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起青萍!滁州初穩引猜忌,辛棄疾成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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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入深秋,滁州的氣氛卻與往年迥異。

  城西柳溪村外,原本大片拋荒的坡地上,一條新開挖的水渠已初具雛形,蜿蜒如帶。衣衫雖舊卻漿洗乾淨的村民們在田間地頭忙碌著,臉上雖帶疲憊,眼中卻有了光亮。

  張老栓的兒子張大牛,正赤著膊,和幾個同村漢子奮力夯實一段渠基。他爹被打傷後臥床,家裡頂樑柱就落到了他身上。

  半月前,州衙來人張榜,說知府大人體恤民艱,組織「以工代賑」,開挖水渠,墾復荒地。

  每日出工,不僅管兩頓稠粥,還記「工分」,攢夠了能抵家裡的「北伐捐」,幹得好的,還能獎勵新農具。

  起初沒人信,直到范如山親自帶人運來了幾大車糧食,當場發粥,當場記分,童叟無欺。

  張大牛第一個報了名。

  他有力氣,肯吃苦,半個月下來,不但爹娘和自己餓不著,工分簿上還記下了厚厚一疊,眼看抵掉大半捐稅有望。

  昨日,他因開挖土方超額,還得了一把寨里匠作營打制的精鐵鋤頭,鋥亮鋒利,惹得鄉鄰羨慕不已。

  「大牛哥,歇會兒,喝口水。」同村的李二狗遞過一碗水,臉上帶著笑,「等這渠修通了,明年咱坡上那幾畝旱地也能變成水澆地,日子有盼頭了。」

  張大牛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抹了把嘴,重重地點點頭:「嗯!辛青天是真心為咱百姓好。」

  他望向州城方向,目光充滿了感激。這「以工代賑」,給的不僅是活路,更是希望。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張大牛般充滿希望。

  州衙戶房內,書吏趙四斜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算盤,臉色陰沉。往年到了徵收秋稅的時候,正是他們這些胥吏上下其手、撈足油水的好時機。

  巧立名目,攤派火耗,欺上瞞下,哪家想少交、慢交,不得給他們送些好處?

  可今年,全亂了套了!

  辛知府不知從哪兒搞來了那勞什子「特產貿易」的錢,又弄出個「工分抵捐」,直接把徵收捐稅的流程打了個七零八落。百姓都跑去修渠墾荒掙工分了,誰還來求他們?

  那帳目由范如山帶來的親兵和山寨派來的帳房共管,筆筆清楚,他想插手撈點油水,比登天還難。

  「呸!什麼『官督寨辦』!分明是官匪勾結!」趙四低聲咒罵著,眼中滿是怨毒,「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辛棄疾,還有那青雲寨的匪類,你們給老子等著瞧!」

  聽著遠處隱約的號子聲,他暗暗打定主意,要將滁州的「異常」添油加醋,報給他在臨安戶部當差的表舅。

  而千里之外的臨安城,宰相府邸深處。

  一份密報被恭敬地呈到主和派重臣錢端禮的案頭。他緩緩展開,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

  密報詳述了滁州近況:知州辛棄疾拒不行常規催稅之法,反而與境內巨匪青雲寨過往甚密,以「特產」貿易牟利,擅改稅制,行「以工代賑」,收買流民人心。其麾下私兵與寨匪混編操練,百姓只知有辛青天,不知有朝廷法度云云。

  「好!好一個辛棄疾!」錢端禮冷笑一聲,將密報遞給身旁的心腹,「看看,韓侂胄提拔的好能臣!這哪裡是為北伐籌餉,分明是養寇自重,收買人心,其心可誅!」

  心腹仔細看完,低聲道:「相爺,此乃天賜良機!辛棄疾所為,已觸犯朝廷大忌。正好可藉此彈劾韓侂胄用人不明,縱容邊臣結交匪類,圖謀不軌!若能坐實,不僅可斷韓侂胄一臂,更能重重打擊主戰氣焰!」

  錢端禮微微頷首,指尖輕叩桌面:「嗯。搜集更多『證據』,尤其是他與那山寨寨主陳寧勾結的細節。這奏章,要寫得狠一點,務必要讓官家覺得,臥榻之側,已有他人鼾睡!」

  皇宮大內,御書房。

  宋寧宗趙擴看著御案上並排放著的兩份奏章,眉頭緊鎖,臉上看不出喜怒。

  一份是王監稅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折,字裡行間充滿了驚恐與指控:

  「……辛棄疾陰結山匪,擅改祖制,以工代賑,邀買人心。滁州百姓只知辛氏之恩,不知陛下之德。其所行『特產』,來源蹊蹺,獲利巨萬,帳目皆由匪類掌控。臣觀其志,恐非人臣之道,伏乞陛下聖裁!」

  另一份,是辛棄疾按制度呈送的題本,文辭懇切,有理有據:

  「……臣竊見滁州民力已竭,若強行催征,恐生變故,有礙北伐大局。故臣暫行權宜,以地方特產折餉,以工代賑,安撫流民。今民心初定,捐稅亦在陸續籌措中,不敢有誤王事。此乃為保陛下北伐之業,穩固後方不得已之舉,伏望陛下明察。」


  趙擴放下奏章,靠在龍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並非昏庸之主,自然看得出辛棄疾確實穩定了滁州,也在為北伐籌錢。

  若在平時,這等能臣幹吏,他樂見其成。

  但「陰結山匪」、「邀買人心」、「帳目由匪類掌控」、「恐非人臣之道」這些字眼,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

  他忌憚的,不是辛棄疾貪腐或無能,恰恰是他的「太能幹」!能幹到可以繞開朝廷法度,自成一系;能幹到讓百姓只感念他的恩德;能幹到……

  讓他這個皇帝,感到一種被「綁架」的無力感。

  「辛棄疾,你究竟是為國為民,還是另有所圖?」趙擴喃喃自語,聲音中透著一絲疲憊和深深的猜忌。

  他既需要這樣的能臣去辦事,又害怕這樣的能臣脫離掌控。這種矛盾,讓他對辛棄疾的「成功」感到不安,甚至超過了對失敗的擔憂。

  他抬手摩挲著御案上的玉璽,指尖冰涼——他需要辛棄疾穩固後方,卻更怕這顆『將星』脫離掌控,成為第二個『岳武穆』,只是這一次,他絕不會給對方功高震主的機會。

  而在士大夫的清流圈中,消息也逐漸傳開。以葉適為代表的一些較為正直的官員,對滁州民生的穩定表示讚賞,但對辛棄疾的手段卻深感憂慮。

  「幼安此舉,雖於民有利,然與匪類合作,擅改章程,此乃以術亂道,破壞朝廷綱紀啊!」葉適在一次清談中,對好友嘆息道,「治國當以王道,豈可效法霸術?長此以往,各地效仿,朝廷威儀何在?法度尊嚴何存?」

  他們準備聯名寫信給辛棄疾,既是勸誡,也是警告,希望他能回到「正道」上來。

  與此相對,韓侂胄在府中接到心腹關於滁州的匯報後,卻是哈哈大笑。

  「好!辛棄疾果然是幹才!不管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五萬貫的捐稅,他竟真能想法子湊出來,還把滁州治理得服服帖帖,沒出亂子!此等能吏,正當大用!」

  他隨即對下屬吩咐道:「擬旨,嘉獎辛棄疾籌餉有功,安定地方!另外……派人盯緊點,看看他和那山寨,到底在搞什麼名堂。能用則用,若有不軌……哼!」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在他眼中,辛棄疾是一把好刀,但刀柄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辛棄疾在州衙收到葉適等清流的勸誡信,信中言辭懇切卻帶著警告,勸他『速與青雲寨切割,回歸王道』。

  他看著信,又望向窗外柳溪村的方向,眉頭緊鎖——百姓的希望剛燃起,朝堂的猜忌已襲來,他夾在中間,進退維谷。

  各方消息,通過不同的渠道,最終都匯總到了青林山,青雲寨的總協調處。

  文若清將一份份抄錄的情報摘要放在陳寧的案頭,面色凝重:「寨主,情況大致如此。滁州民生漸穩,但臨安暗流洶湧。辛知府他恐怕已成了眾矢之的。」

  陳寧一份份仔細看完,良久,輕輕將文書放下,走到窗邊,望著南方臨安的方向,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還是高看了這趙宋官家,高看了這臨安的袞袞諸公啊……」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更帶著深深的失望。

  「他們看到的,不是滁州百姓有了活路,不是北伐後方得以穩固。他們看到的,只有權術,只有制衡,只有自己那點蠅營狗苟的利益和猜忌!」

  「在這樣的朝廷為官,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匡世濟民之志,又能如何?不過是籠中猛虎,網中蛟龍,空自掙扎罷了。」

  他為辛棄疾感到深深的不值,也為這個時代感到一種徹骨的悲哀。

  改革之舉,才剛剛顯露出一線生機,扼殺的黑手,便已從四面八方悄然合圍。

  風,起於青萍之末,而山雨,已欲滿樓。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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