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父之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深了,雨越來越大。

  狂風夾著暴雨,在青烏縣的上空肆虐嘶吼。

  王宅里黑乎乎一片,只剩主人房門口還懸著一盞燈籠,綻放出昏黃的光。

  王朗躺在厚實的棉被窩裡,輾轉難眠,一雙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床頂承塵上懸掛著的八卦鏡。

  之前那麼長時間,劉芙的胎相素來平穩,吃的香睡的好。

  可就在王朗今兒掛上這面八卦鏡後,劉芙體內的胎兒反應突然變得十分劇烈,動輒踢打劉芙的腹部,劉芙還說感覺到腹中嬰兒在撕咬自己的血肉,直把劉芙疼的死去活來。

  劉芙便說這八卦鏡不對勁,每次在外頭都好好的,一進這房間孩子就鬧騰的厲害。

  於是,劉芙今晚便提議和王朗分房睡。

  因為王朗心頭有疑慮,百味雜陳,也就同意了。

  此時此刻,王朗腦海中不斷回想著陳安白天說過的話:

  ——這是開光過的八卦鏡,你掛在臥室床頂的承塵上,可鎮邪,可照妖邪,可保你平安。也不枉你對我陳家忠心效力多年。

  王朗半生經商,素來精明,雖然如今上了年紀,腦子卻不糊塗。

  阿芙的肚子比尋常孕婦大不少,而且阿芙的食量特別大……還有胎動特別劇烈。

  這些都很反常。

  雖然大夫給出了說法,但身為日夜陪伴在劉芙身邊的王朗,仍舊感覺不太對勁。

  尤其是……自己身體有暗疾,娶了九個姨太太都沒能懷孕。他如何不知道是自己的身子出了問題?

  可這面八卦鏡帶給劉芙實打實的反應,就如同戳穿王朗自我欺騙的一根針。

  腦海中,剎那間閃過萬千個念頭,難以自持。

  「……阿芙來歷清白,沒有和野男人交合,那孩兒就是我王朗的種!我不該胡思亂想!」

  王朗狠狠的晃了晃腦袋,緊緊捏著拳頭,不斷試圖說服自己。

  啊!

  倏忽聽得外頭傳來陣陣窸窣窸窣的聲音,還有伴隨著人的尖叫聲。

  外頭下著暴風雨,樹影搖曳,陰風怒吼。

  王朗生怕自己聽錯,便仔細側耳聆聽了片刻,終於確定那是人的尖叫聲。

  「阿芙,阿芙……」

  「都是我不好,非要鬧脾氣分房睡。」

  王朗擔心著阿芙和腹中孩兒,為自己答應分房睡的決定生出濃濃愧疚,便趕忙掀開棉被,裹上棉襖子,穿上布鞋,匆匆出了門。

  王宅是個二進的四合院,面積不大。前院幾間房給丫鬟們住,其他九房姨太太擠在內院的東廂房和西廂房。除了正妻有個獨立房間外,其他妾室都兩人共用一間房。

  按理說這樣的條件,容納不下九房姨太太,但恰逢亂世,女人家尤其難活。便是擁擠些,姨太太們也都忍了下來。

  走出正房大門的時候,尖叫聲已經停了下來,王朗分辨不出來自哪裡,便忍著寒意先去了東廂房看,嘴裡還焦急的叫著「阿芙」。

  剛到東廂房門口,見得房門還開著,但是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王朗立刻變得警覺起來,趕忙找到火摺子吹亮照明。

  借著昏黃的光,王朗看見房裡的情形後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只見四個姨太太……全身都被咬爛了,腹部被撕開,裡頭的內臟都沒了。

  「怎麼會……」

  短暫失神過後,王朗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股極度不安的感覺,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撐著站起身,跌跌撞撞朝西廂房走去,嘴裡焦急的叫喊著:「阿芙,阿芙……我的兒啊,千萬不能有事呦。」

  轟隆!

  雷光劃破蒼穹,震耳欲聾的雷聲在院子上空炸開。

  驚得王朗身子一陣蹌踉,他趕忙扶著迴廊的牆壁,跌跌撞撞朝著西廂房奔去。

  到了西廂房門口的時候,同樣聞到一股子刺鼻的腥臭味,通過火摺子的微光,見得房間裡橫七豎八的躺著五具血淋淋的屍體,是另外五個姨太太的……

  還有個人影撲在地上,背對著自個兒,正在低頭啃吃著什麼,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王朗覺得那人影有點熟悉,便舉著火摺子戰戰兢兢湊近了去,囁嚅著嘴唇,「你,你是誰……」


  那撲在地上的人聽了聲音……然後緩緩回頭。

  待得瞧見那人面容的瞬間,王朗整個人都嚇得癱在了地上,失聲大呼:「阿,阿芙……你怎麼……」

  劉芙此刻倏忽緩過神來,滿臉是血,哭泣著:「郎君,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我就是忍不住……之前都好好的,今天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嗚嗚嗚~」

  劉芙跪在血泊中,渾身是血,孤苦害怕,身體都在發抖,整個人的精神近乎崩潰。

  她看著自己的手,顫抖著,然後狠狠往地上砸:「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王朗上去抱住她,她掙扎:「放開我!我會吃了你!」

  她猛地撕開衣襟,露出高高隆起的腹部——皮膚下有東西在劇烈蠕動,像嬰兒的手在抓撓。

  「郎君……我好疼……它在我肚子裡咬我……它說……它餓了。」

  說罷劉芙猛然抬頭,眼中含淚,近乎崩潰的嘶吼著,「它究竟是不是我們的孩子啊!?究竟是不是啊……」

  王朗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盯著那蠕動的腹部,仿佛看到了什麼很可怕的東西似得。

  腦海中所有的猜測和擔憂……都仿佛在此刻得到了驗證。

  「郎君,我好疼,我好餓……我受不了了……啊啊啊。」劉芙此刻撕心裂肺的慘叫著。

  王朗聽了這般叫聲,心頭如刀絞般的疼,倏忽間陡然想起來什麼,趕忙跑去正房,一把扯下掛在床頂承塵上的八卦鏡,忽然間……淚水就忍不住的往下流。

  「我王朗一輩子本分做人,不偷不搶,只求有個孩子,不叫我老王家斷了香火……可你們連這點權利都要奪走?」

  「九房妻妾多年不孕,大夫說我是『天命』。

  我四處尋訪名醫生,不過想要個求子偏方。我捐香油錢、拜神求符,只想給我老王家續個香火,我只想做一回爹啊。

  如今阿芙終於懷上了,卻是個妖孽。」

  「我只是想當一次父親……有錯嗎?」

  王朗閉上雙目,淚水決堤而下。

  大雨傾盆,電閃雷鳴,屋外還傳來劉芙那聲聲絕望的抽泣聲:郎君,我好疼,我好餓……它究竟是不是我們的孩子啊?

  每一聲的質問,都仿佛一把鋒利的刀,狠狠扎在王朗的心尖上。

  心碎,窒息,崩潰……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王朗眸子裡已經寫滿了猙獰和決絕。

  「少東家,我知道你為我好。但這可是老王家唯一傳宗接待的機會了,我只想做一回爹……對不起了,少東家。」

  「對不起……」

  咔嚓!

  王朗捏緊拳頭,狠狠砸碎了八卦鏡。玻璃渣子刺入了手背皮膚,絲絲鮮血流淌下來,錐心的疼。

  王朗卻顧不得這些,一把將破碎的鏡子塞進褲兜,然後拿了些銀票,打包了些衣物。忽又猛地打開衣櫃大力翻找,終於找到那雙還沒納完的小紅鞋,連帶納鞋用的針線包一起塞進包袱,飛奔出了正房,再次來到西廂房的時候,發現劉芙已經站了起來,整個人的情緒已經正常許多。

  「阿芙,你可感覺好些了?」

  劉芙重重點頭,慘白的臉腮還微微顫抖著,眼神里露出後怕之色,「嗯。胎兒不鬧騰了,也不餓了,很安詳的撫摸我的腹部。可是剛剛的一切好可怕……我腹中的還是咱們的孩子嗎?」

  王朗不再猶疑,緊緊抱住劉芙,淚流滿面,「是。這孩兒就是我們的種。等他出生,咱們就供他讀書人字,像少東家那般體體面面的。」

  劉芙抱緊王朗,哭成了個淚人,好一陣子才道:「可我剛剛吃了人,現在可怎麼辦?」

  王朗道:「我帶了些銀子,我們連夜離開這裡,出城去外頭過活。」

  劉芙大感詫異:「可是外頭都是流民,還有很多邪祟。」

  王朗雙目變得決絕,「阿芙別怕,再苦再難,我也會照顧好你們母子。讓孩兒平安降生。我連孩兒的名字都想好了,期許孩子一輩子平平安安,就叫王平安。」

  劉芙緊緊抱住王朗,破涕為笑:「這真是個好名字,以後就叫王平安。再苦再疼,我也一定把這孩子生下來,給郎君家裡續了香火。」

  「咱們快趁夜離開。」王朗攙扶著劉芙匆匆朝院門口走去。


  嘻嘻嘻~

  就這時候,漆黑如墨的院子裡忽然發出一陣嬰兒的啼笑聲。

  王朗和劉芙同時停下腳步,舉目四望,試圖找到那啼笑聲的來源。

  嘻嘻嘻~

  聲音又響了起來。

  王朗和劉芙這才確定聲音源頭,紛紛低頭看向劉芙的腹部。

  劉芙忽然面色大變,「郎君……我感覺它又要出來了……我不想吃你……」

  「啊!!」

  劉芙忽然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眸子忽然變得猩紅,牙齒也一點點的變的尖長。

  她猛的推開王朗,「郎君,我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快走,去找少東家……」

  然而,王朗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固執的再次撲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死死抱住,淚流滿面地嘶吼:「我不走!要死,我們一家三口就死在一起!平安我兒,爹在這兒!」

  ……

  王宅大門口的老槐樹下。

  陳安和陳立山各自撐著油紙傘,站在滂沱夜雨之下。

  不多時,一個穿著黑色飛魚服腰挎雁翎刀的密衛從不遠處走了過來,沖陳立山拱了一手,「大人……這位是?」

  這密衛剛要匯報,陡然看到旁邊多了個俊朗青年,不由多問了一句。

  陳立山道:「我侄兒陳安,不是外人。阿七你有話直說。」

  「安少爺好。」密衛拱了一手,這才繼續往下說:「我把王宅正門,六哥把後門。期間並未任何人出入。王朗和他新納的小妾劉芙,以及另外九房姨太太都在裡頭。」

  陳立山點了點頭:「這樣耗下去總歸不是個事兒。那靈嬰一天一個樣,發育的很快。雖然三哥心存善念,有意給王朗體面,但做事也不可死板。阿七你去敲門,就說傳我的話,讓王朗連夜到衙門走一趟。支開王朗後,我找個機會動手就是。」

  「是。」

  阿七拱了一手,正要去開門。

  就這時候——

  吱呀。

  王宅大門忽然被推開。

  三人頓時警惕起來,紛紛側目看去。只見有個人影從門裡艱難的爬了出來,順著夜雨艱難的朝著馬路對面一點點的爬來。

  「過去看看。」陳立山一手按著刀柄,一手拎著走馬燈,帶頭走了過去。

  到了近前,陳立山和阿七各自拔出雁翎刀,警惕的提防著前方的人影,同時把陳安護持在身後。

  借著馬燈昏暗的光,陳安赫然見得那個在地上爬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王朗。

  此刻的王朗全身都已血肉模糊,到處都有撕咬過的痕跡,已然奄奄一息。

  王朗見到了眼前的三人,隨即將目光投在陳安身上,吃力的開了口,「少,少東家。」

  陳安蹲下身去想扶起王朗,卻不知道從哪裡入手,因為王朗全身都被撕咬爛了……

  陳安的手只好停在半空,「阿七,去陳府找秋菊,趕緊找個大夫來。」

  噗嗤。

  王朗吐了口鮮血,「少東家,我是來向您辭行的!

  少東家……我知道……你在幫我……可有些事……明知道是錯的……也要去做……我只想當一回爹啊……」

  說著,王朗哆嗦著從懷裡拿出那面破碎的八卦鏡,塞到陳安手裡,「我這一輩子,沒考過功名,沒掙過大錢,因為沒法子傳宗接代,被人嘲諷了一輩子,被祖宗罵了一輩子……可今天,我是個爹了。

  我想讓它知道——它不是野種。它有個家。有個做爹的,願意為它死。」

  拿著染滿鮮血的鏡子,看著破碎的鏡面……陳安便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麼。驟然間有一股說不出的酸楚。

  「王叔,你這又是何苦。」

  咳咳咳。

  王朗劇烈的咳著血,顫顫巍巍從懷裡拿出一雙嬰兒的小紅鞋,喃喃的念叨著:「這是我親自給孩子做的鞋子,還沒來得及給他穿,我怕也沒這個機會了。」

  說著,王朗跪伏在地上,緊緊拽著那雙小紅鞋,「我王朗這輩子沒做過壞事,沒偷沒搶,我只是想有個孩子,想聽人叫我一聲爹。少東家,我錯了嗎?」

  「我只是想做一回爹,不想死的時候,連個哭我的人都沒有,我不想死後連個上墳的人都沒有,少東家,我錯了嗎?


  就因為我想當一次爹……老天爺就要把我的兒子變成鬼?」

  「今兒老奴懇求少東家,殺了阿芙和胎兒後,能給我一家人體面。莫要讓人曉得我王朗生了個妖孽。如此也算顧全了我老王家的名聲。讓我一家三口走的體面。

  少東家,老奴求您了!」

  說罷,王朗一頭磕在地上,鮮血和雨水融為了一體。

  陳安看著那個血淋淋的老頭,陡然間感到幾分難掩的肅穆和悲愴。

  老王主動打碎了八卦鏡,便意味著他比誰都清楚內情。卻還拜託陳安殺了他的妻兒……

  聽王朗的口氣,他不恨劉芙,不恨靈嬰,更不恨陳安。

  王朗恨的是這個世道:

  九房妻妾多年不孕,大夫說是「天命」;

  他捐香油錢、拜神求符,換來的是一次次失望;

  終於懷上了,卻是個害人的「妖孽」。

  饒是如此,王朗最後仍舊秉持著人性的善良。拜託陳安處理掉阿芙和胎兒。盡了一個父親最後的責任,護持著阿芙和胎兒的名聲。

  他只是想當一次父親,有錯麼?

  王朗從未瘋,瘋的是這個世道,這個荒誕的世道!

  呼。

  陳安長舒一口氣,緩緩蹲下身,「王叔,你沒錯,我答應你,定成全你一家名聲。不叫外人非議你一家老小。」

  說完,陳安見了王朗和發抖抽搐的身子,渾身涌流而出的鮮血,尤其在看到他懷裡拽著的那雙小紅鞋時,不由想起了王朗白天在陳府房間裡笑著納鞋的場景。

  短暫沉默後,陳安加了一句:「王叔和劉芙有個健康的孩兒,因為如夫人妊娠反應大,家父安排他們一家去了外地養胎。」

  「謝謝……少東家!」

  王朗吃力的磕著頭,死死拽住那雙小紅鞋,像護著剛出生的孩子,臉上綻放出一抹前所未有的釋然,「我家孩兒叫王平安,本打算他出生後,帶他去城東看槐樹開花,教他寫字,想他跟少爺那般體體面面……

  我的孩兒平安呦,幸得少東家眷顧,你可以體體面面做一回人呦。」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被暴風雨掩蓋。跪在地上的王朗再沒了動靜,一雙染滿鮮血的手還死死的拽著那雙還沒納完的小紅鞋。

  陳安見到那小紅鞋的鞋面上用紅線歪歪扭扭地繡著一朵小小的槐花,腦海中久久迴蕩著王朗白天說過的那句話:等娃兒出生,我要帶他去城東看槐樹開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