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以人為本!陳寧暢談尊嚴之道,育才理念顛覆千年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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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寧那句「有尊嚴地活下去」,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在辛棄疾的心湖中炸開,漣漪層層擴散,久久難平。

  「有尊嚴地活下去……」辛棄疾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組合在一起,在此刻聽來,竟有種振聾發聵的陌生感。

  他一生所思所想,是「了卻君王天下事」,是「贏得生前身後名」,是「收復舊山河」,這些宏大的目標背後,自然是包含著讓百姓安居樂業的期許,但從未如此直白、如此尖銳地將「尊嚴」與「活下去」並置。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陳寧,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陳寨主,何謂『有尊嚴』?於亂世之中,苟全性命已屬不易,這『尊嚴』二字,是否過於……奢侈了?」

  他並非質疑,而是真正被觸動了,想要探尋這看似簡單話語背後的深意。

  陳寧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反而有一種「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坦然。他提起茶壺,為辛棄疾重新斟滿已微涼的茶,動作從容,仿佛在談論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幼安先生,『奢侈』與否,或許在於如何看待『人』。」陳寧放下茶壺,指尖輕輕點著桌面,「在我眼中,寨中每一個農夫、工匠、兵卒,首先是一個『人』,而非牛馬,更非耗材。是『人』,便有其喜怒哀樂,有其羞恥之心,有其被當人看的渴望。」

  他頓了頓,語氣漸沉:「先生請想,若一人終日勞作,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在官吏豪強面前如豬狗般被驅役打罵,惶惶不可終日,這能叫『活下去』嗎?這不過是『還沒死』罷了。」

  「而有尊嚴地活下去,」陳寧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在我看來,至少需有幾條底線。」

  「其一,勞作能得溫飽,付出能見回報。我寨中工分制度,便是為此。讓人看得見,自己多流一滴汗,家人碗裡便能多一塊肉,身上便能多一件衣。此乃生存之尊嚴。」

  「其二,生命財產有所保障,規則面前大致公平。寨規森嚴,但賞罰分明。偷盜者罰,傷人者刑,有功者賞。無論親疏,觸犯規矩,一視同仁。讓人相信,只要守規矩,便能得平安。此乃安全與公平之尊嚴。」

  「其三,能發一家之言,能學立身之技。我寨中議事,允許建言;設立學堂,無論老幼,皆可識字明理。讓人感到,自己並非全然麻木無知,而是這集體中的一份子,未來或有可期。此乃發展之尊嚴。」

  辛棄疾聽得入神,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陳寧的話語,剝去了仁義道德華麗而空洞的外衣,直指人心最樸素、最基本的訴求。

  這些道理,並非無人想過,但從未有人如此系統、如此理直氣壯地將它們視為治政的根本目的!

  歷朝歷代,君王士大夫談論「民本」,更多是將其視為鞏固統治、維持穩定的手段,何曾真正將「民之尊嚴」置於如此核心的位置?

  這已不僅僅是方法的新奇,更是道的層面的根本不同!

  一種強烈的離經叛道之感衝擊著他,但另一種聲音卻在心底吶喊:這難道不是真正的「民為貴」嗎?這難道不是孔孟先賢心中那片「王道樂土」本該有的樣子嗎?

  「寨主此言……實乃石破天驚之論。」

  辛棄疾長嘆一聲,目光複雜地看著陳寧,「然而,知易行難。縱有仁心,若無良法,亦是空談。辛某觀寨中氣象,井然有序,生機勃勃,絕非僅靠幾句口號便能達成。寨主究竟是如何……如何將這千餘人擰成一股繩,讓他們各安其位,各盡其力的?」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語氣中帶著真誠的請教,而非試探。他已然意識到,陳寧擁有的,可能是一套遠超他想像的、能夠將理念轉化為現實的「術」。

  陳寧見辛棄疾主動問及管理之法,心中暗喜,知道火候已到。

  「先生過獎。其實無他,不過是釐清『為何做』、『誰來做』、『怎麼做』、『做得如何』這幾件事罷了。」

  陳寧語氣平和,如同在分享一件尋常家務。

  「選才:寨中諸事,需擇其擅長者任之。譬如讓善於耕作者管田,讓精於匠作者管事,而非唯親是用,或論資排輩。此所謂『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明責放權:既用其人,便信其能。劃定職責,予其權柄。田間何時播種,工坊如何排班,只要不違寨規,具體細節皆由主管自決,無需事事上報,徒耗時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察核:並非不管。定期(如每月、每季)查驗成果。田裡收成如何?工坊產出幾多?民兵操練是否精進?依事先約定之標準,進行評核。做得好,工分獎勵自然豐厚;做得差,則需查找緣由,是能力不濟,還是懈怠瀆職?皆有對應之法。」


  「訓導與升降: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能力不足,可以教,可以學。寨中夜校、匠作營帶徒,皆是此意。若經教導仍不堪用,則調整其職;若有才幹突出者,則不論出身,破格擢升。如此,方能人盡其才,流水不腐。」

  辛棄疾聽得目眩神馳!

  這寥寥數語,勾勒出的是一套何等清晰、嚴謹的用人之道!它打破了人情、資歷的桎梏,完全以「事功」為核心,環環相扣,將人的能動性最大限度地激發出來!

  他瞬間想到了官場中的種種弊病:裙帶關係、人浮於事、推諉扯皮……若朝廷官員的考核升遷,能如此寨般明晰、公正……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讓他自己嚇了一跳,背後驚出一層冷汗。這簡直是……

  這簡直是將朝廷那套「君君臣臣」的倫理秩序,置於何地?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抓住了一個關鍵點,也是他歷來認為最難解決的問題:

  「寨主此法,看似至理。然,這『擇其擅長者』談何容易?世間賢才難得,何況在這山野之地?寨主又從何處覓得這許多『專業』之人?」

  他這個問題,正好問到了陳寧整個體系的基礎環節上。

  陳寧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笑容中帶著幾分自信,也帶著幾分對未來的憧憬。他輕輕放下茶杯,緩聲道:

  「幼安先生問到了根子上。覓才,自然不易。故而,不能只靠『覓』,更需靠『養』。」

  「養?」辛棄疾一怔。

  「不錯。」陳寧的目光變得深遠起來,「覓得良材,如獲至寶,固然可喜。但若只想坐等良材天成,終是鏡花水月。我青雲寨所能依仗者,與其說是眼下這幾百上千人,不如說是山寨之後的一代代人。」

  他伸手指向窗外學堂的方向,那裡,稚嫩的讀書聲隱約可聞。

  「故而,寨中立法,適齡孩童,無論男女,必須入學。所學也非僅是聖賢章句,而是根據其性情天賦,因材施教。

  「有喜好擺弄機巧的,便引導他學格物匠作;有對數字敏感的,便教他算學記帳;有體魄強健、嚮往沙場的,便打熬筋骨,傳授兵法等。即便資質尋常,也需識字明理,掌握一技之長,未來方能安身立命。」

  陳寧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開創者的篤定:

  「我始終相信,這天下,人皆可教,人皆可用。關鍵在於,你是否願意給他們機會,是否有一套方法,去發現、去點燃他們心中那點靈光。覓才如淘金,而育才,方是種樹,是開礦,是真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活水源頭。」

  「因材施教……人皆可教……」辛棄疾喃喃自語,整個人仿佛被一道閃電劈中,怔在當場。

  他自幼聰穎,博覽群書,自然知道「因材施教」是孔聖人的主張,但千百年來,這更多是一種理想化的理念,何曾有人將其如此系統化、規模化地付諸實踐?

  而且,陳寧所要「教」的,並非全是未來的士大夫,而是……而是各行各業的有用之才!

  這已完全顛覆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千年鐵律!這是一種何等……何等磅礴大氣又「離經叛道」的胸懷與格局!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寨主,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他們之間隔著的,或許不僅僅是年齡與身份的差距,而是一道深不見底的、關於世界如何運行的認知鴻溝。

  陳寧看著陷入巨大沉思的辛棄疾,知道今日的衝擊已經足夠。

  他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品著茶,留給這位大宋官員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足以顛覆其半生信念的驚世駭俗之言。

  窗外的讀書聲,隱隱約約,此刻聽在辛棄疾耳中,卻仿佛帶著一種重塑世界的、隆隆的轟鳴。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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