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三帳核對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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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涇原路的軍寨埋在雪窩裡,黑灰色的寨牆半截沒在積雪裡,像頭蜷伏在荒原上的巨獸。

  西北風卷著雪沫子,抽打在寨門的鐵皮上,發出嗚嗚的嘶吼,聽著竟有幾分猙獰。種諤穿著身明光鎧立在寨門內側,甲片上的雪沫子還沒化,在朝陽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見章衡的車馬停在寨外,只是略一拱手,動作里透著股武將特有的倨傲:

  「章相公冒著風雪來查帳,是信不過種某?」

  章衡踩著馬鐙下車,靴底在凍得梆硬的雪地上滑了半步,虧得李默扶了一把才站穩。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笑著回禮:

  「種將軍說笑了,聖命在身,不得不來。」

  目光卻趁勢掃過寨牆上的旗幟——按《武經總要》的規制,一萬五千人的軍寨該掛十二面牙旗,可眼前的寨牆頂端,只有十面旗子在風裡獵獵作響,東邊的垛口還空著兩個旗杆座,雪落在上面積了薄薄一層。

  「裡面請。」

  種諤側身讓開道路,鐵甲摩擦發出刺耳的「咯吱」聲。他走在前面,披風下擺掃過積雪,留下道歪歪扭扭的痕跡,竟沒回頭問一句要不要引路。

  中軍大帳里燒著旺火,銅盆里的炭塊紅得發亮。

  種諤讓人擺了宴席,紅燒羊肉的油香混著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桌上的銀壺裡溫著西域的葡萄釀,蒸騰的熱氣在帳頂凝成水珠,順著氈毯滾落。

  章衡卻沒動筷子,眼睛盯著帳壁上那張牛皮兵籍圖——上面用硃砂紅點標著各營位置,密密麻麻看著唬人,可他數到第三遍,還是只數出十七個營,比糧冊上登記的二十個營少了三個。

  「種將軍,」

  章衡夾了塊羊肉放在碟子裡,卻沒吃,慢悠悠地用銀箸撥弄著,

  「聽說新增了兩千騎兵,都是西蕃勇士?某在汴京就聽聞他們能開三石弓,不知可否讓某開開眼?」

  種諤正往嘴裡倒酒,聞言動作頓了頓,酒液順著嘴角淌下幾滴,落在衣襟的虎頭紋上。他放下酒碗,哈哈笑道:

  「不巧得很,那些新兵正在雪原操練,天寒地凍的,怕是招待不好章相。」

  眼角的餘光卻瞟向帳外,像是在確認什麼。章衡指尖在碟沿輕輕敲著,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那就看看營房吧。」

  他放下銀箸,布帛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兵籍、糧冊、營房,三帳對不上,可是要擔罪責的。」

  種諤的臉沉了沉,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鼓,終究沒敢拒絕。

  「既然章相公有興致,某便陪你走走。」

  他猛地起身,腰間的銅帶扣撞在案角,震得酒壺都晃了晃。一行人踏著積雪往營房區走,雪沒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費些力氣。章衡故意放慢腳步,讓李默把糧冊攤開在便攜的木架上,借著天光核對著營號。

  走到騎兵營區時,他忽然停在一處掛著「新騎一營」木牌的院落前——院牆是用黃泥糊的,牆根處裂著道半指寬的縫,雪從縫裡灌進去,在牆內側堆了個小小的雪堆。

  「這就是新增騎兵的營房?」

  章衡推開虛掩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哀鳴,像是要散架。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兩匹老馬拴在木樁上打盹,馬廄的草料槽里,乾草上沾著霉點。

  李默扒著廂房的門框往裡瞅,裡面的土炕連鋪草都沒鋪,炕沿結著層白霜,

  「怕是連兩百人都住不下。」

  「新兵剛到,營房還沒收拾好。」

  種諤的副將趕緊上前打圓場,他穿著件灰布棉袍,袖口磨得發亮,

  「等開春化了雪,就請匠人來返修……」

  「沒收拾好就領了三個月的糧?」

  章衡掏出糧冊,指尖點在「一月支糧四千五百石」的記錄上,墨跡被他戳得微微發皺,

  「按每人每日兩升算,四千五百石正好夠一萬五千人吃一個月。可這營房,」

  他環視著空蕩蕩的院子,聲音陡然提高,

  「最多住一萬三——剩下的兩千人,難不成睡在雪地里?」

  種諤的臉「騰」地漲成了紫豬肝色,手「唰」地按在腰間的佩刀上,。帳外的親兵聽到動靜,「哐當」一聲拔出刀來,雪光映著刀刃,氣氛瞬間僵得像塊寒冰。十名官家大內護衛瞬間轉身,將章衡和種諤圍在中間,十人面朝圈外。長刀出鞘,指向種諤親兵,卻是絲毫不懼。


  李默跨前一步,擋住章衡,對著種諤大聲說道:

  「種諤,章相公是樞密副使,知樞密院事,負責軍國機務、兵防、邊備、戎馬之政令等事務。視察軍務乃是本職,你等皆受節制。你等驕兵悍將,竟敢在上官面前拔刀亮刃,已屬犯上,更有官家殿前三司護衛在側,你是不打算要你種氏滿門了嗎?」

  種諤看到這些八十萬禁軍教頭裡挑出來的精銳,也是微微一愣,擺手叫親兵退下。抱拳躬身,對著章衡深深一禮。

  「章相公請恕下官帶兵不嚴之罪,種家時代軍旅,脾氣耿直,種某和眾位兄弟爬冰臥雪,皆是為國,上官若是來挑刺的?種某確實要據理力爭的。」

  種諤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股火藥味。

  「我是來對帳的。」

  章衡從袖中掏出三張紙,在雪地上鋪開——最上面是兵籍冊抄本,中間是糧冊記錄,下面是出發前讓畫工繪的營房清點單。

  寒風卷著雪沫子落在紙上,他伸手按住邊角,指腹因用力而發紅,

  「種將軍自己看:兵籍寫一萬五,糧冊支一萬五,可營房只能容一萬三,馬廄少了兩百間,連伙房的鍋灶都差著三十口。這多出來的兩千人,到底在哪?」

  雪落在紙上,融化的水珠暈開墨跡,把「一萬五」三個字泡得有些模糊,卻暈不散那刺眼的差額。

  種諤的副將腿一軟,「咕咚」一聲跪在雪地里,棉褲瞬間被染成深色:

  「章相饒命!那些新增的騎兵……是虛報的!」

  帳外的風更緊了,卷著雪沫子打在人臉上,生疼。

  種諤的副將趴在雪地里,抖得像篩糠,把實情全倒了出來——種諤上個月剛接任涇原路經略使,想借著擴編騎兵向朝廷要餉,又怕訓練新兵麻煩,就乾脆在帳上多寫了兩千名額。

  每月多領的糧餉,一半補貼了跟著他父親種世衡征戰的舊部,另一半換成了綢緞和茶葉,偷偷運去西夏換了戰馬,存在自己的私庫里。

  「種將軍,」

  章衡的聲音在風雪裡格外冷,像塊凍在冰窖里的鐵,

  「你父親種世衡守青澗城時,為了節省軍餉,自己帶著士兵開荒種地,一年收穫糧食萬石。臨終有言,『軍餉是士兵的命,一分一毫都不能動』。

  你倒好,用『空額』中飽私囊,對得起他老人家嗎?」

  種諤的佩刀「哐當」掉在雪地里,刀柄上的吞口獸在雪光里閃著幽光。他望著那些空蕩蕩的營房,忽然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寒風中的枯草。

  甲片碰撞的脆響混著壓抑的嗚咽,在寂靜的營區里傳得很遠。

  章衡彎腰撿起那把佩刀,刀鞘上刻著「忠勇」二字,是仁宗皇帝賜給種世衡的。

  他用袖子擦去上面的雪,把刀塞進種諤手裡:

  「起來吧。刀是用來殺敵的,不是用來嚇唬自己人的。」

  李默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小聲稟告:

  「章相,這可是欺君之罪!得押回汴京問斬啊!」

  「斬了他,西北軍的空額就沒了?」

  章衡瞪了他一眼,轉身對種諤說,

  「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把涇原路所有營區的兵籍、糧冊、營房都核一遍,把虛額清出來。

  若是能查清其他軍鎮的貓膩,某在官家面前為你說話。」

  種諤猛地抬頭,眼裡的血絲混著雪水,看著竟有些嚇人。

  他攥緊手裡的佩刀,刀鞘硌得掌心生疼:

  「真……真的?」

  「某在鄭州修河時,有官員用劣石充好料,最後戴罪立功修了閘門。」

  章衡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父親是忠臣,某信你也不是奸佞,只是一時糊塗。」

  帳外的風雪漸漸小了,陽光透過雲層,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種諤望著那些空營房,忽然站起身,把佩刀往腰間一掛:

  「請章相給某三天時間!」

  章衡點頭時,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騷動。李默跑出去看了看,回來時笑得見牙不見眼:

  「章相您看!種將軍的親兵正在拆『新騎一營』的牌子呢!」


  他走到院門口,果然見幾個士兵踩著梯子,把那塊嶄新的木牌卸了下來,雪落在他們的棉帽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種諤站在旁邊監工,鐵甲上的雪化了又凍,結了層冰殼,卻站得筆直,像尊剛從雪地里掘出來的石像。

  章衡忽然想起出發前王安石的囑咐:

  「邊將多桀驁,卻重臉面。你要查的是帳,不是人命。」

  此刻看著種諤凍得發紫的嘴唇,才明白這話的深意——有時候,給人一條改過的路,比揪著過錯不放更有力量。

  李默在旁邊翻著糧冊,忽然「呀」了一聲:

  「章相您看!種將軍上個月領的絹帛,比實際需要多了三百匹!」

  「記下來。」

  章衡望著遠處正在操練的老兵,他們穿著單薄的棉衣,卻把槍使得虎虎生風,

  「等清完空額,再一筆一筆算。」

  帳頂的積雪被風掀起,像揚起的白沙。章衡知道,這只是開始。

  西北軍鎮的帳,怕是比賈魯河的淤泥還要深,得一點一點挖,才能見到底。但他不怕,手裡的三帳就是最鋒利的鏟子,總有清乾淨的那天。

  種諤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捧著個牛皮袋:

  「章相公,這是涇原路近五年的兵籍底冊,某……某以前沒敢給人看過。」

  他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卻比剛才穩了許多。章衡接過袋子時,指尖觸到種諤掌心的凍瘡,又紅又腫,像是凍裂的石榴。

  他忽然想起種世衡在青澗城寫的詩:

  「朔風卷雪寒侵骨,猶有將士戍邊疆。」

  原來這父子倆,手心裡都握著西北的風雪。

  「燒點熱水來。」

  章衡把帳冊放在桌上,對李默說,

  「今天咱們就在這兒核帳,不核完不走。」

  銅盆里的炭又添了新的,火苗舔著帳冊的邊角,把「一萬五」的數字映得格外清晰。章衡拿起算盤,李默鋪開紙,種諤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對面,三個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晃來晃去,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外面的雪又下了起來,落在帳頂沙沙作響。章衡算得專注,忽然聽見種諤輕輕嘆了口氣:

  「家父常說,帳清才能心清,心清才能打仗。是某忘了。」

  他抬起頭,正撞見種諤通紅的眼睛,忽然笑了:

  「現在記起來,不算晚。」

  算盤聲在帳內清脆地響著,混著窗外的風雪聲,像在譜寫一首關於清明的歌謠。涇原路的雪,終於要開始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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