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蘇培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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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嬤嬤從炕上拿起了一塊木製的腰牌,親手替卓泰掛在了腰間的銀扣環內。

  卓泰探手拿起腰牌,仔細端詳了一番。

  他發現,手裡的這塊木牌,正面最上方的橫排,烙有「腰牌」二字,居中豎排刻了五個字:內務府頒發,其下為滿文鈐印:總管內務府。

  腰牌背面的右側,刻了一行小字:御前三等侍衛,左側則是康熙三十九年製造。

  卓泰心想,這也太簡陋了吧,姓名、體貌特徵和年齡,統統都沒有,非常容易被人冒充身份。

  「嬤嬤,我原以為,這腰牌總要十天半月後,才做得出來?」卓泰有些好奇地問李嬤嬤。

  李嬤嬤含笑解釋說:「老奴擔心夜長夢多,特意託了內務府的老熟人,加緊趕製出來了。」

  「沒有查驗旨意,怎麼領取腰牌?」卓泰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李嬤嬤抿唇一笑,小聲說:「爺,魚有魚路,蝦有蝦路。內務府的人,都精著呢,比誰都怕死,您就別問了!」

  卓泰啞然一笑,以前還真沒看出來,李嬤嬤在宮裡竟然有這麼大的能量?

  也許是察覺到了卓泰的疑惑,李嬤嬤小聲解釋說:「爺,宮裡的有些事兒,水深得很,您還是不知道的好。萬一有個閃失,老奴一個人擔著,和主子您,沒有絲毫瓜葛。」

  卓泰嘆息了一聲,抬手拉住李嬤嬤的左手,輕輕地捏了捏。

  卓泰拿好處,李嬤嬤自己背黑鍋,如此忠僕,上哪裡去找?

  亦奴亦母的李嬤嬤,待卓泰的情誼,盡在不言中!

  卓泰剛換下嶄新的官服行頭,桑清忽然進來了,一邊扎千,一邊小聲稟道:「爺,四爺身邊的蘇培盛來了,說是有要緊的事兒,必須和您當面說。」

  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蘇大總管吶?

  卓泰吩咐道:「請他到內書房等我。」

  「嗻。」桑清領命而去。

  一直閉嘴不言的李嬤嬤,見卓泰盯著她看,便笑著解釋說:「想當年,老奴在主子娘娘身邊掌事的時候,蘇培盛才八歲多一點,總是被大侍們欺負。老奴看他可憐,便暗中拉了他一把,讓他去伺候如今的四貝勒爺。」

  卓泰一聽就懂,別看蘇培盛如今在老四府上,呼風喚雨的不可一世,當年,卻也是個小可憐蟲。

  更重要的是,蘇培盛欠了李嬤嬤的天大人情。

  有了這一層淵源,待時機成熟了,卓泰完全可以找個好藉口,趁機搭上這根極粗的天線。

  史有明記,雍正朝的蘇培盛,不如魚朝恩的地方,僅僅是沒有掌握神策軍的兵權罷了。

  受恩之人,最恨施恩之人,挾恩圖報。

  所以,李嬤嬤十分明智地主動退下了,免得蘇培盛胡思亂想。

  蘇培盛進門後,十分守規矩的紮下深千,異常恭順地說:「奴才蘇培盛,請卓五爺安。」

  老四經常去看望顧八代,次數一多,卓泰和蘇培盛也就十分熟悉了。

  「起吧,來人,搬把凳子來,看茶!」卓泰笑眯眯地擺了擺手,對蘇培盛格外的親熱。

  俗話說的好,宰相門房七品官!

  又有雲,打狗還須看主人!

  蘇培盛既是老四身邊最得寵的太監,卓泰賞他個不小的體面,體現的是,對老四的敬重。

  渾身上下長滿了消息的蘇培盛,哪裡肯沒規沒矩地落下話柄,他死活不肯就坐。

  卓泰給足了面子,敢不敢接,是蘇培盛自己的事兒。

  一碼歸一碼,不能混為一談。

  「不瞞卓五爺您說,我家主子的意思是,您老最好是在明兒個晌午之前,便進宮應卯赴任,遲了恐橫生枝節。」蘇培盛的口齒極為伶俐,三言兩語之間,便把來意說得一清二楚。

  卓泰一聽就懂,老四想拉他一把,暗中幫他謀個好差使。

  由此可見,老四對顧八代,真有感情!

  以前的老四,性格異常活潑,是個典型的話嘮。

  結果,被康熙當眾訓斥之後,老四居然走向了冷麵寡言的另一個極端。

  京里人送外號,冷麵閻羅,又稱四閻王。

  「蘇總管,請務必替我當面拜謝四爺。」卓泰站起身子,朝著老四府邸的方向,用力拱了拱手。


  蘇培盛暗暗點頭不已,老四沒有說錯,卓泰是個知道感恩的明白人。

  「蘇總管,你也不是外人,路上乏了,坐下歇歇腳,喝口熱茶,用點餑餑。」卓泰精通待客之道,他硬拉著蘇培盛的一隻胳膊,將他拽到了炕上。

  心眼子賊多的蘇培盛,哪能看不出卓泰真有誠意?

  推擋客氣了幾回,蘇培盛也就順勢坐到了炕上。

  不過,必要的規矩,蘇培盛絲毫沒忘,他側著身子,只坐了半邊屁股。

  用了幾口鬆軟香甜的玫瑰糕,蘇培盛裝作剛剛想起的樣子,小聲問卓泰:「卓五爺,奴才有好久沒有見著李嬤嬤了,一直想當面向她老人家道謝問安,不知……」

  卓泰深深地看了眼蘇培盛,以蘇培盛如今的地位,完全可以裝出貴人多忘事的樣子,絕口不提李嬤嬤。

  可是,蘇培盛偏偏當著卓泰的面,主動提出想見李嬤嬤,這就很能說明一些問題了。

  不大的工夫,李嬤嬤進來了。

  令卓泰萬沒想到的是,剛一見面,蘇培盛便主動跪到了地上,帶著哭腔說:「姑姑,您可想死我了。」

  李嬤嬤被唬了一跳,趕緊俯身下去,伸手想拉蘇培盛起來。

  可是,蘇培盛伏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顫聲道:「姑姑的提攜再造之恩,小蘇子永世難忘。」

  卓泰微微翹起嘴角,敢情,蘇培盛當年微賤之時,就叫小蘇子啊?

  李嬤嬤何等精明,她也跪下了,拉著蘇培盛的手,溫柔地說:「當年,我也不過是一時心軟的舉手之勞罷了,哪有什麼恩?」

  居恩自傲,把恩情掛在嘴邊,唯恐受恩者忘了。

  這種沒腦子的行徑,不管在宮裡,還是在民間,都是大忌諱!

  背袁投曹的許攸,居功自傲,張嘴阿瞞,閉嘴孟德,還到處發牢騷,最後被阿瞞砍下了腦袋,就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鑑!

  李嬤嬤雖不居功,卻親自下廚,做了蘇培盛最愛吃的白灼大蝦。

  以蘇培盛的身份和地位,他在老四的府上,想吃啥沒有?

  可是,隔了這麼些年,李嬤嬤居然還記得蘇培盛當年最饞大蝦,這份真情就顯得彌足珍貴了。

  產自天津海邊的鮮活大蝦,哪怕再名貴,也不抵故人情深!

  蘇培盛確實愛吃大蝦,手裡的筷子,根本停不下來。

  李嬤嬤笑眯眯地說:「慢點吃,別噎著,廚下還多的是。」

  蘇培盛聽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安慰話,不由兩眼一酸,眼角瞬間濕潤了。

  當年,李嬤嬤從承乾宮的貴妃膳房裡,順了半盤蝦出來,暗中塞給他吃的場景,歷歷在目,難以或忘。

  等蘇培盛將盤中蝦一掃而空,李嬤嬤借著替他整理衣冠的機會,暗中將一張二百兩的銀票,塞進了他的暖帽夾縫內。

  李嬤嬤心裡非常有數,若是明著塞銀票,蘇培盛即使再愛錢,也絕對不肯收。

  神不知,鬼不覺地塞了銀票,蘇培盛即使再不好意思收,也只能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再說了。

  蘇培盛畢竟是老四身邊的大紅人,事務繁多,沒工夫留下吃席,李嬤嬤便親自把他送出了王府的右角門。

  等蘇培盛騎上馬,走出去幾步遠,李嬤嬤忽然小聲說:「盛哥兒,你的帽子髒了,回去好好地拾掇一下。」

  撂下這句話後,李嬤嬤轉過身子,快步跑進了王府的角門。

  追之不及的蘇培盛,沒去摸頭上的帽子,而是死死地盯著李嬤嬤的背影。此時此刻,他的心裡,自然是百感交集。

  宮裡人說話,從來都是拐彎抹角的點到為止,只可意會,絕不可言傳。

  喜歡說大白話的宮裡人,嘿嘿,早就埋進八王墳旁邊的亂葬岡了。

  以蘇培盛的機靈勁兒,他哪能不知道,李嬤嬤暗中給他塞了銀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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