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歸谷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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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靠近黃楓谷界域,空中的靈氣便越發醇厚。寧不凡抬手在御風舟陣盤上輕叩,舟身外層的靈光漸漸斂去,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儲物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巴掌大的青葉法器在他掌心舒展,葉脈間流淌著淡淡的青芒——在宗門範圍內,還是這種低調的法器更合時宜。

  足尖踏上青葉,法器載著他貼著連綿的山巒滑行。兩側的峭壁上長滿了黃楓谷特有的楓木,雖未到楓葉染紅的時節,翠綠的葉片在山風中翻動,倒也別有一番生機。不多時,前方出現一處被陣法隱去的山坳,正是他洞府所在。

  青葉法器在山坳外緩緩落下,寧不凡足尖點地,順手將法器收入袖中。他站在洞府入口前,神識如細密的網般鋪開,仔細掃過周圍的每一寸土地。石壁上的苔蘚長勢如常,門前的碎石依舊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連陣旗插放的角度都未有絲毫變動——看來這幾日並無外人靠近。

  即便如此,他還是放心不下。曲魂傀儡的存在終究敏感,若是被有心人察覺,難免生出是非。寧不凡指尖掐訣,口中念念有詞,三枚泛著銀光的陣盤從他袖中飛出,分別嵌入洞府入口的左、右、上三方隱蔽處。隨著靈力注入,三道淡銀色的光幕悄然浮現,與原有的陣法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更嚴密的防護。做完這一切,他才側身對著身後的曲魂道:「隨我進來。」

  曲魂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跟在寧不凡身後,穿過洞府外層的石門。剛踏入洞府,一股溫潤的靈氣便撲面而來,與外界的清冽不同,這裡的靈氣帶著水澤的濕潤,顯然是源於洞府深處的靈泉。

  穿過前殿的石室,再繞過一道彎月形的石壁,眼前豁然開朗。洞府最深處竟是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室,頂部有微光灑落,照亮了中央那潭碧綠的靈泉。泉水從岩壁的縫隙中汩汩湧出,匯聚成一方丈許見方的水池,水面上氤氳著淡淡的白汽,細看之下,還有細小的靈魚在水中遊動。

  寧不凡剛走到池邊,還未及感受靈泉的溫潤,兩道白影便從池邊的岩壁上疾射而下。那是兩隻巴掌大的白玉蜘蛛,通體雪白,八隻腳爪上還沾著些許晶瑩的蛛絲,顯然是順著岩壁上的絲線滑下來的。

  「囡囡!」兩隻小傢伙幾乎是同時發出了軟糯的叫聲,聲音里滿是雀躍。

  左邊那隻性子更顯活潑,「噗通」一聲跳進靈泉,小小的身子在水中一擺,尾巴猛地一甩,一串晶瑩的水珠便如珍珠般朝著寧不凡飛去,精準地落在他的臉頰和鼻尖上。冰涼的水珠混著靈泉特有的清冽氣息,讓寧不凡因趕路而有些緊繃的神經頓時一松。

  右邊那隻則更顯調皮,它並未下水,而是翹起尾部,吐出一根細如髮絲的蛛絲。蛛絲在空中盪了個圈,輕輕搔刮著寧不凡的耳廓,痒痒的觸感讓他忍不住偏了偏頭。見寧不凡有了反應,小傢伙又吐了幾根蛛絲,在他眼前織成一個小小的網,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手藝。

  這兩隻白玉蜘蛛是寧不凡早年在燕家礦場洞穴擊殺白玉蜘蛛所得,一直留在洞府養到現在,早已滴血認主通了靈性。幾日不見主人,此刻親昵得不行,繞著寧不凡的腳邊轉來轉去,時不時用毛茸茸的身子蹭著他的褲腿,發出「嗚嗚」的撒嬌聲,那模樣,活像是久別重逢的孩子在求抱抱。

  寧不凡被它們鬧得心頭一暖,彎腰伸出雙手。兩隻小傢伙立刻心領神會,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最後一左一右落在他的雙肩上。它們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寧不凡的脖頸,又抬起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他,那雙眼睛黑亮得如同兩顆黑曜石,滿是依賴與歡喜。

  「吧唧——」左邊的小傢伙率先湊過嘴,在寧不凡的臉頰上親了一下,軟乎乎的觸感帶著一絲微涼。右邊的也不甘示弱,立刻用同樣的動作在他另一邊臉頰上啄了一下,還故意發出了更大的聲響。

  「囡囡!囡囡!」它們在寧不凡肩上歡快地叫著,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訴說著這幾日的思念。

  寧不凡抬手,用指腹輕輕撫摸著它們光滑的背甲,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細膩觸感。看著小傢伙們歪著腦袋、眨著大眼睛望著自己的模樣,他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意,連日來的奔波與算計,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這純粹的親昵沖淡了不少。

  靈泉的水汽在他周身繚繞,肩上的小傢伙還在時不時用小嘴啄著他的臉頰,軟萌的叫聲在安靜的石室中迴蕩,這片刻的溫馨,倒成了他這趟匆忙行程中難得的慰藉。

  寧不凡指尖帶著輕柔的力道,一遍遍撫過兩隻白玉蜘蛛的背甲,那細膩光滑的觸感讓他心頭泛起一陣暖意。小傢伙們在他掌心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囡囡」聲,像是在貪戀這份久違的親近。

  待它們親昵夠了,寧不凡才小心翼翼地將其托起,對著從玄真子那裡得來的靈獸袋輕輕一送。兩隻小傢伙似乎察覺到這袋子裡的靈氣比以往的容器濃郁許多,歡快地爬了進去。袋內空間遠比它們之前的小窩寬敞,靈氣流轉溫潤,還有不少細碎的靈石碎屑鋪在底層。它們在裡面轉了兩圈,用腳爪撥弄著靈石,時不時發出興奮的叫聲,玩得不亦樂乎。


  寧不凡用神念探入袋中,看著兩隻小傢伙追跑打鬧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彎起,啞然一笑。這靈獸袋倒是買對了,也算沒虧待它們。

  安頓好小傢伙,他轉身看向一旁的曲魂。這傀儡身形僵立,面無表情,唯有眼底偶爾閃過一絲幽光。寧不凡抬手在靈泉旁的石壁上按了按,一道暗門緩緩打開,裡面是間乾燥的石室。「你且在此處待著,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他沉聲吩咐道。

  曲魂微微頷首,邁步走入暗室,暗門隨即合攏,與石壁融為一體,若非細看,絕難發現痕跡。寧不凡又在暗門外布下一道隱匿禁制,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剛處理完這些,腰間的傳音符突然微微發燙,一道溫和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不凡,若你回谷了,可來百草園一趟。老夫今日便要告辭遠行,有些事想與你交代幾句。」

  是馬師伯的聲音。寧不凡心中一動,不敢耽擱,當即轉身走出洞府。指尖一彈,青葉法器再次浮現,載著他朝著百草園的方向飛去。

  沿途的楓木鬱鬱蔥蔥,靈氣越發清新,偶有低階弟子見到他,紛紛恭敬行禮。寧不凡微微頷首,腳下的青葉法器速度更快了些。馬師伯待他不薄,如今要遠行,這份送別之情,他不能少。

  青葉法器在百草園外落下,寧不凡收起法器,對著園內傳音:「師伯,弟子寧不凡前來拜見。」

  片刻後,園內傳來馬師伯溫和的聲音:「進來吧。」

  寧不凡抬手在禁制屏障上按了按,一道微光閃過,屏障應聲而開。他邁步走入,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眉頭微蹙——記憶中靈氣氤氳、靈草遍地的百草園,此刻竟透著幾分破敗。

  原本齊整的藥畦大多荒著,露出乾裂的泥土,僅存的幾株靈草也長得蔫蔫的,葉片上帶著焦枯的痕跡。幾座培育高階靈草的溫棚塌了半邊,靈泉的水流也淺了不少,連空氣中的靈氣都稀薄了許多。

  「唉……」寧不凡忍不住嘆氣。前些年為了應對七派與六宗的大戰,宗門對靈草的採集近乎掠奪,只圖一時之需,全然不顧培育根基,如今看來,已是斷了後路。這般竭澤而漁,與蝗蟲過境何異?

  正感慨間,一聲清脆的「大哥哥!」突然響起。

  寧不凡一怔,低頭便見一道幼嫩的身影朝自己撲來,他下意識伸手扶住,低頭看去,正是之前從嘉元城送回的蕭翠兒。小丫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裙,臉上帶著雀躍的紅暈,仰頭望著他,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丫頭慢點,別莽撞。」寧不凡揉了揉她的頭頂,語氣不自覺放柔。

  「哦,寧師叔有禮了。」一個略帶歉意的聲音響起,老頭蕭振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裹,手裡還提著兩個沉甸甸的行李,氣喘吁吁地跟了上來,「這丫頭被馬師伯慣壞了,就是這般頑皮,讓師叔見笑了。」

  寧不凡擺擺手,目光掠過蕭振的行李,問道:「蕭老哥這是……」

  「馬師伯要遠行,我祖孫倆也打算跟著去歷練歷練,總在谷里待著也不是辦法。」蕭振憨厚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正好沾沾馬師伯的光,出去見見世面。」

  蕭振輕咳一聲,伸手將還掛在寧不凡身上撒嬌的蕭翠兒拉了回來,對著她使了個眼色。小傢伙雖有些不情願,還是乖乖站到爺爺身邊。祖孫倆齊齊拱手,對著寧不凡深深躬身:「多謝寧師叔(大哥哥)當日搭救之恩,我祖孫倆沒齒難忘。」

  寧不凡側身受了這一禮,隨即抬手扶起二人:「蕭老哥不必多禮,舉手之勞而已。」

  「才不是舉手之勞呢!」蕭翠兒仰著小臉,脆生生地說道,「我聽回來的陳師叔說了,大哥哥你們在越國,把那個壞透了的黑煞教都剷除了,救了好多好多百姓,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她說著,還偷偷瞪了爺爺一眼,「才不像爺爺說的那樣,是什麼心狠手辣、辣手摧花、拐騙幼女的大壞蛋呢!」

  蕭振聞言,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像是被人當眾掀了底,尷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只能訕訕地撓著頭:「這……這丫頭,童言無忌,童言無忌……」他先前確實擔心寧不凡手段狠厲,加上自己孫女又對寧不凡每日念念不忘,便私下裡跟孫女念叨過幾句,沒成想被這小不點當面捅了出來。

  寧不凡看著蕭振窘迫的模樣,忍不住失笑,從儲物袋中取出三瓶丹藥,遞到蕭振面前。瓷瓶入手溫潤,瓶身貼著標籤,上面清晰寫著「固元丹」與「築基丹」。

  「蕭老哥,這幾瓶丹藥你且收下。」他語氣平和,「固元丹可穩固修為,築基丹雖非極品,卻也能在衝擊築基時添幾分助力。就當是我這師叔,送你們祖孫倆的臨別贈禮。」


  蕭振看著那幾瓶丹藥,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他修為卡在鍊氣後期多年,正愁沒有合適的丹藥輔助突破,這些藥對他而言不啻於雪中送炭。他連忙雙手接過,緊緊抱在懷裡,對著寧不凡深深一揖:「寧師叔這份大禮,我祖孫倆無以為報,只能銘記在心!日後若有差遣,蕭某萬死不辭!」

  蕭翠兒也跟著爺爺鞠躬,小臉上滿是認真:「大哥哥,謝謝你!」

  寧不凡擺擺手,笑道:「些許丹藥罷了,不必掛懷。你們此去歷練,凡事多加小心,保重自身為要。」

  蕭振連連應是,將丹藥小心翼翼地收入包裹深處,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寧不凡眼角餘光卻瞥見藥園深處的小徑上,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蹣跚走來。藥園深處傳來馬師伯的聲音:「不凡,你回來啊。」

  來人正是馬師伯。

  幾日不見,馬師伯像是蒼老了許多,鬢角的白髮又添了幾縷,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態,步履也有些遲緩。但當他的目光落在寧不凡身上時,那雙原本布滿愁容的眼睛裡,竟難得地漾起一絲真切的喜色,連腳步都仿佛輕快了幾分。

  「不凡,你可算回來了。」馬師伯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卻透著股安心。

  馬師伯拉著寧不凡在藥園的石凳上坐下,先是寒暄了幾句家常,隨即話鋒一轉,眼中帶著讚許:「不凡,你在金鼓原的表現,還有這次胥國京城剷除黑煞教,做得都很好。宗門裡不少人都在誇你,說黃楓谷後繼有人了。」

  寧不凡順著他的話應了幾句,目光掃過周圍凋零的靈草,終究沒提藥園的事——馬師伯守著這百草園多年,其中的痛惜想必比誰都深。

  他轉而問道:「師伯,看蕭老哥祖孫倆的樣子,你們這是要往哪裡去?」

  馬師伯聞言,朝蕭振那邊揚了揚下巴:「你們先去青風嶺等著,我與你寧師叔有話要談。」

  蕭振連忙應下,拉著還想跟寧不凡多說幾句的蕭翠兒,御使著一件低階飛行法器,朝著谷外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際。

  待兩人走遠,馬師伯才抬手布下一層淡青色的隔音光幕,壓低了聲音道:「不凡,你可不許對蕭翠兒這丫頭亂打主意啊。」隨即話鋒一轉,「實不相瞞,如今宗內早已人心惶惶。」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怕是前方戰事已經糜爛到了極點,我這把老骨頭,不想再摻和這些紛爭,出去避避風頭罷了。」

  他指了指周圍荒蕪的藥園,聲音里滿是無奈:「你看這百草園,昔日何等繁盛,如今卻成了這般模樣。大廈將傾,焉有完卵?宗門若是真的垮了,我們這些依附於它的人,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馬師伯看著寧不凡,語氣懇切:「你是個有天賦有手段的,不必被宗門的規矩捆死。修道,終究修的是自己的道心,不是為了宗門賣命。多為自己考慮考慮,前路還長著呢。」

  說完,他站起身,對著寧不凡拱手一禮:「我這便走了,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馬師伯足尖一點,一柄古樸的飛劍從儲物袋中飛出,載著他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蕭振離去的方向追去,很快便消失在雲層里。

  寧不凡坐在石凳上,望著馬師伯遠去的方向,指尖輕輕敲擊著石面。馬師伯的話像一顆石子,在他心裡漾開圈圈漣漪——大廈將傾,焉存皮毛?這話,倒是說到了實處。

  寧不凡剛踏入洞府,還未及坐下歇口氣,腰間又有一枚傳音符亮起。他隨手拿起,神識探入,一行娟秀的字跡便在識海中浮現:「西南十里,白水之畔,賞菊之約,君曾記否?」

  落款是陳巧倩。

  寧不凡看著這行字,不禁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這位陳師姐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自己前腳剛回谷,她後腳的邀約就到了,顯然是她一直盯著自己的行蹤。

  他還記得,上次離谷前,陳巧倩曾半開玩笑地提過一嘴,說等他回來,若恰逢白水仙菊盛開,便邀他去白水之畔共賞。當時只當是隨口一說,沒成想她竟真記在心上。

  「這是明著邀約,暗地裡怕是想探探我這同門師姐師弟間的情愫吧,莫不是藥效過了又憶起那傳送陣的事。」寧不凡心裡跟明鏡似的,卻也沒法拒絕。陳巧倩畢竟是宗門世家大族之女,未離開宗門前面子上總要過得去,更何況對方語氣溫婉,並無不妥之處。

  他收起傳音符,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左右也耽擱不了多久,去一趟便是。」

  說罷,他轉身再次走出洞府,換了件素雅的青衫,御使著青葉法器,朝著西南方向的白菊山飛去。白水之畔的菊花開得正好,想來這場「賞菊之約」,不會太過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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