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天域城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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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凡從落星原回來的那天,天域城下了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白蒙蒙的水霧。他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雨絲,忽然想起青雲坊市的春天。那裡的雨也是這樣,不大,但一下就是好幾天,下得院子裡潮乎乎的,老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胡三會把桌子搬到屋檐下,擺上瓜子花生,喊他喝茶。趙明在櫃檯後面記帳,偶爾抬頭看一眼雨,又低頭繼續寫。慕容衡站在樹下,一動不動,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也不擦。他站在城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守城的修士催他,才回過神,走進城。

  客棧還是老樣子,門開著,裡面暗沉沉的,有一股潮濕的木頭味。掌柜的婦人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用一塊干布擦一隻茶杯。看見他,手裡的活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活著回來了?」楊凡點頭。婦人把茶杯放下,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把鑰匙,扔過來。「老房間,給你留著呢。」楊凡接過鑰匙,上樓。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後面的巷子。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壺倒扣著,椅子擺在桌子下面。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巷子裡沒人,牆根的青苔長了一層新的,綠油油的,雨水順著牆往下淌,滴滴答答的。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青苔,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來。

  從落星原帶回來的東西不多。幾塊凝魂石,一瓶沒用完的丹藥,半壺水,那幅畫。他把凝魂石一塊一塊擺在桌上,大的小的,灰撲撲的,白色的紋路在陰天的光線下不那麼明顯了。他看著那些石頭,想起坑底的藍光,想起那些會動的紋路,想起那根斷了兩股的弦。弦還在斷著,不是一下子斷的,是一點一點地松,一點一點地散。他摸不准那是什麼感覺,只是覺得胸口沒那麼緊了。以前像攥著拳頭,現在鬆開了,手心空空的,但舒服。

  他把石頭收起來,放在枕頭底下。把那幅畫拿出來,攤在桌上。畫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墨跡也淡了。他盯著那些線條,看了很久。線條沒動。在落星原上它們動過,在這裡不動了。他把畫收起來,躺下,閉上眼。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聲說話。他聽著那個聲音,睡著了。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萬寶閣。把那些凝魂石賣了。掌柜的還是那個白髮老者,拿起一塊石頭看了看,又放下。「萬刃山上的?」楊凡點頭。老者又拿起一塊,對著光看了看。「品相不錯。你想賣多少?」楊凡說:「你看著給。」老者看了他一眼,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布袋,推過來。「三千靈石。夠你花一陣子了。」楊凡接過布袋,掂了掂,收進懷裡。轉身要走,老者叫住他。「你那陣道,還在學嗎?」楊凡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在學。」老者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本書,放在櫃檯上。「新到的,上古符文拓本。有興趣就拿去看看。」楊凡走過去,拿起書翻了翻。裡面是一些符文的拓片,有的他見過,有的沒見過。他把書合上,看著老者。「多少靈石?」老者擺擺手。「借你的。看完了還我。」楊凡愣了一下,把書收進懷裡。「多謝。」老者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擦他的玉瓶。

  回到客棧,楊凡把書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那些符文,有的和古塵教他的對得上,有的和天淵秘境迷宮裡的對得上,有的完全沒見過。他看得慢,一頁要看半天,遇到不認識的就停下來想,想不通就翻回去再看。看到傍晚的時候,他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只有一個符文,畫得很大,占滿了整頁。那個符文他見過。在天淵秘境第三層的門上,在遺蹟深處的牆上,在萬刃山石壁下面的沙子裡。它一直在那兒,只是他以前沒認出來。他盯著那個符文,盯了很久。然後他把書合上,閉上眼。那個符文在他腦子裡轉,一筆一划,一撇一捺。他跟著它走,走到最後一筆的時候,停下來。還是不懂。但比之前懂了一點。他把書收好,下樓吃飯。

  飯堂里人不多,幾個散修坐在角落裡喝酒聊天。楊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麵。面端上來,湯白,麵筋道,幾片青菜,幾片薄薄的肉。他吃了一口,忽然覺得少了什麼。想了半天,想起來——是胡三放的醋。胡三做面喜歡放醋,說開胃。他不愛吃酸的,但每次都說好吃。他低下頭,把面吃完了,湯也喝了一半。然後放下碗,坐在那裡聽那些人聊天。

  「……聽說沈映出關了,突破到元嬰中期了。」「真的?那她可是天域城第一個女元嬰中期。」「什麼第一個,第二個。上一個早就化神了。」「化神?那種老怪物,咱們見都見不著。」楊凡端著茶碗,聽著。沈映突破了。元嬰中期。他想起秘境裡她站在石台前面說的那些話——「上次進來,我帶了七個人。出來的只有我一個。」他放下茶碗,站起來,上樓。

  又過了幾天,韓松來找他。韓松坐在飯堂里,面前擺著一壺茶,看見楊凡下樓,給他倒了一碗。「沈映出關了,你知道吧?」楊凡點頭。韓松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你那個陣道,學得怎麼樣了?」楊凡說:「還行。」韓松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有個活,需要懂陣道的。去不去?」楊凡拿起玉簡,神識探入。裡面是一幅地圖,標註著天域城東邊的一個地方。紅點旁邊寫著幾個字——「古修士洞府,禁制未破。」他把神識退出來。「就我們倆?」韓松搖頭。「還有一個。金丹後期,也是散修,剛來天域城不久。聽說你懂陣道,想跟著學學。」楊凡沉默了一會兒。「什麼時候?」韓松說:「三天後。」

  三天後的早晨,楊凡在城門口等。韓松來了,身邊跟著一個人。是個女子,二十來歲,金丹後期,穿著一件青色的袍子,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簡簡單單的。她看見楊凡,點了點頭。「我叫柳青。」楊凡也點了點頭。三個人出城,往東走。

  洞府在東邊山里,走了一天。入口被藤蔓和碎石堵著,韓松帶人清理出一條路。裡面黑漆漆的,有一股霉味。韓松點了一盞靈光燈,走在前面。楊凡跟在後面,手按在牆上,感受著那些符文的走向。第一道禁制在洞口進去不遠的地方,是一道石門,門上刻著些符文。楊凡蹲下,手指按在符文上,靈力順著符文走了一圈。門開了。柳青站在後面,看著他的手,沒說話。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複雜。楊凡一道一道地解,手指在符文上遊走,靈力一絲一絲地送。解到第五道的時候,他的額頭開始冒汗。這道禁制不一樣。不是複雜,是殘了。像一面牆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立著,看著還在,其實已經撐不住了。他試了三次,靈力都送不進去。不是不會,是靈力不夠強。他收回手,站起來。「解不開。」韓松看著他。楊凡說:「禁制殘了,靈力送不到底。得元嬰期才行。」韓松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撤。」

  三個人往外走。走出洞口,天已經黑了。柳青站在洞口,看著楊凡。「你那個陣道,跟誰學的?」楊凡說:「自己學的。」柳青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三個人下山,回城。

  回到客棧,楊凡坐在床上,把那本書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個符文。他盯著那個符文,盯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把神識沉入體內。丹田裡,那顆金丹靜靜地懸浮著。比在落星原的時候又亮了一點,溫潤的光,像一塊被盤了很久的玉。他把神識探過去,金丹顫了一下。不是怕,是回應。他試著調動靈力,靈力從金丹里湧出來,順著經脈走了一圈。還是那麼順,但力道不夠。金丹後期,靈力就這麼多,再多就沒有了。他收回神識,睜開眼。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亮。他坐在床上,看著那片月光,想了很久。然後他躺下,閉上眼。快了。他覺得自己快了。不是修為快突破了,是那根弦快斷了。斷到最後一股的時候,也許就是元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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