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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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供能紋脈動加密之後的頭幾天,楊凡每天早晚各做一次全向感應掃描。歸墟珠的感應視界裡,東側五級裂縫上方那片碎裂冰區的同源金屬殘留正在極緩慢地衰減——白髮留下的箔片殘末在磁暴環境中被持續沖刷,殘餘波動一天比一天弱。這是個好兆頭,說明白髮沒有再次潛入同一位置。但他不敢鬆懈。他把東側骨楔陣列的物理震動陷阱又加了一層——在每根骨楔根部繞的第二圈冰蠶絲上掛了極小的薄石片,石片之間用不同長度的絲線連接,形成一張獨立的次生震動網。這張次生網不接入主絲網的分頻符,只做一件事:捕捉骨楔被撬動時產生的那種極短極脆的脈衝式震動,和腳步聲、地震動、法器波動徹底區分開。

  做完這些,他在冰洞裡把這段時間所有防禦調整的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鎖芯紋防禦分配已經改為預置式無規律調配,供能紋脈動加裝了隨機相位偏移,骨楔陣列新增物理震動陷阱和次生震動網,空禁殘符的隔離塗層完好,干擾層箔片待觸發。歸元陣的靈石殘片還能撐一個多月,備用淵晶已經淨化好放在陣盤旁邊。斷淵陣的隔斷屏障在最近一次遠程感應巡檢中狀態穩定。暗流裂縫的阻尼絲回彈節律平穩,能量核衝擊烈度維持在安全界限以內。歸墟珠墟源萌發中,新根須比上月觀測時又長了一絲。

  他把記錄合上,靠在冰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白髮已經拿到了供能紋的脈動節律數據——至少是他潛入期間那一小段時間窗口內的節律數據。淵主現在知道陣眼的防禦能量分配是有規律可循的,他缺的只是完整的節律周期。楊凡已經把節律改成了無規律調配,但改了之後淵主會不會放棄進攻?不會。規律只是讓進攻更輕鬆,沒有規律只是讓進攻更費力。淵主在南線損失了敲手指人、損失了獵殺隊、損失了甬道廢墟營地的探測能力,他在蠻荒荒漠的經營被楊凡一層一層削掉。如果他不趁現在發動總攻,等歸墟大陣的防禦體系進一步完善、等楊凡把地下通道網絡全部串聯起來、等墟源萌發到足以支撐又一次大規模陣法激活,他就更難打了。所以總攻一定會來,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楊凡睜開眼,把短矛橫在膝蓋上。他需要知道淵主集結了多少兵力,主攻方向在哪裡,有沒有從其他區域抽調新的淵使編隊。這些情報靠骨楔陣列和冰蠶絲震動網是探不到的——那些只能告訴他敵人已經到了四級區邊緣,無法告訴他敵人在三級區以外、在蠻荒荒漠、在虛無海邊緣正在做什麼。他需要出去看。

  他把裝備清點了一遍。辟穀丹已經全部耗盡,沙米餅也只剩最後幾小塊,他用油紙包好塞進戒指最裡層。回靈丹一粒,療傷丹一粒,阿青給的解毒散和止血散各一小包,辟毒丹含在舌下。影刺劍刃上的冰蜈毒重新淬過,短矛換了新纏布,破甲劍背在背上。歸墟珠貼身收在胸口,墟源的金線在感應視界深處極緩極慢地旋轉。他帶了四根備用骨楔、一捆冰蠶絲、兩張備用的反折符基符。烙印淵晶和普通淵晶全部分開鉛封。

  這次偵察他計劃走一條和以往不同的路線。以前南下蠻荒都是走碎石海東線,經黑石山南麓進入蠻荒荒漠西緣。這條路他太熟了,白髮也太熟了。如果淵主在無回地外圍布置了監視,監視的重點一定放在東線和南線——那是他每次南下的必經之路。這次他改走西線。從無回地西側出磁暴區,繞過碎石海西緣的鹽湖干床,穿過西荒死地北緣的硬土戈壁,從老石城北側繞行進入蠻荒荒漠。這條路比東線遠,地形也更複雜,但勝在沒人走過——連他自己都沒走過。

  他在路線圖上把西線的大致走向標出來,然後把冰洞口封好,轉身往西飛去。

  西線的路比他預想的更難走。碎石海西緣的鹽湖干床白得刺眼,鹽殼龜裂成無數個六邊形,每一個六邊形的邊緣都微微翹起,踩上去會碎。鹽湖盡頭是一大片風化嚴重的石林,石柱的形狀千奇百怪,有的像蹲伏的獸,有的像站立的人。風從石柱之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音,像無數張嘴在同時吹氣。他穿過石林時把神識全力展開——這片區域他從未來過,沒有任何情報支撐,只能靠自己的感應和經驗來判斷是否安全。

  出了石林之後是一片硬土戈壁。地面是灰褐色的,龜裂成密密麻麻的紋路,裂縫深不見底。戈壁上沒有任何活物,連苔蘚都沒有。他在戈壁邊緣的一處乾涸泉眼旁邊停下來補給,發現泉眼底部覆蓋著一層極細的黑灰,和他在蠻荒荒漠西緣那處泉眼看到的黑灰一模一樣——是淵使碾碎淵晶後留下的殘末。黑灰的邊緣還很新,被風吹散的痕跡不超過十天。十天前有人在這處泉眼停留過,不是路過,是蹲在泉眼旁邊做了什麼事。他把歸墟珠貼近地面,感應視界裡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淵族陰力痕跡,方向指向戈壁往南。淵主的人也在走西線。或者至少有一部分淵使被派往西線執行任務。

  他把黑灰的樣本用油紙包好收進戒指里,繼續往南飛。

  進入蠻荒荒漠北緣時已經是出發後的第三天傍晚。荒漠的黃昏很短,灰濛濛的天光從西邊迅速沉下去,把沙丘的紋理從淺灰壓成深灰再壓成黑色。他沿著荒漠北緣的沙脊線往東摸,摸到離甬道廢墟營地還有一段距離時停住了。


  營地的規模比他上次來時擴大了許多。廢墟中央那片空地還在,但周圍的石棚數量從幾座增加到不下二十座,每一座都搭得比之前更高更大。石棚之間新開闢了好幾條通道,通道上鋪著碎石和礦渣,路面被踩得很實。營地東側新搭了一座極高的木架瞭望塔,塔頂上掛著一盞散發著暗綠色光芒的燈籠——不是提燈人的那種同源燈器,而是某種更大型的感應法器,燈籠里的光源脈動與歸墟珠產生極微弱的共鳴。營地西側堆著大量礦石和淵晶,堆頭比上次大了數倍,用油布蓋著,四周還設了簡易禁制。整個營地的外圍多了一圈用玄武岩石塊壘起來的矮牆,牆頭嵌著密集的淵族咒文,每隔幾步就有一根黑色短杖插在牆縫裡充當固定哨。

  這不是偵察營地。這是一個前進兵站。淵主已經把蠻荒荒漠當作總攻無回地的後方基地,把大量物資和兵力囤積在這裡。

  他壓低身形,借著沙丘的陰影往營地東南方向摸。在營地東南角矮牆外面有一排新挖的土坑,坑裡堆著礦渣和廢棄的法器殘片,是用來處理營地廢棄物的。他在土坑邊緣蹲下來,用短矛撥開礦渣翻出幾塊殘片。殘片裡有一些碎玉簡和幾張廢棄獸皮的邊角料。他把碎玉簡拼在一起用歸墟珠感應了一下,玉簡內容已經被銷毀得只剩殘碼,但銷毀前刻錄的符路走向帶有明顯的淵族咒文特徵——是傳訊用的。營地定期向南方發送傳訊,匯報探測進度和防禦部署情況。

  他把殘片收好,繼續沿著矮牆往東摸。摸到營地正東方向時發現了一處新建的兵器庫。兵器庫是用礦道改造的,礦道入口被拓寬加固,門口站著兩個黑袍淵使,修為元嬰初期,每人腰間掛著一塊和敲手指人那塊暗銀色金屬佩片同款的感應法器。兩人沒有交談,站姿很直,目光始終盯著前方。兵器庫里堆放的木箱上刻著統一的紋樣——不是淵族咒文,也不是歸墟符文,而是某種宗門標誌與淵族符文的混合體。這說明淵主的勢力不只是散兵游勇的淵族殘魂,他背後有宗門力量的支持。

  他退回沙丘後面拿出路線圖,把營地新增的兵站設施、物資規模、哨位分布、兵器庫位置一一標註上去。根據石棚數量估算,營地目前駐紮的淵使至少有六七十人,加上黑袍護衛和外圍哨兵,總兵力近百。這個規模的兵力如果用於進攻無回地,配合白髮那樣的淵主親衛做先鋒,可以同時對東側、東南、正南三個方向發動牽制性進攻,主攻方向則極可能選在東側五級裂縫——那裡已經被撕開過一次,陣眼的禁制殘紋雖然修復了,但岩層結構仍然比其他區域更脆弱。

  他把路線圖疊好塞進袖口內側,然後沿著沙脊線往後撤。撤到營地北側一處廢棄礦道入口時忽然停住了。礦道入口的碎石堆上有腳印——不是人的腳印。五趾分開,趾尖有利爪留下的深槽,腳掌覆蓋著極細的鱗甲紋路。深淵妖獸。不是淵九那種附身了人族軀殼的殘魂,是徹頭徹尾的深淵原生妖獸,氣息和暗流裂縫深處那頭能量核一樣帶著被封印太久的畸變味道。妖獸的足跡很新,不超過半天。他蹲下仔細辨認,從爪痕深淺看體型接近獵犬但更壯,爪尖在碎石上留下了極細的劃痕,劃痕邊緣的碎石粉末還在輕微移動,說明它剛走不久。

  營地外圍的矮牆腳下另有一些同樣的爪痕,成隊排列,沿著牆根繞到營地南側的石棚背後,那裡有一處用黑布遮擋的獸欄,隱約能聽到壓得極低的沉重呼吸。淵主不是只在集結兵力——他在馴養深淵妖獸。這些妖獸是從深淵裂縫走廊里放出來的,還是在虛無海深處捕捉的,不確定。但如果是前者,意味著他之前封堵的南端入口並非唯一通道——也許還有一處更隱蔽的裂縫開口他根本沒有發現。

  他把妖獸爪痕拓在獸皮上,收好拓片,然後沿著來時的西線往回撤。經過老石城北側時他在供能紋接口處停下來做了一次快速節律比對。供能紋脈動的隨機相位偏移運轉正常,老石城方向和陣眼側的節律差保持在安全範圍內,沒有被人為監測的痕跡。他稍微鬆了口氣,繼續往北飛。

  回到無回地冰洞,他用了整整一天把所有偵察情報整理成一套完整的總攻推演圖。圖上標註了甬道廢墟營地的兵力規模、物資儲備、兵器庫位置、妖獸爪痕、矮牆防禦結構、傳訊玉簡的通信方向,以及根據這些數據推演出的三條最可能的進攻路線。主攻路線大概率是東側五級裂縫,牽制路線可能從東南和正南兩個方向同時推進,妖獸可能被用於在磁暴區外圍製造混亂、牽引骨楔陣列的注意力。

  他在推演圖旁邊寫下對策:第一,在五級裂縫後方石台正前方增設第二道干擾層;第二,向六指傳遞消息,請他儘可能在淵主總攻發起前提供外圍預警;第三,把營地情報備份一份加密玉簡,托六指轉交阿青,一旦總攻開始無回地與西荒之間的地下通道便是最後的安全撤離路線。

  第二天,他帶著加密玉簡去了一趟黑水鎮北面荒丘。六指蹲在老地方,炭火上的烤餅已經焦了一面。他把玉簡遞給六指,交代他轉交阿青。六指接過玉簡,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最近黑水鎮外面多了好些陌生面孔,不是常住散修,是生人。這些人不住鎮裡,只在鎮外荒丘搭帳篷過夜,身上穿的袍子和北荒不一樣,繡的是南邊的紋樣。六指已經把帳篷區的位置記下了。楊凡告訴他,如果那些人往無回地方向移動,就用老辦法在荒丘上放煙——白天燒乾糞,晚上燒濕柴。六指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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