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披著羊皮的母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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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太陽,毒辣辣的。

  李家武館的院子裡,塵土混合著汗味,在悶熱的空氣里發酵。

  新入門的弟子們在阿青的喝罵下,一遍遍練習著枯燥的揮刀動作,一個個汗流浹背,臉上的表情已經有些麻木。

  李武依舊坐在那張屬於他的太師椅上,眯著眼,像一隻打盹的猛虎。

  但他沒有睡。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在院中掃過,實則大部分時間,都停留在一個人的身上。

  柳七娘。

  這個女扮男裝的女人,很不對勁。

  在所有人里,她是話最少的一個,也是存在感最低的一個。

  但她也是唯一一個,無論訓練多苦多累,呼吸始終平穩,動作從不走形的人。

  別的弟子揮刀一百下,手臂已經開始發顫,她揮刀三百下,握刀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別的弟子扎馬步一炷香,雙腿抖得像篩糠,她能一聲不吭地站兩個時辰,直到李武喊停。

  太穩了。

  穩得不像一個初學者。

  更像是一個將自身力量完美隱藏起來的老手。

  李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的經驗牧場裡,混進來一隻披著羊皮的……狼?還是老虎?

  不管是狼是虎,只要在他的牧場裡,那就是他的羊。

  今天,他要親自剪一剪這隻「羊」的毛,看看它到底是什麼成色。

  「都停下!」

  李武站起身,聲音不大,卻讓院子裡所有人都一個激靈,立刻停下了動作,站得筆直。

  「練了這麼多天,一個個還是軟手軟腳,跟沒吃飯一樣!」

  他背著手,在隊伍里踱步,目光銳利如刀。

  「今天,我親自給你們喂喂招,讓你們知道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力道!」

  弟子們聞言,臉上頓時又敬又怕。

  館主的「餵招」,他們可領教過,那跟挨打沒什麼區別。

  李武走到隊伍末尾,直接停在了柳七娘的面前。

  「你,出列。」

  柳七娘眼帘微垂,看不出什麼表情,依言走出隊伍。

  李武隨手從兵器架上抄起一柄訓練用的木刀,丟給她。

  「用你最拿手的招式,攻我。」

  柳七娘接過木刀,掂了掂,然後擺出一個最基礎的起手式,姿勢標準得像是從教科書里刻出來的一樣。

  「館主,請指點。」她的聲音清冷,沒有一絲波瀾。

  「來吧。」

  李武也拿起一柄木刀,隨意地扛在肩上,渾身上下都是破綻。

  柳七娘動了。

  她的動作不快,就是一記簡單的直刺,目標是李武的胸口。

  這一招,中規中矩,毫無出奇之處。

  李武笑了。

  就在那木刀刀尖即將觸及其胸口衣衫的瞬間,他動了。

  他肩上的木刀,毫無徵兆地猛然下劈!

  沒有技巧,沒有章法,只有一股突如其來的,狂暴的力量!

  【狂刀】特性,瞬間發動!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空!

  一股遠超九品武夫應有水平的恐怖力量,混雜著李武那如同實質的煞氣,轟然壓下!

  整個院子的溫度,似乎都降低了幾分!

  阿青和趙伯等人,只覺得胸口猛地一悶,仿佛被一塊巨石砸中,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們從未見過館主爆發出如此駭人的氣勢!

  而首當其衝的柳七娘,感受最為直觀!

  她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眸子,在這一刻,猛然收縮!

  李武劈下的不是木刀!

  那分明是一座攜著雷霆萬鈞之勢,當頭砸下的山峰!

  躲不掉!

  硬接,就是死!

  這一瞬間,柳七娘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身體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她不能再藏了!

  「嗡——!」

  一股比李武的刀勢更加凝練、更加深厚、更加純粹的氣息,猛地從柳七娘那看似單薄的身體裡,轟然爆發!

  那股氣息,遠非九品武夫的氣血之力可比!

  那是一股已經完成了質變的,屬於八品強者的……內息!

  柳七娘手中的木刀,在那股內息的灌注下,仿佛瞬間變成了神兵利器。

  她不退反進,手腕一抖,以一個妙到毫巔的角度,精準無比地點在了李-武劈下的木刀側面。

  不是硬抗,而是卸力!

  「砰!」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

  兩柄木刀相交之處,空氣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柳七娘腳下的青石板,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她整個人更是向後滑出數尺,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才勉強站穩。

  她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而李武,也同樣後退了一步。

  他臉上那玩味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夾雜著震驚與興奮的炙熱。

  八品!

  絕對是八品!

  這隻羊,果然是頭母老虎!

  一頭受了傷,正在蟄伏的母老虎!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阿青等人已經完全看傻了,他們搞不清楚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那一下對撞,讓他們心神俱顫。

  只有柳七娘和李武,在沉默中對視。

  柳七娘眼中的震驚慢慢褪去,化為一抹複雜難明的神色,有警惕,有無奈,還有一絲被看穿後的釋然。

  她將那已經出現裂紋的木刀緩緩放下,對著李武,微微躬身。

  「館主……神力蓋世,我輸了。」

  她沒有辯解,也沒有質問,只是乾脆利落地認輸,然後默默退回了隊伍里,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擊,只是一場普通的切磋。

  李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他將目光轉向其他已經嚇傻了的弟子,咧嘴一笑。

  「看到了嗎?這才叫力道!」

  「下一個,誰來?」

  ……

  夜,深了。

  李武的房間裡,燭火搖曳。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柳七娘換回了一身素雅的女子長裙,青絲如瀑,那張一直被刻意隱藏的清麗容顏,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她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

  「坐。」

  李武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他正在擦拭那柄飲過齊虎血的朴刀。

  柳七娘沒有坐,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

  「館主今天下午,是故意的吧?」她開門見山,聲音清冷。

  李武擦刀的動作沒停,頭也不抬地反問:「你在我的武館裡,藏得這麼深,不也挺故意的嗎?」

  空氣,瞬間凝固。

  沉默了半晌,柳七娘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我叫柳七娘,【水序列】八品武者。」

  她終於還是坦白了。

  「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仇家追殺,一路逃到這人柴縣,本想尋個地方隱姓埋名,了此殘生。」

  李武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不該得罪的人?是哪個世家,還是哪個宗派?」

  柳七娘搖了搖頭:「館主還是不知道為好。對方的勢力,不是你,也不是這小小的人柴縣能夠抗衡的。你知道得越多,麻煩就越大。」

  「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些,就不怕給我惹麻煩了?」李武饒有興致地問道。

  「因為你已經知道了。」柳七娘苦笑一聲,「以館主今天展現出的實力和心智,就算我不說,你早晚也會查出來。與其讓你猜忌,不如我主動坦白,只求館主能容我在此地安身,為我保密。」


  「保密?」李武笑了,「我有什麼好處?」

  他站起身,走到柳七娘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一個八品高手,在我這小小的武館裡當弟子,每天讓我白白『指點』,薅……咳,賺取經驗,這好處還不夠大嗎?」

  「你!」柳七娘又氣又急,她沒想到李武會把話說的這麼直白無恥。

  「我什麼我?」李武俯視著她,眼神里滿是侵略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算盤?躲在我這裡,一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誰也想不到一個八品高手會藏身於一個九品武夫的武館裡。二來,看我年輕,實力低微,萬一有事,還能把我推出去當擋箭牌,對不對?」

  柳七娘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李武說中了她一部分心思。

  看著她窘迫的模樣,李武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我答應了。」

  柳七娘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

  「你的秘密,我會替你守著。」李武重新坐回椅子上,淡淡說道,「只要你一天是我李家武館的人,在這人柴縣,就沒人能動你。」

  這是承諾,也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

  「為什麼?」柳七娘不解。

  李武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因為,我也需要一個八品高手,來幫我做一些……九品武夫做不到的事。」

  他的眼神里,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一個八品打手!還是送上門來的!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有了她,接下來要對付的齊虎他弟,那個黑風寨的八品【匪序列】大當家,把握就大太多了!

  柳七娘看著李武那毫不掩飾的算計眼神,沉默了許久。

  她知道,自己這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但她別無選擇。

  眼前這個男人,雖然只有九品,卻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更危險,也更深不可測。

  跟著他,或許……會有一線生機。

  「好。」她終於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那就好。」李武滿意地笑了,他重新拿起朴刀,輕輕擦拭著。

  「對了,你一個八品,下午接我一招都那麼勉強,看來傷得不輕啊。」

  柳七-娘的臉色瞬間又白了一分。

  李武像是沒看到,自顧自地說道。

  「放心,以後我會『重點關照』你的,幫你早日『恢復』實力。」

  柳七娘的嘴角抽了抽,她聽出了李武話里的意思。

  這是要把她當成高級經驗寶寶,往死里薅啊!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心情,對著李武再次躬身行了一禮。

  「多謝館主。」

  這兩個字,她說得有些咬牙切齒。

  李武擺了擺手,仿佛在趕一隻蒼蠅。

  「不用謝。以後,你謝我的機會,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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