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2章 源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洞穴出來的那天晚上,王平沒有歇。他走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腳下的灰燼在月光中泛著淡淡的銀光,像雪,像霜,像夢。月亮不是真的月亮,是那個模糊的光斑。光斑在天上掛著,很亮,但不刺眼,像一個人的眼睛。眼睛閉著,但你知道它在看你。王平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在抖,久到他的肚子在叫,久到他的喉嚨在冒煙。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停下來就會想起洞穴。洞穴里有火把,有人的體溫,有老者的呼吸。他想回去,但他不能回去。回去就再也走不動了。

  第五天,他看見了一座仙宮。仙宮很大,大到看不見邊際。但已經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坐」塌的。像一個人坐下去,腿撐不住了,就坐在地上了。仙宮的屋頂還在,但歪了,歪得像一頂被風吹斜的帽子。牆壁還在,但裂了,裂得像一張老人的臉。柱子還在,但斷了,斷得像被砍斷的腿。王平走進去,腳下是碎石,是瓦礫,是塵土。碎石很大,大到需要他跨過去。瓦礫很碎,碎到踩上去會陷下去。塵土很厚,厚到沒過腳踝。他走得很慢,因為他在看。

  牆上還有壁畫。不是畫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的是仙人在天空中飛行,翅膀很大,大到遮住了半邊天。他們的臉看不清了,被時間磨平了,磨成了光滑的石頭。但翅膀還在,翅膀上的羽毛還在。一根一根的,很細,很密。王平伸出手,手指在羽毛上滑過。羽毛很涼,涼得像冰,像雪,像死。但他的手指感覺到了溫度——不是涼,是「曾經飛過」。翅膀飛過,風在羽毛間穿過,發出呼呼的聲音。聲音沒有了,翅膀還在。

  第六天,他看見了一個仙湖。湖很大,大到看不見對岸。但已經幹了,不是慢慢乾的,是「渴」死的。湖底的泥土乾裂了,裂成了無數不規則的塊狀,像一幅被打碎後又胡亂拼起來的地圖。每一塊泥土的邊緣都是翹起來的,捲曲著,像乾枯的嘴唇。王平站在湖邊,看著湖底的裂縫。裂縫很深,深到看不見底。他蹲下來,把手伸進裂縫裡。手指在裂縫的邊緣划過,邊緣很鋒利,像刀片。他的手指被劃破了,血珠從傷口裡滲出來,很小,很紅。他把手指收回來,放進嘴裡,嘗到了血的味道。鹹的,腥的,熱的。湖不會流血,湖只會幹。

  第七天,他看見了一座仙山。山很高,高到戳進了天。但已經裂了,不是慢慢裂的,是「疼」裂的。山體的裂縫從山頂一直延伸到山腳,很寬,寬到可以並排走三個人。裂縫的邊緣很光滑,光滑得像被水沖刷過的石頭。但水已經幹了,只剩下風。風吹進裂縫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哭。王平走在山腳下,仰起頭,看著裂縫。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混沌色的,是銀白色的。秩序之力的殘餘。

  光點在山體的裂縫中遊蕩,像鬼魂,像幽靈。它們沒有意識,沒有身體,沒有任何可以依附的存在。它們只是在那裡,在裂縫中,在石頭裡,在黑暗中。遊了很久,從秩序之主隕落的那一天起就在游。游到石頭裂了,游到山體塌了,游到風都老了。它們還在游。因為它們是秩序,秩序不會死。秩序只會「在」。在,就要同化。

  王平走進裂縫。裂縫很窄,窄到他的肩膀蹭著石壁。石壁很糙,糙到磨破了他的衣袍。銀白色的光點在他的身邊飄著,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急,有的緩。它們不認識他,但它們認識他身上的混沌之力。混沌之力是它們的敵人,是它們的克星,是它們存在的反面。它們涌過來,像一群餓狼,像一群飛蛾,像一群被關了太久的囚犯。它們要同化他,把他變成自己的一部分,把混沌變成秩序,把灰變成白,把活變成死。

  王平沒有躲。他伸出手,掌心朝天。混沌之力從掌心湧出來,灰濛濛的,像黎明前的天空。光點碰到混沌之力,像水滴進了岩漿,嗤的一聲,沒了。不是滅了,是「融」了。融進混沌之力里,變成了混沌的一部分。秩序本就是從混沌中來的,它只是忘了回家的路。王平幫它記起來了。

  他走了三天,走出了裂縫。山在他的身後,裂著,疼著,哭著。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他幫不了它。裂縫太深了,深到他的混沌之力夠不到。他只能走。

  第十天,他看見了一片平原。平原很大,大到看不見邊際。地上長滿了草,不是綠的,是黃的。黃得像秋天,像老年,像一個人的臉。風吹過,草在風中擺動,沙沙沙,像一個人在說話。他在聽,聽草在說什麼。草在說——你來晚了。他蹲下來,手按在草上。草很乾,干到一碰就碎。碎片粘在他的手心裡,很輕,很細,像灰,像塵,像時間的骨灰。他站起來,繼續走。

  第十五天,他看見了一條河。河很寬,寬到對岸的人看起來像一個小點。河很深,深到看不見底。但河裡沒有水,只有乾涸的河床,和河床上那些被水沖刷過的石頭。石頭很圓,很光滑,像鵝卵石,像雞蛋,像嬰兒的頭。它們躺在河床上,一動不動,像在睡覺,像在等水回來。王平踩在石頭上,石頭在他的腳下滾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像河水在流。他走得很慢,因為他不想踩碎那些石頭。石頭等了無數年,等水回來。水沒有回來,石頭還在。


  第二十天,他看見了一片森林。森林很大,大到看不見邊際。樹很高,高到戳進了天。但都死了,不是慢慢死的,是「渴」死的。樹幹是灰白色的,光禿禿的,沒有葉子,沒有樹皮,沒有生命。樹枝像無數隻手伸向天空,在祈求什麼。祈求雨,祈求風,祈求生命。沒有回應。天是灰的,地是乾的,風是涼的。王平走在森林裡,腳下的落葉很厚,厚到沒過腳踝。落葉很乾,干到一踩就碎,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像骨頭被踩斷。他走得很慢,因為他在聽。聽樹在說什麼。樹沒有說,因為樹死了。死了就不說話了。

  第三十天,他走出了森林。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草,沒有樹,沒有石頭。只有灰燼,厚厚的,灰白色的。灰燼上有一行腳印,不是他的,是別人的。腳印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它在那裡,在灰燼中,在風裡,在時間裡。王平蹲下來,伸出手,手指在腳印上划過。腳印很涼,涼得像冰,像雪,像死。但他的手指感覺到了溫度——不是涼,是「曾經走過」。有人走過這裡,在他之前。那個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印在說——我在,你也來了。

  他跟著腳印走。腳印往北,他也往北。腳印往東,他也往東。腳印往西,他也往西。腳印帶他穿過空地,穿過丘陵,穿過峽谷。走了不知道多少天,腳印停了。停在了一座山前。山很高,高到看不見頂。很陡,陡到像一面牆。牆上有一個洞,洞不大,只容一人通過。洞裡是黑的,黑得像夜,像墨,像深淵。王平站在洞口,朝裡面看。看不見,因為他沒有光。他的手伸進洞裡,摸到了石頭。石頭很涼,涼得像冰,像雪,像死。他深吸一口氣,鑽進洞裡。

  洞很長,長到他的腿在抖。很窄,窄到他的肩膀蹭著石壁。很黑,黑到他的眼睛看不見任何東西。他只能靠手摸,摸石壁,摸地面,摸前方。手摸到了什麼,滑滑的,涼涼的,像冰,像玉,像一個人的皮膚。他的手指在皮膚上滑過,感覺到了紋理,很細,很密,像指紋。指紋在說——你是誰?他在心裡說——王平。指紋說——你來了。他來了。他走出洞口,站在山的那一邊。

  眼前,是一片海。

  不是水做的海,是「源」做的海。海水是混沌色的,灰濛濛的,像黎明前的天空。海面上沒有波浪,沒有潮汐,沒有聲音。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沉睡的巨人。王平站在海邊,看著那片海,看了很久。他的腳在抖,不是怕的,是累的。走了不知道多少天,從洞穴到這裡,走過崩塌的仙宮,乾涸的仙湖,裂開的仙山,死去的森林。他走完了,海到了。

  海在呼吸。很慢,很慢,慢到人的眼睛看不見。但他的心感覺到了,因為他的心也在呼吸。他們在一起呼吸,吸,呼,吸,呼。他在海邊坐下來,手按在海水上。海水很涼,涼得像冰,像雪,像死。但他的手指感覺到了溫度——不是涼,是「源」。源在撫摸他的手指,像母親撫摸嬰兒。他在源中坐著,閉著眼,等。等身體準備好,等心跳慢下來,等呼吸穩下來。等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踏入海中。

  海水沒過腳踝。不涼,不熱,沒有感覺。因為水不是水,是「源」。源在撫摸他的腳,像母親撫摸嬰兒。他走了一步,海水沒過膝蓋。源在撫摸他的小腿,很輕,很柔。他走了第二步,海水沒過腰。源在撫摸他的肚子,很暖,很軟。他走了第三步,海水沒過胸口。源在撫摸他的心臟,他的心在跳,源也在跳。他們在一起跳。

  他在源中走著,走得很慢,因為他不知道路。海水在他的身邊分開,又合攏,分開,又合攏。像一個人的呼吸,像一個人的心跳,像一個人的存在。他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不在了,他的腰不在了,他的胸口不在了。他只剩下一顆心,在海中漂著。心在跳,源也在跳。他們在一起跳。

  前方,有一個人。

  那人站在海面上,背對著他,衣袍在風中飄著,頭髮很長,垂到腰際。衣袍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像雲,像老年。頭髮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夜,像深淵。他站在海上,像一棵樹,像一柄劍,像一根撐天的柱子。王平走過去,站在他身後。他沒有轉身,因為他知道王平來了。他的衣袍在風中飄著,頭髮在風中飄著,身體在風中飄著。他不怕風,因為他是無塵散修。

  無塵散修轉過身來。那是一張陌生的臉,中年,清瘦,眼睛很深,很亮。他的臉不是王平想像中的樣子,因為王平沒有想像過。他只是知道,這張臉在這裡等了無數年。等一個人來看它。皺紋不多,但很深,深得像刀刻的。刻的是時間,是等待,是道。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衣袍,沒有裝飾,沒有紋路,只是裹在身上。衣袍很舊,舊到邊角磨破了,但很乾淨,乾淨到沒有一粒灰塵。他的手裡握著一根枯枝,枯枝很細,細得像筷子。上面有一片葉子,葉子是黃的,黃得像秋天的銀杏。葉子沒有落,因為它還在等。等風來,等雨來,等一個人來。風來了,雨來了,人來了。葉子還沒有落,因為它捨不得。

  無塵散修看著王平,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沒有表情,但王平知道他在看。看他的道,看他的因果,看他的「在」。王平也在看,看無塵散修的道,看他的因果,看他的「在」。他們在對視,隔著不知道多少年。無塵散修的嘴唇動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

  「煉虛不是融合法則,是斬因果。你的道果里,有太多別人的東西。搬山老祖的死,姜明遠的死,幽影的守候,九兒的等待。那些都是因果。因果不斬,道果不純。道果不純,煉虛不成。」

  王平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他知道搬山老祖的死是他的因果,姜明遠的死是他的因果,幽影的守候是他的因果,九兒的等待是他的因果。那些因果像繩子,纏在他身上,纏得很緊,緊到他的呼吸都困難。他掙不開,因為繩子沒有頭。沒有頭就找不到尾,找不到尾就解不開。

  「斬因果,不是無情。是放下。放下不是忘記,是『不在』。你在,因果在。你不在,因果也在。但你不在,它不牽你。你不牽它,它就自由了。」

  王平在海中坐下來。海水沒過他的肩膀,沒過他的脖子,沒過他的下巴。他的嘴唇在動,不是說話,是在想。想怎麼斬,想怎麼放,想怎麼「不在」。他想了很久,久到他的身體不在了。他只剩下一顆心,在海中漂著。心在跳,源也在跳。他們在一起跳,跳了很久。然後心不跳了。

  王平睜開眼。無塵散修已經不在了。只有那根枯枝,插在海面上,孤零零的。枯枝上的葉子還在,黃的,像秋天的銀杏。葉子在風中輕輕擺動,沙沙沙,像一個人在說話。它在說——你悟了嗎?王平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因果也在。他在,因果牽他。他不在了,因果還在。但因果不牽他了。因為「他」不在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