的律法已然破碎，但末代皇帝的遺志將親自為你刺字，喚醒你的力量】
「嘎啦——」
掙扎的雙手緩緩垂下，籠罩著暮色的槐樹上，朱玖哲垂下了腦袋，一動不動。
【啊，罪人啊，去吧，去顛覆牛鬼蛇神們的律法，去橫掃整個塵世，成為新的統一之主！】
【屆時——是解，是留，都是你的選擇】
朱玖哲猛地睜開了眼睛，起身捂著脖子大口大口的喘起了氣。
夢？
「朱玖哲！朱玖哲！別告訴我你忘了今天分班考試的事情！！！」
臨近中年的獅子吼極具穿透性，水杯之中平靜的水面頓時掀起了無數漣漪。
朱玖哲瞳孔一顫，跌跌撞撞的起床看向窗戶，透明的玻璃倒映出了一張模糊青澀的臉，那是他十六歲的臉。
朱玖哲下意識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臉，用力一捏。
疼！
一切都是真實的。
朱玖哲下意識的摸索起了自己這年輕健康的身體。
他重生了？還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啪——
朱玖哲臉色驟變，右手將口袋之中的東西抽了出來，一部黑色的手機。
不是……夢？
朱玖哲顫顫巍巍的伸手觸碰面前的玻璃，隨著注意力的集中，他的眼睛在光線下泛起了異樣的光澤，好似那副變光墨鏡一般，而他也看到了一些異常之物。
透明的玻璃正模糊的倒映著十六歲外貌的他，同樣也倒映著他背後，被血紅色繩子吊著的朱玖哲。
那個，二十七歲的朱玖哲。
男人的聲音頓了頓，才緩緩道。
「有說錯嗎？」
朱玖哲的視線這才從自己暴露在審訊燈下的雙手上移，入眼的是剪的整齊的指甲，虎口處厚的像是第二層骨骼的老繭，整齊的衣袖，在往上便是警徽以及有稜有角的下巴，嘴角處還有一道傷疤，那雙不怒自威的雙眼雖然不在審訊燈的光芒之中，但卻像是在發光，炯炯有神，只是從朱玖哲的角度來看，有些模糊。
所幸警察證很清楚，面前的中年男人叫江濤。
朱玖哲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警察傳訊，他可是一個良民，違法違紀的事情絕對不會碰，但想到自己的瀏覽記錄，他頭又耷拉了下來。
「是的。」
只要不曝光他的瀏覽記錄，他什麼都可以認。
「你認識高遠曦嗎？她跟你一樣是黃陵高中的學生，比你大一屆。」
江濤娓娓道來的聲音將朱玖哲的記憶拉到了十一年前。
高遠曦大概就是傳說之中的女超人，高二的時候身高就有一米九，家境不詳，但品學兼優，彈的一手好鋼琴，又是籃球隊的主力，曾表演過踮腳，把籃球放進籃筐，男女通吃說的大概就是她。
十一年前，高遠曦以最優秀學生的身份畢業，在演奏了一首命運交響曲之後，高遠曦一路衝到了籃球場，強勢擠入一場籃球比賽，來了一個空中灌籃，扣爆了教導主任吹噓過的籃球板，最後在學弟學妹們崇拜的目光下，踩著通報批評的廣播走出了校門。
之後聽說是去了一所很厲害，很神秘的大學，花多少錢都未必能夠得來一個面試的機會。
「認識。」
「她死了，是被人燒死的。」
朱玖哲啊？了一聲後又小聲的噢了一句，但似是覺得這樣顯得他挺沒人性的，朱玖哲又唏噓起來，「兇手抓到了嗎？」
「沒有。」
江濤凝視著朱玖哲，一動不動，好似一座雕像，這讓周遭的黑暗越發壓抑，所幸他很快又接著說道，「我們進行了調查，你跟她並沒有交集。」
倒也不是。
朱玖哲在心中小聲反駁了一句。
他與高遠曦有一次交集。
畢業典禮那天他就在籃球場上。
出於對比賽的尊重，他想來一個蓋帽，結果被高遠曦的扣籃給爆了。
那一天懸吊的玻璃碎片如雨落下，她在漫天晶瑩中單臂懸掛搖搖欲墜的籃框，像極了……拿著自己光環顯擺的天使。
「但她在被燒死的前一天寄了一封信以及一個包裹給你。」
「那我……上面寫了什麼？」
朱玖哲下意識想說自己自己沒收到，但看江濤轉身拿東西的動作，朱玖哲便知道那封信與包裹在到他手上之前就被攔截了。
一封信，一部精緻的黑色手機和一副變光墨鏡從黑暗之中遞到了燈光下。
在江濤的眼神示意下，朱玖哲打開了信封，入眼便是英氣十足，瀟灑橫溢的文字。
【朱玖哲，我喜歡你很久了】
【所以求求你幫我測一下遊戲，遊戲叫做【解仙】，設備已經寄給你了】
【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我在老公園的槐樹下等你答覆】
朱玖哲瞪大了眼睛，盯著我喜歡你很久了那一行字來回看，恨不得把眼睛貼上去，二十七歲死寂的心砰砰的跳了起來，十七歲的少年似乎正在甦醒。
高遠曦的情書？那個全科致霸，高二就身高一米九，能夠跳起來把籃板干爆的女超人給他這個小透明寫情書告白了？
朱玖哲倒不覺得自己喜歡高遠曦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喜歡高遠曦的理由可以編成一本高遠曦百科全書，但這些理由也都是黃土，一把接一把的把少年們活埋。
不過朱玖哲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這信紙已經泛黃，字跡也不像是最近才寫的。
江濤緩緩說道，「高遠曦十年前就死了。」
江濤聲音一頓，看了一眼朱玖哲，心中稍作掂量之後道，「準確的說是在信寄出的第二天，因為情節惡劣，所以這份信也被當作證物保存起來了。」
朱玖哲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如果他年輕個十歲，他大概會熱血上頭憤怒的敲桌子，嚷嚷著如果信早一點到他手上，學姐就不會死了之類的……
不，大概會像現在這樣低著頭，默不作聲。
「所以……為什麼都過了十年才來找我？」
「因為就差你了。」
朱玖哲眨了眨眼睛，緩緩抬頭，滿臉困惑。
「就差你了。」
江濤重複了一遍後緩緩說道，「從內測，到公測，近三萬人，所有的解仙玩家無一例外，都死了，就差你了。」
朱玖哲只感到一股莫大的寒意襲，但片刻之後朱玖哲忍不住吐槽起來，「真的假的？」
別說是死三萬人了，就算是死個三十人都夠一些人額頭冒汗了，因為一款遊戲死了三萬人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又不是特攝片。
「開個玩笑而已，」江濤笑了一下，似乎是打算緩解氣氛，但那張臉並不適合笑臉，朱玖哲反而覺得這事不對勁了。
江濤接著說道。
「車禍，病死，自殺，去旅遊景點時意外身亡，死因有很多，只是他們剛好都是解仙玩家而已，事實上，他們也都是王者榮耀，LOL，DNF的玩家，也都是支付寶，QQ，微信的用戶，共同點太多了。」
「雞蛋裡挑骨頭也不是這麼挑的。」
朱玖哲這才鬆了口氣，但眼睛卻還是控制不住的看向了那部黑色手機。
「所以現在？」
「物歸原主而已，」江濤將黑色手機和變光墨鏡推給了朱玖哲，「不好意思，占用了你寶貴的時間。」
朱玖哲腦袋有些懵懵的，捧著學姐的【聖遺物】被江濤送到了警局外。
炎炎夏日，走在大太陽下的朱玖哲卻覺得有些發寒，下意識回頭，警局門口，江濤仍站在那裡，微笑著揮手。
朱玖哲不由點了一下頭，將手機，變光墨鏡和那份告白信一道放進口袋，低著頭一路向前，直至走過了一站公交車的站台來到了下一站，朱玖哲才在長椅上坐下，重新將那份告白信拿了出來，出神的看著上面的文字。
【我在老公園的槐樹下等你答覆】
他家住玲花小區，以前叫朱家村，政府本來打算推了建高檔公寓，只可惜囊中羞澀，宏圖偉業一變再變，最後讓住民自己改建別墅。
老公園就在玲花小區旁邊，裡面確實有一棵槐樹，聽說長了幾十年了，他小時候在那裡玩過，但也沒想過會有一個大姑娘在那等他答覆。
嬉笑聲將朱玖哲從回憶之中拉出，朱玖哲抬頭看去，少男少女們正嬉笑打鬧的前行，他們像是掙脫了鳥籠的雄鷹，肆意展翅飛翔。
說起來，今天好像就高考結束了，高三生離去，高一生仰頭挺胸的進入校園。
少男少女們青春活躍的樣子將朱玖哲又推入了更遙遠的記憶。
黃陵高中是私立轉公立的高中，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小學，初中，高中直升，裡面的人非富即貴，社交群體早早的成型，對於心智還不算成熟，並且家境富裕的學生來說，轉校生=入侵者，會不自覺的抱團排外。
這意味著轉校生很難融入其中，想要真正轉為公立高中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
但作為第一個黃陵高中的轉校生，高遠曦「打爆」了一切。
制霸全科的學習成績，令音樂老師都動容的鋼琴水平，以及強悍的運動能力，一套連招打崩了抱團，最喜歡建各種小群的女生們化身迷妹圍著高遠曦打轉，羞澀的請求對方讓她們體驗一下公主抱，爭強好勝的男生抱著籃球期待著這大姑娘出現在籃球場上。
在這種情況下，壓根沒有人在意高遠曦是什麼家庭。
那一天他還是高一新生，他還沒進校門就被各種豪車震的支離破碎，以至於他一進校門就抱著自己的書包，努力的用身體遮掩，只想著快些到教室，找一個角落當透明人。
如果說青春是泡泡玩具，那其他人的都是泡泡槍，美好的回憶跟機槍一樣掃射，他大概就是一個塑料圈。
都能夠吹出肥皂泡，但能一樣嗎？人家是電能，他是生物能！
他甚至覺得自己這塑料圈大概是吹不出一個肥皂泡，只能在那滴肥皂水。
所以那應該是一個糟糕到了極點的中午，刺眼灼熱的陽光跟對人際關係的絕望毫不留情的煎烤著朱玖哲，他就跟汽車蓋上的雞蛋似的，外焦里焦，而那會是他之後三年的每一天。
然而在穿過籃球場時他看到了那樣一幕——
高遠曦踮著腳尖，單腿而立，手臂伸直，手指輕輕一點，將籃球放進了籃球框裡。
身材高挑的大姑娘好似白天鵝一般，刺眼的陽光為那條又白又直的大長腿鋪上了一層金紗，每一滴汗水都閃閃發光，青春靚麗，明明籃球場上擠滿了人，所有人都在吶喊歡呼，但他卻覺得無比安靜，周圍一片空白。
他突然有些理解為什麼超凡蜘蛛俠里的彼得會不由自主的用相機拍下格溫看書的樣子。
拍啊！為什麼不怕！為什麼不拿來當壁紙！為什麼我的手上沒有相機啊！！！
他的塑料圈也被吹出了一個又大又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肥皂泡。
所以，那是一個棒極了的中午。
也多虧他心裡在冒各種肥皂泡，沒有心思想其他的，所以他的同學們在看到他一身雜牌，卻堂而皇之的坐在一堆名牌之中，目光深邃的望著窗外，頓時對朱玖哲心生敬畏。
對於那些學生來說得知他的家庭狀況並不是什麼難事，被父母寄養在叔叔嬸嬸家並不是什麼好聽的事，很容易被拿出來攻擊，但黃陵高中的學生因高遠曦而對所有轉校生都抱著一種迷之期待。
再加上朱玖哲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他就多了一個哈利波特的外號，他的抽屜也經常出現籃球隊的宣傳單以及各種巧克力，飲料。
所以他就順勢加入了校籃球隊。
至於到底是因為什麼，他自己心裡清楚。
公交車到站的鳴笛聲喚醒了朱玖哲。
想到高遠曦死了，朱玖哲心臟就開始抽抽了。
十七歲的他還以為這個肥皂泡會十年後的某一天，某個同學告訴他高遠曦已經結婚時才會爆掉。
如今二十七歲的他卻得到了那個大姑娘十年前就死了，死前還在等他的答覆的答案。
他的肥皂泡炸了一臉，眼睛澀的睜不開，嘴裡也滿是苦味。
至於高遠曦為什麼會給朱玖哲寫這封信，朱玖哲一點都不在意，問就是青春，問就是大長腿。
畢竟，都已經錯過了。
公交車的大門緩緩關上，慢慢遠去。
玲花小區距離這一站其實不遠，走走就到了。
朱玖哲慢吞吞的起身，拿出學姐的聖遺物，試著按了一下開機鍵，隨著一連串不認識的字符飄起，落下，主頁亮起，但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帶著解仙二字的遊戲軟體。
剛點開遊戲，便彈出了一串提醒。
【請正確佩戴設備】
設備？
朱玖哲琢磨了一下後小心翼翼將變光墨鏡戴上，倒也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只是環境變暗了一些，手機屏幕上的提醒則是暗去，解仙的標誌亮起暗去，一排排文字逐一亮起。
文字遊戲？難怪得求測，這玩意都沒什麼市場。
朱玖哲心底忍不住在心底嘟囔了一嘴。
【你於現世的監牢之中甦醒，押送你前行的使者正在你耳邊低語】
【昔日始皇帝為兵解成仙，呵令書同文，車同軌，建立了律法以及便於律法流通於世的軌跡，但長子扶蘇於殘陽之日自盡，二世無能招來了古老的牛鬼蛇神】
【古老的牛鬼神蛇們敲碎並篡改了那些律法，勾起香火，鍛造仙軀，扼殺著每一個試圖成為統一之主的人，卻不曾想這反而激起了叛逆之血】
【英雄豪傑揭竿而起，鑄成一個又一個輝煌的時代，但無數場戰爭徹底摧毀了原有的軌跡，律法早已失去了本來的面貌，落了俗套，成了浮於表面的塵世】
朱玖哲若有所思的點了一下頭。
背景簡單來說就是秦始皇為了成仙做了各種準備，結果大兒子扶蘇自殺了，二世把事情搞砸不說，還招來了想要分秦始皇遺產的牛鬼蛇神，結果就是整個世界徹底亂了。
【你身上流通著叛逆之血，是塵世之民眼中罪惡滔天的罪人，如今，你已被流放去了這混亂之地——】
【點擊流放，進入塵世】
朱玖哲撓頭，玩家扮演的是罪人，目標是干穿塵世，收復所有被牛鬼蛇神搶去的律法，完成大統一。
看在挺像魂類遊戲的，但魂類遊戲又不是光看設定，還有各種美術場景。
朱玖哲活動了一下手指，點下了流放。
「破碎的軌跡橫亘天際，仙骸懸屍，律法肆意扭曲，妖魔竊座，禍祟登堂，顛倒的土地上，牛鬼蛇神終日歡慶——」
「但請不用擔心，夕陽時分，先導的背影為你拉下了割據戰爭的帷幕，那是修正一切的開始。」
「天地一會攜萬民盪開清天，窺見日月。」
朱玖哲從文字之中看到了編劇正對審核大大努力比心，求放過的卑微模樣。
心中吐槽一句這年頭做遊戲真難後，朱玖哲便又琢磨起了這文本。
這遊戲的核心主線是作為罪人的玩家干穿一切，但背景主線似乎是歷史的倒推，第一個雖然求生欲十足，但還是知道這編劇想寫啥，第二個天地會，盪開清天看到日月，說的多半就是反清復明。
從這開始，只能說是滿滿的求生欲。
朱玖哲邊走邊戳屏幕，但並沒有新的文字冒出來，朱玖哲傻眼了。
這遊戲該不會只做了一個開頭吧？
直至走到玲花小區門口，這遊戲也沒給任何的反應，朱玖哲頓時失望的垂頭。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
這手機都在警局呆了快十年了，如果這遊戲真的有什麼「問題」，哪還能落在他的手上？
還是趕緊回歸現實吧……
雖然是這麼對自己說的，但朱玖哲還是不由看向了玲花小區旁邊的老公園，想到那份錯過了十年的告白信的末尾，朱玖哲不由自主的走了過去。
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磨磨蹭蹭的來到了那棵槐樹下，夕陽西下，暮色將整棵槐樹籠罩，無人逗留，只有一根血淋淋的繩套在風中搖擺。
等等……繩套？
朱玖哲一驚，立刻將變光墨鏡推了上去，繩套消失，再一次拉下，繩套便重新出現。
VR版文字遊戲？
朱玖哲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幾步，晚風襲來，沉寂的解仙文本開始跳動。
【你聽到了末代皇帝的遺詔】
【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
【願後人分裂朕屍，驅除牛鬼蛇神、匡復社稷、拯生民於塗炭，則朕雖碎首糜軀，亦無恨矣！】
【請選擇你要帶走的遺體】
【已無遺體】
朱玖哲傻眼了。
看流程，接下來應該是類似於選擇職業的環節，但這居然什麼都沒有了？
朱玖哲不信邪的又點了點，依舊是已無遺體的選項，就算退出重進也是一個樣子，朱玖哲呆愣了好幾秒後反應了過來，苦笑一聲。
他這個玩家晚到了十年，哪還有什麼選項。
但凡他早一點，也許學姐也不會死了。
朱玖哲嘆氣，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各種消息早就等著呢。
【VIP客戶王老闆】：小朱，你那方案我看過了，你能不能再改一下，就是要那種感覺知道嗎？
【領導】：小朱，你們小組最近業績有些難看，你回來加加班，辛苦一下
【同事小許】：朱哥，我明天要陪女朋友，業績的事情幫個忙！
【堂妹】：哥！小叔叔他們又來借錢了！這一次他們還帶人來搶東西！爸都被氣住院了！
【李醫生】：你脊椎側彎非常嚴重，都壓到你內臟了，為了你自己著想，你最好接受手術
朱玖哲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嘆氣，但還是扭頭準備離開，可看著那根飄動的繩套，再看看手機屏幕上那悲愴又不甘的文字，想著學姐做出這些文字東西應該蠻不容易的，朱玖哲就朝著那根繩子拜了拜。
朱玖哲正想摘下眼鏡回歸現實，忽的，那血紅色的繩套突然一動，猛地套住了朱玖哲的脖子。
朱玖哲只感到一股巨力襲來，竟直接被拖到了槐樹之下，雙腳離地。
朱玖哲本能的抓撓脖子，卻什麼都沒有碰到，但他的氣管已經被扼住，蔓延的灼熱感好似要將他的胸膛破開，不過數秒，刺耳的雜音便湧入了他的耳朵，視野之中的一切忽暗忽明，雜亂的畫面不斷的閃現，好似丟了信號的電視屏。
無數的片段最後組成了高遠曦的臉，學姐笑著向他伸出了手，捂住了他的脖子。
索命？
過期十年的告白信真的有用嗎！？
黑色的手機砸落在地上，冰冷的文字一條接一條的向上彈起。
【刺字是罪人身份的證明，也是力量的象徵】
【你本無罪，卻在遲了很久之後接下了本可拒絕的重擔以及一併而來的罪行】
【天命的律法已然破碎，但末代皇帝的遺志將親自為你刺字，喚醒你的力量】
「嘎啦——」
掙扎的雙手緩緩垂下，籠罩著暮色的槐樹上，朱玖哲垂下了腦袋，一動不動。
【啊，罪人啊，去吧，去顛覆牛鬼蛇神們的律法，去橫掃整個塵世，成為新的統一之主！】
【屆時——是解，是留，都是你的選擇】
朱玖哲猛地睜開了眼睛，起身捂著脖子大口大口的喘起了氣。
夢？
「朱玖哲！朱玖哲！別告訴我你忘了今天分班考試的事情！！！」
臨近中年的獅子吼極具穿透性，水杯之中平靜的水面頓時掀起了無數漣漪。
朱玖哲瞳孔一顫，跌跌撞撞的起床看向窗戶，透明的玻璃倒映出了一張模糊青澀的臉，那是他十六歲的臉。
朱玖哲下意識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臉，用力一捏。
疼！
一切都是真實的。
朱玖哲下意識的摸索起了自己這年輕健康的身體。
他重生了？還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啪——
朱玖哲臉色驟變，右手將口袋之中的東西抽了出來，一部黑色的手機。
不是……夢？
朱玖哲顫顫巍巍的伸手觸碰面前的玻璃，隨著注意力的集中，他的眼睛在光線下泛起了異樣的光澤，好似那副變光墨鏡一般，而他也看到了一些異常之物。
透明的玻璃正模糊的倒映著十六歲外貌的他，同樣也倒映著他背後，被血紅色繩子吊著的朱玖哲。
那個，二十七歲的朱玖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