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 章 戰秩序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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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秩序聖殿的深處,那團銀白色的光動了。

  不是移動。移動是從一個位置到另一個位置,有起點,有終點,有過程。它沒有移動。

  它一直就在那裡,在聖殿的正中央,在地面紋路的交匯點,在穹頂光幕的垂落處。它從來沒有離開過,也從來沒有改變過位置。但此刻它「動」了——不是位置意義上的動,是存在意義上的動。

  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從沉睡中醒來。不是睜開,是「已經在睜」。它一直是閉著的,但閉著的時候也在看。

  現在它把眼皮抬起來了——不是真的有眼皮,那個動作發生在法則層面。法則在那一刻從「內斂」變為「外放」,從「無視」變為「注視」。

  注視的力量從聖殿中心向外擴散,所過之處一切都在它的目光籠罩之下。

  眼皮緩緩抬起。那是一個極緩慢的過程,緩慢到在場的所有修士都能看清每一個細節。銀白色的光原本是一團沒有形狀的亮霧,邊緣模糊,表面起伏不定。

  在「抬起」的過程中,霧開始分層——上層向上拉升,下層向下沉降,中間露出一道縫隙。縫隙內部沒有顏色——不是黑,不是白,不是灰。

  是「無」。無是秩序的終極底色。秩序的本質不是存在,是排除。排除一切非秩序之物後,剩下的就是秩序本身。在秩序的最深處,只有無。

  露出下面的瞳孔。瞳孔是銀色的——不是銀子的銀,不是月光的銀,不是任何金屬或天體的銀。那是秩序的銀,是法則本身的銀,是「絕對」的銀。

  它在看他們——看王平,看蒼玄,看幽影,看玉琉璃,看七尊合體期,看三十尊化神後期。瞳孔沒有轉動,因為它不需要轉動。它同時看著所有方向,每一個被它注視的人都覺得它是唯一被看著的那一個。

  所有人的臉都映在那隻眼睛裡。王平的臉,蒼玄的臉,幽影的臉,玉琉璃的臉。七尊合體期的臉——玄衍道尊瘦削如枯柴的臉,風皇白髮飄揚的臉,山嶽黑岩粗糙的臉,星眸透明如水晶的臉,墟天蒼老駝背的臉,冰魄仙子冷白如玉的臉,雷獄老祖紫面虬髯的臉。

  三十尊化神後期的臉——有的年輕,有的老邁,有的帶傷,有的疲憊,有的平靜,有的咬牙。所有人的臉都在那隻眼睛裡,一張接一張,排列成一面無聲的壁畫。

  所有人的恐懼都被它看見了。恐懼是藏不住的。你可以控制表情、控制呼吸、控制心跳、控制靈力流轉——但恐懼還在。

  它在更深的地方,在道心的縫隙里,在元神的褶皺中。秩序之主的瞳孔照見了那些縫隙和褶皺,把裡面的恐懼抽出來,攤在光天化日之下。它什麼也沒說,但它看見了。看見本身,就是審判。

  王平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聖殿裡沒有溫度——這裡的溫度被恆定為絕對零度以上剛好不讓血液結冰的那一個點。不是物理傷害的疼,不是靈力枯竭的虛。

  是怕。他以為他不怕了——從歸墟回來,穿過法則之海,走過時間逆流,渡過道心劫,從混沌仙碑中走出來。他以為自己已經把恐懼留在了那些地方,以為自己已經脫胎換骨,以為自己是混沌真君、是姜明遠的弟子、是靈界的希望。

  但他怕了。怕是一種比想像更古老的東西。它不在理智的管轄範圍內,不在意志的控制範圍內。它住在骨頭裡,活在心跳的間隙,藏在每次呼吸的底部。你壓住它一次,它就在下一次呼吸時浮上來。

  因為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可以形容的東西。語言有邊界,邊界就是經驗。人只能形容見過的東西、聽說過的東西、想像得到的東西。秩序之主不在這些範疇之內。

  他沒有形狀。那團銀白色的光不是他的身體——不是像人類有頭有四肢,不是像妖獸有鱗甲爪牙,不是像傀儡有機械結構。光是他的「存在」本身。

  存在太大——不是體積上的大,是「存在量級」上的大。把化神修士的存在比作一根火柴的火苗,合體修士是一把火炬,秩序之主就是一顆燃燒的恆星。

  火柴、火炬與恆星都是火,但恆星的光焰能吞沒一切。大到光線無法包住它,只能從它的邊緣溢出來。光不是從他身上發出來的,是他「在」的時候光被擠開了,從存在的高壓區向低壓區逃逸,像水從破堤的缺口噴涌而出。所以那些銀白色的光不是他的光芒,是他的邊界。

  銀色光芒所及之處,就是他的身體。他的身體不是固態,不是液態,不是氣態,不是等離子態。是「秩序態」——法則本身的凝結。銀光覆蓋整個聖殿,所以整個聖殿都是他的身體。

  牆壁是他的皮膚,地面是他的掌心,穹頂是他的顱骨。他們站在他的身體裡。從他醒來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在他的身體裡了。


  姜明遠死了。死在靈界,死在防禦大陣上,死在用自己的身體撐起整座大陣的那一刻。他的靈力一滴一滴燒乾,生命一點一點耗光,意識一絲一絲消散。最後留下的是一雙還在看天的眼睛,和一句沒有說完的話。話是說給王平的——守好靈界。四個字,王平收到了。

  雷萬霆死了。死在歸墟邊緣,死在為聯軍斷後的那一戰中。他用自己的混沌仙雷炸穿了一條虛空通道的入口,把追兵堵在了通道另一端。爆炸的時候他還在笑,笑聲被雷聲淹沒。他的雷留了一縷給王平——小子,替老子多劈幾下。

  搬山老祖死了。死在小寒山,死在把混沌道基傳給王平之後。他散盡修為,化為一抔黃土,土裡長出一棵小松樹。松樹現在還活著,長在小寒山的後山坡上,被風吹得微微歪斜。

  無數人死了。王平記不全他們的名字。有些人的名字他甚至從來沒問過——那個用青銅燈照路的化神修士叫什麼?那個替他擋了一道秩序餘波的元嬰弟子叫什麼?那個在通道入口處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靈界天空的年輕女修叫什麼?他不知道。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會散失,但他們的死被刻在了這片銀白色的光中。

  現在輪到王平了。他沒有退,也沒有躲。只是站在那裡,手在發抖,心在跳,眼睛看著那隻銀色的瞳孔。怕,但還是站著。

  七尊合體期站在最前面。他們的職責是擋住第一波。在這個陣型里,合體期不是用來攻堅的矛,是用來扛線的盾。他們的身體就是防線。防線之後是王平和蒼玄他們——負責找破綻的尖刀。再之後是三十尊化神後期——負責策應和補位。這是他們能排出的最合理的陣型,但仍然不合理。因為對手是煉虛期,所有的合理在他面前都不合理。他們還是站在了這裡。

  他們的身體在銀白色的光中顯得很小。不是真的變小了,是參照物太大了。秩序聖殿沒有邊際,銀白色的光沒有盡頭,秩序之主的瞳孔沒有尺度。在無量大的存在面前,任何有限的存在都會顯得小。像幾棵被暴風雪圍住的樹——樹幹很粗,樹皮很厚,樹根很深。每一棵都活過了上萬年的風霜,見過無數次日升月落,扛過無數次雷劫和戰火。樹很老,根很深。但暴風雪太大了——雪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涌過來的。銀白色的雪粒打在樹幹上,每一粒都嵌進樹皮,樹皮在雪中結冰、開裂、剝落。大得樹在彎——樹幹彎了,彎得樹冠快要觸到地面。彎得樹根從泥土中崩出半截,樹根在暴風雪中裸著。彎得快要斷了。但還沒斷。樹可以彎,但不能斷。斷了就什麼都沒了。

  玄衍道尊站在最前面。他是七人中修為最高的,合體期巔峰,半步可入煉虛。但那個「半步」他已經踩了三萬年,踩到腳底起了繭,踩到繭又磨成皮,皮再磨成繭,反覆無數次,就是邁不過去。不是天賦不夠,不是道心不堅,是混沌仙尊死後這方天地法則不能再容納混沌側的煉虛誕生。所以他卡在半步上,卡了三萬年。他的眼睛盯著那團光,盯了很久。目光沒有游移,沒有閃避,沒有退縮。他在找。找一個三萬年前見過的破綻——不是破綻,是徵兆。秩序之主在從沉睡完全甦醒的瞬間,存在量級會有一個極短暫的回落,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舒張與收縮之間有一個零點零幾息的靜止。那是唯一能傷到他的窗口。三萬年前他們沒能抓住那個窗口,因為當時沒有人知道。後來他反覆回溯那一戰的所有細節,在記憶里把這個窗口翻出來,放大,標記。他用了三萬年準備這一擊,就是為了這一刻。

  「動手。」聲音很冷,冷得不像是從人的喉嚨里發出來的。喉嚨是血肉做的,血肉有溫度。他的聲音沒有溫度——那不是情緒的冷,是專注的冷,是把一切雜念全部凍結之後只剩戰鬥意志的冷。像冬天的風颳過冰面,像刀刃貼著皮膚划過,像死。死不是終點,是過程。他們是去赴死的過程。

  七尊合體期同時出手。不是先後出手,不是配合出手,是「同時」。他們在出手前沒有對過眼神,沒有喊過口令,沒有用神識溝通過戰術。但在玄衍道尊說出「動手」兩個字的那一瞬間,七個人的攻擊同時發出。這不是默契,默契需要磨合。是「道同」——七個人的道雖各不相同,但在此刻同時指向同一個目標。道與道之間產生了共鳴,共鳴把他們的出手時間壓縮到了同一個刻度。

  玄衍道尊的手掌拍出去了。這一掌沒有拍向秩序之主——距離太遠了,聖殿的空間在秩序之主的意志下可以無限拉長。他拍的是自己腳下的地面。掌心觸地的那一瞬間,他的掌骨里傳出山崩的巨響。那不是聲音,是法則斷裂的震顫——他把一座山從自己的道基里連根拔了出來。修煉了三萬年,從一塊石頭變成一座山峰,從一座山峰變成一條山脈。石頭是他築基那年從後山撿的,拳頭大小,青灰色,表面粗糙。他每天打坐時把它握在掌心,用體溫焐熱,用靈力浸透。元嬰那年石頭長成了山峰,化神那年山峰綿延成山脈。三萬年來他沒有把它放出過一次——不是捨不得,是沒有遇到值得放出的對手。山脈在銀白色的光中展開,不是虛影——虛影是靈力的投射,有光無質。他的山脈是有質的。每一塊岩石都是真實的物質,每一道山脊都刻著歲月的紋理,每一片積雪都是他三萬年來獨自站在後山頂上接住的落雪。山脊隆起,峽谷沉落,雪線沿著山體弧面鋪開,像一條巨龍盤在聖殿中。


  秩序之主的銀色光芒被山脈擋住了。不是全部擋住——山脈雖然大,在無量大的秩序之光面前仍然只是有限。但它擋住了足夠大的一片。光芒撞在山體正面,在崖壁上炸開無數細小的銀白色火花。每一朵火花都是一次法則碰撞——秩序法則與混沌法則在山體表面以不可見的速度互相攻擊、抵消、重生。山體被削去一層又一層,但山還在。玄衍道尊站在山後,手掌還貼在地面上,靈力像不要命一樣灌進去。他在用三萬年積累的全部靈力,撐起這座山。

  風皇的翅膀張開了。不是飛翔——飛翔是乘風,是借力。他的翅膀張開是為了「切」。天羽族的翅膀骨骼是中空的,每一根骨節都是天然的法則共鳴腔。他把風之法則灌進翅膀骨腔,骨腔共振,將風壓縮成極薄的刃——薄到只有法則本身厚度的風刃。這對翅膀就是他最致命的兵器:翅尖前掠,刃口細到肉眼看不見,只有翅緣空氣被切開時產生的微弱扭曲暴露軌跡。他在光中旋轉——不是轉一圈兩圈,是持續加速的自旋。自旋讓風刃形成切割帶,像鋸條高速拉過材料,一刀接一刀不斷堆積在同一道切口上。像一把刀切開一塊布——布分成兩半,中間露出黑色的虛空。那是被切開的空間本身。

  虛空一閃而過,布又合攏了。但風皇看見了——那虛空里,有秩序之主的真身。不是光團,不是瞳孔不是虛無——在黑色虛空深處,有一個極小的銀白色核心。只有拳頭大小,表面光滑到絕對零缺陷,形態像一滴懸浮的汞珠。那是秩序之主的存在凝結體。他看見了,但他來不及說。布合攏的速度太快,快到他剛張嘴,銀白又重新覆蓋了一切。

  山嶽的錘子砸下去了。砸的不是秩序之主的真身——風皇切出來的那道虛空裂縫已經合攏了,真身藏回了銀白深處。這一錘砸在外圍的法則屏障上。錘頭是星核鐵鍛造的,密度大到普通化神修士用兩隻手也抬不起。山嶽單手握錘,把全身的岩脈之力灌進錘柄。錘頭砸在銀白色的光上時沒有火星——不是撞擊金屬的火星,是兩種法則互相排斥時發出的等離子閃光。像砸在一塊鐵上——鐵沒有碎,錘子也沒有碎。但聖殿震了一下。不是地面震——聖殿的地面是絕對平的,絕對平的東西不會震。是空間震。錘頭的落點處,空間被壓縮到了極限,形成一個極小的奇點。奇點向外反彈,釋放出環形的空間波紋。波紋從錘頭向四面八方擴散,像石頭扔進水裡激起的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銀白色的光在抖動。不是害怕的抖,是「被擾動」的抖。像蠟燭的火苗被風吹了一下——火苗被壓彎,明暗突變,但還沒滅。秩序之主感覺到了一絲極輕微的擾動——這個在數萬年來從未被撼動過的存在,在剛才那一瞬間,竟被一群低等法則生命體輕微干擾了一下穩態。不是疼,是「有人在碰我」。他不喜歡被碰。不喜歡的感覺轉化為法則層面的波動,整座聖殿的光都更亮了——他在不悅。

  星眸的推演在光中進行。她一直在算。天機族不擅長正面戰鬥,她的職責是信息。戰鬥開始前她就已經進入推演狀態,身體懸浮在隊伍後方,透明的軀殼內無數光點以極限速度旋轉。每個光點都是一個算珠,所有算珠在同時並行計算。算的是秩序之主的法則屏障的波動規律——那麼巨大的光團,表面看起來均勻如一,但任何法則都有周期,有周期就有峰谷。把峰谷找出來,標記給同伴。同伴的攻擊就能落在最薄弱的相位上,同樣的力量造成更大的傷害。她的手指在空中劃著名,不是寫字,是在具現推演結果。指尖划過的地方留下淡紫色的光痕,光痕交織成一張極複雜的網絡。網絡上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潛在的攻擊窗口。

  她算出了弱點——在她閉著眼睛用超越時間的速度瘋狂推演時,結果同時出現在她指尖——在左邊,在右面,在前面,在下面。到處都是弱點,也到處都不是。弱點太多意味著他的防禦圖並非單一缺陷,而是以全方位碾壓性的力量優勢為根基,每一處都是弱點,也因此在實戰中每一處都不算是弱點。因為他是煉虛期,他的弱點太多了,多到不是弱點。力量可以彌補一切弱點。你在他最薄弱的相位打中他,他只要稍微多釋放一點力量,薄弱就變回堅不可摧。但星眸還在標——把每一個弱點都標出來,讓同伴知道。她的速度極快,快到她的手指在空中幾乎凝成一片紫色的光霧。

  墟天的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輕,輕到杖尖觸地時沒有發出聲音。但杖頭上的珠子亮了。萬象觀星者的左眼。歸墟一族覆滅的時候,最後一位觀星者把自己的左眼挖出來給了他。眼珠嵌在杖頭,被封在凝固的虛無之中,三萬年來一直在發微弱的光。現在那光忽然變強了——不是墟天主動激發的,是珠子感應到了秩序之主的存在。萬象觀星者的使命是「看見」——看見一切存在,無論對方藏得多深、多遠、多隱蔽。珠子看見了秩序之主的真身。光照進銀白色的光里,銀白色的光本能地想要反射。但珠子的光不是普通的光——是歸墟的光,是宇宙盡頭的光,是萬物終結處的光。在那裡秩序已經不再有意義,法則已經不再生效,存在本身也變得稀薄。歸墟的光照進去,銀白色的霧散開了。不是被驅散——驅散是用力量推開。珠子的光沒有力量,它只是「照」。照進去之後,秩序的光發現自己無法反射這種光——因為歸墟的光不在秩序法則管轄的範圍內。它來自秩序的終結,來自一切法則都失效的地方。散開是被「看穿」。霧還在,但你透過霧,看見了後面的東西。


  墟天的眼睛沒有星眸的推演能力,沒有風皇的高速視力。他的眼睛很老了,老到眼白泛黃,瞳孔邊緣模糊。但他透過歸墟之光看見了——秩序之主的真身在不斷位移,它沒有真實形態,始終在法理與人形碎片間閃爍重疊。每閃爍一次,它的存在凝態就重組一次,每一次重組都有億萬個可能的構型,只有一個是真正的主位。墟天低語,將觀星者左眼中感知到的主位坐標傳給星眸。星眸的算珠瞬間重新排列,把墟天提供的數據與自己的推演結果交叉比對,確認了那個主位的坐標。

  冰魄仙子的冰在聖殿的地面上蔓延。從她的腳下開始——不是一層薄冰,是冰川。極寒法則在地面上鋪開,冰面以她為圓心向外推進。銀白色的地面遇到冰層時發出刺耳的尖叫——那是低序級的法則被高序級的力量強行壓制時發出的摩擦,兩種法則在接觸面上劇烈衝突。冰沒有退。冰魄之道不是殺傷型法則——單純的冷殺傷力有限,面對秩序之主連破防都做不到。她的作用不是傷敵,是「遲滯」。在冰川覆蓋的區域內,秩序之力的流轉速度會下降。不是法則被削弱,是承載法則的介質被改變了——光在冰中傳播速度比在真空中慢,秩序之力在冰川中運轉的速度也比在正常空間中慢。慢得不多,只有幾十分之一。但七尊合體期的攻擊,能抓住的就是這幾十分之一。銀白色的光在冰川上流不動了——光本來是流動的,從聖殿中心向外擴散,遇到障礙物會繞開或反射。但在冰川覆蓋的區域內光停住了。形態還在,亮度還在,但傳播被凍結了。秩序之主的動作慢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小到他自己可能根本察覺不到。但合體期的攻擊,要的就是這一點點。

  雷獄老祖的錘子砸下去了。不是砸在銀白色的光上,不是砸在秩序之主的法則屏障上。是砸在冰魄仙子的冰上。他在出手前看到了冰魄仙子的冰川鋪到了秩序之主真身所在方位之下——就是墟天和星眸共同確認的那個主位坐標。冰層在那個位置凍住了一部分秩序之力,凍出一個極短暫的窗口。窗口有多短?沒人能測量。但足夠雷獄老祖出手。他選了一個最直接的方式——砸冰。錘頭砸在冰面上,冰碎了。不是碎成幾塊,是碎成無數細小的冰晶。冰晶從錘擊點向四面八方濺射,每一粒冰晶都是一個微型稜鏡。稜鏡折射光——銀白色的秩序之光在冰晶內部被反覆反射、分裂、干涉、散射。整個聖殿中央被冰晶填滿,形成一片光的迷宮。秩序之主的光在迷宮中被打散了方向,短時間內無法聚合。

  雷從錘頭裡衝出來了。雷獄老祖的雷,是在雷獄谷收了上萬年的天地雷霆,每一縷都是被天劫級雷暴淬鍊壓縮後封入體內。錘頭砸碎冰面的同時,雷順著碎冰的網絡向所有方向同時蔓延。雷在冰晶中跳躍——每一粒冰晶都是導體嗎?不是。但冰魄仙子的冰不是普通的冰,是法則之冰。法則之冰能承載雷獄老祖的法則之雷。雷在冰晶網絡中穿梭,像無數條銀蛇在游。它們游得很快,快到雷獄老祖自己都看不清每一條雷蛇的軌跡。雷蛇鋪天蓋地地從碎冰晶網絡中鑽入秩序之主主位所在的方位,一道接一道地鑽進那個核心。秩序之主的存在凝結體被雷擊中了。不是身體被擊中——他沒有身體。是「存在」被擊中。法則之雷與秩序法則碰撞引發劇烈的法則湮滅,釋放出比剛才山嶽那記重錘強烈數十倍的空間震盪。存在在顫抖。不是疼,是意外。煉虛期的他,被一群合體期打到了。雖然只是極輕微的擾動,但確實碰到了他最核心的部位——那個拳頭大小、如汞珠般的銀色核心。

  秩序之主反擊了。不是出招,不是釋放某種特定的術法。是「威壓」。他不屑於用技巧對付他們,他不需要。技巧是用來彌補力量不足的,他的力量沒有「不足」這回事。他的反擊是最原始、最直接、最不需要技巧的方式——把煉虛期的威壓不加任何節制地釋放出去。威壓從聖殿的最深處湧出來——不是潮水,潮水有浪,有起伏。雪崩有滾石,有時間。天塌有穹頂,有重量。他的威壓是純粹的存在量級碾壓。把煉虛期的存在量級與合體期的存在量級之間的差距,具現為壓迫感。差距有多大?無法用數字描述。混沌仙碑曾經給王平看過一個畫面——一滴墨水滴進大海。墨水是合體期,海是秩序之主。不,連這個比喻都不準確。合體期只是一粒灰,秩序之主是整個沙漠。現在,整個沙漠向那粒灰壓了過去。

  威壓所過之處,空間在扭曲。不是物理空間彎曲,是空間法則本身變形了。在秩序威壓籠罩範圍內,空間法則被逼得從底層代碼上重寫——原本三維正交的坐標軸互相傾斜,歐幾里得幾何結構崩塌,方向與距離都不再穩定。修士用肉眼可以看見空間的扭曲:銀白色的光不再直線傳播,而是被壓縮、拉伸、彎折、循環,像是光線被揉成了一團亂麻。時間在停滯。不是流速變慢,是「暫停」。在威壓最密集的核心區域內,時間法則被壓碎,因果鏈條斷裂,每一個瞬間都和下一個瞬間不再關聯。修士的思維能運轉,身體動不了。身體的靈力和兵器跟時間一起凍住了。法則在崩潰。不是某一條法則崩潰,是「法則」這個概念本身在崩潰。秩序之主的威壓是一種凌駕於現有法則體系之上的絕對律令——在他的存在面前,一切低序法則都要讓步。重力法則讓步,風之法則讓步,冰之法則讓步,雷之法則讓步。七尊合體期各自的道都屬於低序法則,在絕對秩序的碾壓面前本能地收縮內斂,想要逃回宿主的道基深處自保。

  七尊合體期站在最前面,首當其衝。他們用各自的法域撐住自己——玄衍的山脈法則凝成岩石鎧甲,風皇的風翼攏成護盾,山嶽的身體硬化到極限密度,星眸用推演法則在周身布下無數預警節點,墟天用歸墟法則把靠近的威壓導入虛無深處,冰魄的冰川把自己封在最裡面,雷獄的雷網密布全身形成電磁屏障。

  七層法域疊加,像七堵城牆。城牆在威壓下同時彎曲——不是一層一層逐一被壓垮,是七層同時彎曲,彎曲的弧度完全同步。因為威壓是均勻的,均勻到每一層法域承受的壓力精確相等。他們的身體在威壓下彎了,像竹子被風吹彎。

  風來自一個方向,彎是同一個方向。彎得很低,低到玄衍的膝蓋幾乎碰到地面,低到風皇的斷翅垂到冰面上,低到山嶽的腰弓成一座石橋,低到墟天的駝背貼到膝蓋。

  但沒有斷。竹子的韌性在骨節——每一節都是一個能量儲存點。彎的時候竹子把風的力量吸進骨節,骨節壓縮、蓄能。等風停,竹子會彈回去,彈得比原來更直。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不怕,是不准自己表現出來——恐懼會傳染。如果一個合體修士露出恐懼的表情,後面的化神修士會立刻崩潰。他們不能崩潰,合體修士是諸天聯軍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臉皮不能抖,嘴角不能松,眼瞼不能眨。靈力已經灌進面部肌肉,對抗威壓造成了微痙攣——越是壓制,臉越僵。僵硬的臉恰好沒有表情。他們知道不能倒下。倒下了,後面的人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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