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維綸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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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老東西……居然如此了解我們!」

  高里亞什心中暗罵。

  維綸不僅看穿了他剛才的表演是在打擊士氣,更反將一軍,用「榮譽」將他暫時架了起來。

  繼續全力猛攻維綸,等於承認自己是個沒有榮譽感的欺凌者。

  就此罷手?那絕不可能。

  電光石火間,高里亞什已經做出了最符合他利益和形象的選擇。

  他臉上的「憤怒」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卻又「克制」的冰冷傲慢。他冷哼一聲,聲音依舊傳遍戰場:「巧言令色,維綸。你的把戲,我看得一清二楚。不過,你說的對!」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讓所有獸人都能聽到,「與你這樣一個風中殘燭般的老者拼死相搏,確實勝之不武,玷污瑪克戈拉的精神!」

  他大手一揮,大聲命令道:「部落的勇士們!讓這些德萊尼人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力量!把那個垂死的老頭留給我,碾碎他們城牆,踏平他們的城市!進攻——!!」

  他巧妙地轉移了焦點和攻擊重心。表面上,他因為「榮譽」不屑於親自對付「虛弱」的維綸,但實際上,這既維持了他的「榮譽」人設,又將維綸暫時「隔離」出了最激烈的戰圈,給了對方喘息之機,但這正合他意,雖然他不知道維綸要拖延什麼,但萊蘭,也已經就位。

  在下達完命令後,高里亞什不再看維綸,仿佛真的對他失去了興趣。他龐大的身軀緩緩轉向,在塔隆·戈爾和古加爾的護衛下,朝著戰場後方,那屬於他的指揮位置走去。他的背影依舊充滿了壓迫感,但那份刻意為之的「克制」,卻讓這場巔峰對決,暫時畫上了一個詭異的休止符。

  城牆上的德萊尼守軍,尤其是怒波頓等人,暗自鬆了一口氣,卻又心情複雜。

  他們為先知暫時擺脫了那個怪物的直接攻擊而慶幸,但高里亞什那番關於「挾持婦孺」的指控,以及先知坦然承認的虛弱,像陰雲一樣籠罩在心頭。戰鬥仍在繼續,而且因為高里亞什的命令,其他的壓力可能會更大。

  而維綸,在高里亞什轉身離去的瞬間,那強撐的平靜之下,是一絲計劃順利推進的微芒,以及……對即將到來之事的、深沉的平靜。他看了一眼身邊臉色依舊蒼白的萊蘭,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沒事,隨後,他又望向了城牆內側的階梯方向。

  伊瑞爾,應該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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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如同一座巨大的、血腥的迷宮。瑪爾拉德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守備官間的聯絡信號,終於在一處剛剛擊退碎手氏族突襲、硝煙尚未散盡的城牆缺口附近,找到了那個青灰色的身影。

  瑪爾拉德給對方做了簡易的治療,但醒來後的伊瑞爾立刻背對著他,單膝跪地,用撕下的布條草草包紮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卡加斯刃拳留下的。

  她的身上沾滿暗紅與藍色交織的污血。她的呼吸依然粗重,身體因脫力和失血而微微顫抖,但脊樑卻挺得筆直,警惕的目光掃視著缺口外暫時退卻的敵人。

  「伊瑞爾!」瑪爾拉德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與怒意,「你在這裡做什麼?!立刻跟我回去!你的身體根本不允許你再戰鬥!」

  伊瑞爾緩緩轉過頭,臉上混雜著血污、汗水和戰鬥後的潮紅。她的眼神銳利,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斷的煩躁:「回去?回哪裡去,瑪爾拉德長官?回那張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廢物的床鋪嗎?」她的聲音沙啞卻堅定,「你看看周圍!每一個能站起來的人都在拼命!我是一名守備官,更是一名戰士!我的職責就在這裡,在城牆之上,和我的同胞在一起!」

  「你的職責首先是活下來!」瑪爾拉德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因激動而有些失控,「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穩了!這不是勇敢,這是愚蠢!是浪費先知為你付出的一切!」

  「浪費?」伊瑞爾猛地甩開他的手,眼中燃燒起被刺痛般的火焰,「如果不是我剛才在這裡,如果不是我擋住了那個碎手酋長,這個缺口早就被撕開了!獸人會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到時候死的就不止是我一個!我是在用我還能動的方式,履行我的職責!」

  她撐著牆壁,有些踉蹌地站起身,撿起地上德萊尼屍體旁邊的納魯戰錘,儘管錘柄在她手中微微顫抖:「身體疲憊?傷痛?那又怎樣!比起在泰摩爾被俘的絕望,比起在實驗室里……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這點疲憊和傷口算什麼?!」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哽咽,卻更加執拗,「我寧願像一個戰士一樣死在戰場上,也不想再像個易碎品一樣被保護起來,眼睜睜看著別人為我犧牲!」


  瑪爾拉德被她眼中那混合著痛苦、倔強和近乎偏執的決絕震住了。他理解她的心情,理解那份急於證明自己、彌補過往、奪回尊嚴的迫切。但他更清楚,以她現在的狀態,繼續戰鬥無異於自殺,而且可能因為力竭失控而帶來更大的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低沉而沉重:「伊瑞爾,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冷靜,是守備官最不可或缺的品質。失去理智的勇敢,只會帶來災難。先知要見你,有重要的命令。這不是請求,是軍令。」

  聽到「先知」和「重要命令」,伊瑞爾眼中翻騰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了一些,但倔強依舊:「既然是先知的命令,我自然會去。但我不是因為怕死或需要休息才去的。」

  她不再看瑪爾拉德,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將戰錘當做拐杖,支撐著虛弱的身體,邁開步子,朝著維綸所在的城牆主段方向,有些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走去。她繞過倒塌的垛口,跨過同袍的遺體,對周圍慘烈的景象仿佛已麻木,眼中只有那個方向。

  瑪爾拉德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深深嘆了口氣。他知道,有些心結和創傷,不是言語能夠化解的。他只能快步跟上,同時警惕地環顧四周,為她清除可能存在的威脅。

  兩人一前一後,在愈發激烈的攻防戰火中穿行。伊瑞爾幾乎透支了每一分力氣,才勉強維持著行進。當她終於踏上那段相對完好、卻氣氛凝重的城牆,看到那背對著戰場、素白長袍染塵、身影卻依舊挺拔的先知時,她心中的委屈、不甘、疲憊和一絲終於「被需要」的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

  她掙脫了瑪爾拉德下意識想要攙扶的手,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杆,儘可能讓步伐顯得穩健一些,走到了維綸身後不遠處的萊蘭身邊,然後,向著先知的背影,行了一個標準的守備官軍禮,儘管這個動作讓她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先知,守備官伊瑞爾,奉命前來。」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保持著清晰與鎮定。

  城牆之上,風聲嗚咽,夾雜著不遠處的廝殺與能量湮滅的餘響。

  維綸緩緩轉過身,面對著蹣跚而來卻竭力挺直脊樑的伊瑞爾。他的臉上沒有即將託付重任的激昂,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你來了,孩子。」他的聲音蒼老、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直接響在伊瑞爾和周圍幾人的心底。

  伊瑞爾強忍著身體的虛弱與眩暈,挺直身軀,她的目光堅定地迎向先知,沙啞地回應:「先知,請您下達命令,無論多麼艱難,我必竭盡所能!」她以為是某種九死一生的突擊任務,或是需要她特殊力量去執行的戰術行動。

  維綸凝視著她,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她青灰色的皮膚和眼中的倔強,看到了那個曾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在聖光前虔誠祈禱、在忍受部落摧殘的年輕守備官的靈魂剪影。他緩緩抬起那隻布滿皺紋、卻依舊穩定的手,輕輕按在伊瑞爾的額頭上。

  這個動作太過親近,太過突然,伊瑞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出於對先知的無條件信任,她沒有閃避。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託付給你。」維綸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千鈞之重。

  就在伊瑞爾凝神傾聽,準備迎接任何戰鬥指令時……

  維綸按在她額前的手掌,驟然亮起了無比柔和、卻無比純粹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並非攻擊,而是如同最溫暖的泉水,瞬間浸透了伊瑞爾的靈魂。與此同時,維綸自己額頭上,那個伴隨著他無數歲月、象徵著納魯祝福與先知身份的納魯印記,光芒大盛!

  緊接著,在伊瑞爾驚愕到無法反應,在瑪爾拉德、努波頓乃至一旁的萊蘭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個散發著永恆光輝的印記,竟然如同有生命般,從維綸的額頭緩緩「剝離」,化作一道流淌的光之溪流,順著維綸的手臂,輕柔而堅定地匯入了伊瑞爾的眉心!

  「先知!?」瑪爾拉德失聲驚呼,他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本能地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伊瑞爾渾身劇震!她感到一股浩瀚、溫暖、飽含著無盡智慧、悲憫與沉重責任的洪流湧入她的靈魂深處。

  那不是力量的粗暴灌注,而是一種「認可」,一種「傳承」,一種將她與某種更宏大存在聯繫起來的「紐帶」被悄然繫緊。她的額前皮膚微微發燙,一個雖然微弱、卻與她靈魂產生共鳴的嶄新光印,正在緩緩成型、穩定。

  「孩子,聽我說。」維綸的聲音在她腦海中直接響起,平靜而決絕,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不是力量,而是責任。是希望的火種,是文明延續的微光。」

  他的手掌離開了伊瑞爾的額頭,身體肉眼可見地更加佝僂了一些,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玉石般的蒼白與透明感。但他看著伊瑞爾額前那逐漸清晰的新印記,還有逐漸恢復成藍色的皮膚,眼中卻露出了一絲釋然的欣慰。


  他轉向震驚到幾乎失語的瑪爾拉德,聲音雖弱,卻清晰地下達了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命令:「瑪爾拉德。」

  「在……我在!」瑪爾拉德猛地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顫抖。

  「以聖光與我之名,從現在起,伊瑞爾將繼承先知的職責與祝福。你要竭盡全力,輔佐她,保護她,聽從她的指引。」維綸的目光掃過同樣驚愕的努波頓等人,「這是命令。」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最後的氣力,一字一句,斬釘截鐵:「現在,立刻執行,疏散所有還能行動的平民!放棄固守城牆的執念!由伊瑞爾和瑪爾拉德帶領,向卡拉波神殿集結!努波頓,你負責斷後,為撤離爭取最後的時間!」

  「什麼?!先知!我們不能放棄沙塔斯!不能放棄您!」瑪爾拉德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血絲,這個命令完全顛覆了他死戰到底的信念。

  「執行命令,守備官!」維綸的聲音陡然嚴厲,那屬於先知的、不容違逆的威嚴瞬間爆發,儘管他看起來下一刻就可能倒下,「沙塔斯可以陷落,但我德萊尼人的文明之火,絕不能在這裡熄滅!平民的生命,種族的未來,高於一切,也……高於我本人。」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伊瑞爾身上,那眼神複雜無比,有囑託,有期望,有歉意,也有……訣別。

  「德萊尼人的未來……就交給你了,伊瑞爾。不要辜負……這份沉重的信任。」

  伊瑞爾呆呆地跪在原地,額前新生的印記微微發燙,腦海中迴蕩著先知的話語和那浩瀚的傳承信息。她不是來接戰鬥任務的……她是來接過一個種族最後的希望之炬的。

  這個認知,比卡加斯的刃拳更沉重,比任何傷痛更讓她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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