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錄音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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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京區,YORU Pictures工作室。

  為了節省去外面租棚的昂貴費用,北原誠在201室的一個小儲藏間裡貼滿了隔音棉,改造成了一個簡易(但設備頂配)的錄音棚。

  此刻,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氣氛凝重得仿佛空氣都要結冰。

  「停。」

  一個冷冽的女聲打斷了錄音。

  月城玲奈坐在調音台前,耳朵上掛著那個被安田摔過的監聽耳機,身上依然穿著水瀨詩織那件松松垮垮的綠色運動服。

  雖然這身打扮很居家,甚至有點滑稽,但此刻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專業氣場,卻讓玻璃另一側的神樂舞瑟瑟發抖。

  「神樂,你在幹什麼?」

  月城玲奈按下通話鍵,聲音嚴厲:

  「這是三葉第一次去東京找瀧,她是個鄉下女孩,第一次來到憧憬的大都市,除了緊張,更多的是那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新奇。」

  「但我剛才聽到的,只有像小偷進村一樣的鬼鬼祟祟。」

  「你的氣息太虛了,把胸腔打開!聲音要從丹田頂上來!重來!」

  「是、是!對不起!」

  隔音玻璃後,神樂舞鞠了一躬,重新調整呼吸。

  這已經是今天上午的第20次NG了。

  自從簽了「賣身契」後,月城玲奈就像變了一個人。

  她收起了平日裡的慵懶和毒舌,在工作中展現出了令人髮指的嚴苛。

  作為曾經霸榜九年的國民天后,她對聲音的敏感度是頂級的。任何一點瑕疵、一點情緒的不到位,都逃不過她的耳朵。

  「再來,第21遍。」

  月城玲奈面無表情地說道。

  ……

  一個小時後。

  「不行。」

  月城玲奈再次打斷,摘下耳機,直接推門走進了錄音棚。

  神樂舞此時已經滿頭大汗,喉嚨也有些乾澀,看到月城走進來,她嚇得縮了縮脖子,像只犯錯的小倉鼠。

  「前、前輩……我……」

  「別說話,聽我說。」

  月城玲奈走到她面前,並沒有罵她,而是伸手按住了她的橫膈膜位置。

  「你太緊張了,你的肌肉是緊繃的,聲音怎麼可能出得來?」

  月城玲奈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突然開口。

  這一次,她用的不是自己的御姐音,而是模仿神樂舞剛才的台詞,卻瞬間切換成了那種名為「宮水三葉」的少女聲線:

  「哇——這就是東京嗎?好多人!那個……那個是咖啡廳嗎?」

  清脆、明亮,尾音帶著一絲微微上揚的顫抖,那是鄉下少女初見繁華時的真實反應。

  神樂舞聽呆了。

  這就是……頂級的控制力嗎?

  「聽懂了嗎?」

  月城玲奈睜開眼,變回原本的聲音,「不要去『演』驚訝,要去『感受』驚訝,想像你就是那個從未走出過大山的女孩。把那種土包子進城的傻氣,給我大大方方地表現出來。」

  「還有,這裡換氣要快,不要拖泥帶水。」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瓶護嗓噴霧,對著神樂舞的喉嚨噴了兩下,動作雖然粗魯,但眼神卻很認真:

  「這行飯沒那麼好吃的。既然有天賦,就別浪費。再試一次。」

  神樂舞感受著喉嚨里涼絲絲的感覺,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嚴厲、但毫無保留地教導自己的前輩。

  心中的恐懼慢慢變成了崇拜和安心。

  「是!謝謝月城老師!」

  這一次。

  當紅燈再次亮起時。

  那個充滿活力、帶著一絲鄉土氣息卻又無比可愛的三葉,終於活了過來。

  「OK,過了。」

  調音台前,月城玲奈終於在記錄本上畫了一個勾,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

  然而,錄音棚里的「暴政」不僅針對新人。


  就連那個不可一世的暴君導演安田善次郎,也踢到了鐵板。

  下午三點。

  配樂討論會。

  「不行!這段必須用搖滾!」

  安田善次郎拍著桌子,指著屏幕上彗星分裂的畫面,唾沫橫飛:

  「這裡是災難!是毀滅!我要那種重金屬的吉他轟鳴!要那種讓人心臟驟停的打擊感!就像世界末日一樣!」

  「對我來說,搖滾就是反抗!是對這操蛋世界的咆哮!如果不躁起來,觀眾怎麼感受那種絕望?」

  「駁回。」

  月城玲奈坐在他對面,手裡轉著筆,眼皮都沒抬一下:

  「安田,你懂畫面,但你不懂音樂。」

  「這裡雖然是災難,但在三葉和瀧的眼中,這也是那場橫跨時空戀情的見證。而且畫面的色調是絢麗的,如果你配上重金屬搖滾,只會讓觀眾覺得吵,覺得出戲。」

  「哈?我不懂音樂?」

  安田氣笑了,「老子玩樂隊的時候你還在穿尿不濕呢!聽我的!這裡就要躁起來!溫柔救不了世界!」

  「我是音樂總監。」

  月城玲奈猛地把筆拍在桌子上,氣場全開,那股女王范兒壓得安田都愣了一下:

  「在這個領域,我說了算。」

  「這裡不需要吉他轟鳴,這裡需要的是管弦樂。先是用鋼琴鋪底,營造出那種悲傷的宿命感,然後當彗星裂開的一瞬間,弦樂組切入,把情緒推向高潮。」

  「溫柔也許救不了世界,但能救贖人心。我們要讓觀眾哭,而不是讓他們去搖花手!」

  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北原誠站在一旁,正準備上去勸架。

  「那……試一下?」

  月城玲奈突然拿出手機,調出了她昨晚熬夜用合成器做的小樣(Demo)。

  「這是我按我的想法做的。你聽聽。如果聽完你還堅持用搖滾,那我就聽你的。」

  安田狐疑地接過耳機。

  按下播放鍵。

  起初,是一段清澈而哀傷的鋼琴獨奏,如同雨滴落在湖面上。

  緊接著,隨著畫面中彗星劃破天際,悲壯的大提琴聲響起,如同大地的嗚咽。

  最後,當彗星分裂的那一刻,恢弘的管弦樂驟然爆發,既美麗,又殘酷。

  安田聽著聽著,原本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

  他閉上眼睛,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節奏。

  當音樂結束時,他摘下耳機,沉默了良久。

  「切。」

  安田撇了撇嘴,從兜里掏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別過頭去:

  「……還湊合吧。」

  「雖然沒有那種破壞力,但也……挺符合那種『悲劇美』的。」

  「行吧,這次算你有理,就按你說的做。溫柔的反抗……哼,聽起來也不賴。」

  這就是安田善次郎。

  雖然脾氣臭,但在作品質量面前,他會向更好的方案低頭。

  月城玲奈收回耳機,挑釁地揚了揚下巴:

  「承認我有理就這麼難嗎?死傲嬌。」

  「你說誰傲嬌?!信不信我把你剛才錄的那段走音放出來?」

  「你敢?!」

  看著又開始鬥嘴的兩人,北原誠鬆了口氣,同時也感到一絲欣慰。

  月城玲奈變了。

  以前的她,是被公司包裝好的商品,唱什麼歌、說什麼話都要聽經紀人的。

  而現在,在這個簡陋的工作室里,她第一次掌握了話語權。

  她在為了自己的作品而爭吵,為了完美而堅持。

  這種狀態下的她,比站在巨蛋舞台上還要耀眼。

  ……

  深夜。

  工作結束。

  月城玲奈癱在沙發上,嗓子有些啞,手裡拿著一杯蜂蜜水。


  她看著天花板,突然笑出了聲。

  「笑什麼?」正在旁邊整理文件的北原誠問道。

  「沒什麼。」

  月城玲奈側過頭,看著這個依然在忙碌的男人:

  「只是覺得……以前我住著幾億的豪宅,開著跑車,卻每天都覺得自己是個提線木偶,空虛得要死。」

  「現在呢?住著水瀨的舊房間,穿著幾十塊的運動服,欠著五個億的債,還要教新人、跟那個臭脾氣導演吵架。」

  「但是……」

  她舉起杯子,對著燈光晃了晃:

  「我竟然覺得……現在比較開心。」

  「北原誠,你說我是不是有受虐傾向啊?」

  北原誠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她。

  燈光下,她未施粉黛的臉有些憔悴,但眼神卻清澈明亮。

  「不。」

  北原誠輕聲說道:

  「那是因為,你終於不再是為別人唱歌的『月城玲奈』了。」

  「你是為你自己,也是為我們這個家在戰鬥。」

  「切,肉麻。」

  月城玲奈翻了個白眼,但耳根卻微微紅了。

  她拉起毯子蓋住頭,聲音悶悶地傳來:

  「我要睡了!明天還要錄那首要命的片尾曲……別吵我。」

  「晚安,月城老師。」

  北原誠關掉了客廳的大燈,只留下一盞小夜燈。

  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發光。

  即使外面是狂風暴雨。

  但這裡的溫度,足以融化一切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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