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平衡新法防苛政
青苗法加「還款能力評估「的消息傳到鄭州時，周老農正在給剛返青的麥苗澆水。
春日的陽光曬得他脊背發燙，手裡的木瓢隨著胳膊的擺動，將渠水均勻地潑灑在田壟上，水珠落在嫩綠的葉尖，折射出細碎的光。
「都過來都過來！官府貼告示了！「
里正扯著嗓子在村口吆喝，手裡的銅鑼「哐當哐當「響得震天。
周老農直起腰，捶了捶酸脹的後背，順著田埂往村口走，腳下的泥路被昨夜的雨水泡得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要費些力氣。
告示貼在老槐樹上，用米糊粘得牢牢的，旁邊還站著個穿綠袍的小吏，正一句句念給村民聽。周老農擠在人群最前面，眯著老花眼使勁瞅，當聽到「赤貧農戶可申請無息貸糧，秋收後還谷即可「時，手裡的木瓢「哐當「一聲掉在田裡，渾濁的泥水濺了滿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周老爹，您這是咋了？「
旁邊的佃戶王二柱笑著打趣，手裡還攥著剛從地里拔的野草，
「難不成是高興傻了？「
周老農揉了揉眼睛，又讓小吏把那段話念了一遍，一字一句聽得真切：
「……家有存糧五石以上者，不予借貸；赤貧農戶可申請無息貸糧，秋收後還谷即可……「
他忽然蹲在田埂上哭了起來，渾濁的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滴在泥土裡洇出小小的濕痕。
去年為還青苗錢賣掉耕牛的疼，此刻還在骨頭縫裡鑽——那牛是他養了五年的老夥計，賣掉那天，他站在牛市門口，看著牛被新主人牽走，掉了一路的淚。
三日後，章衡派來的監察官李默帶著鄭州府的吏員到了村里。他們沒去鄉紳地主家歇腳，直接就在打穀場搭了張方桌，擺上筆墨紙硯和算盤，開始挨家挨戶核實家境。
李默穿著件半舊的青布袍，袖口磨得發毛，卻透著股一絲不苟的認真勁兒。
「咱們不看農戶說得有多可憐，只看三樣東西：
糧倉里有多少存糧，豬圈裡有幾頭豬，地里的莊稼長勢如何。「
李默站在打穀場中央，聲音清亮，
「里正和鄉老在旁邊做見證，誰家該貸，誰家不該貸，都記在《青苗評估冊》上，最後還要三方簽字畫押，誰也別想糊弄。「
第一個被查的是張大戶。
他家的糧倉堆得冒尖，金燦燦的麥子從倉門溢出來，門口還曬著幾大席剛收割的穀子，連豬圈裡都養著七八頭肥豬，哼哼唧唧地拱著食槽。
李默圍著糧倉轉了一圈，又讓里正估了存糧數量，直起身對張大戶說：
「張大戶，您家糧倉堆得冒尖，就別摻和青苗錢了。把名額讓給真正需要的人，行不？「
張大戶的臉「騰「地漲成了關公臉，手裡的煙杆在鞋底上磕得砰砰響。往年他都靠和鄉吏的關係多貸些青苗錢，再轉借給佃戶收高息，一年下來能賺不少。如今被當眾戳穿，他只能訕訕地擺手：
「不貸了，不貸了，給該貸的人吧。「
輪到周老農時，李默跟著他往家走。
穿過兩條窄窄的田埂，才到了周老農的家——三間茅草屋歪歪扭扭，院牆是用碎磚和泥巴糊的，圈裡空蕩蕩的，連只雞都沒有。
李默掀開糧倉的蓋子，裡面只有小半缸糙米，還摻著不少糠皮；豬圈更是空得能跑老鼠，牆角堆著些干稻草，顯然很久沒養豬了。
周老農的小孫子正蹲在門檻上，抱著塊糠餅啃得香，那餅子硬得能硌掉牙，孩子卻吃得津津有味。
見來了生人，孩子怯生生地往屋裡縮了縮，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餅。李默心裡直發酸，從懷裡掏出塊隨身攜帶的麥餅遞給孩子，又在《青苗評估冊》上寫下「准予借貸三石「，利息一欄填了「無息「，想了想，又額外多寫了一行：
「建議優先發放陳糧，減輕儲存壓力。「
周老農顫巍巍地伸出手，在評估冊上按上紅手印。布滿老繭的指頭在紙上蹭出模糊的印記，他盯著那手印看了半天，又拉過李默的袖子問：
「官爺，這……這是真的？不會到時候又變卦吧？去年就是，說好的利息兩成，到收的時候就變成三成了……「
「您看這個。「
李默掏出章衡特意印的《青苗法須知》，上面用大字寫著「凡強迫借貸者，可上京告御狀「，下面還蓋著鮮紅的樞密院大印，
「有章大人在，誰也不敢糊弄您。這冊子您收好了，要是有人敢多要利息，您就拿著這個去鄭州府找我，我給您做主。「
消息傳到鄰縣祥符縣，有個姓趙的縣尉還想按老規矩強行攤派。
他讓衙役挨家挨戶敲門，不管窮富都得借青苗錢，自己從中剋扣了兩成，還美其名曰「辦公經費「。
李默聽說後，帶著兩個吏員直奔祥符縣，正好撞見趙縣尉在酒樓里和糧商喝酒，桌上擺著雞鴨魚肉，懷裡還摟著個歌姬。
「趙縣尉，這'辦公經費'喝得可還舒坦？「
李默一腳踹開包廂門，手裡揚著抄來的帳本，上面清清楚楚記著趙縣尉剋扣的數目。趙縣尉嚇得酒都醒了，趕緊讓人塞銀子，被李默一把推開。
「把他綁起來，「
李默的聲音冷得像冰，
「去各村走一圈，當著百姓的面宣讀《評估冊》，讓大家都看看，剋扣青苗錢是什麼下場！「
最後，趙縣尉被押回汴京問罪，抄沒的銀子全部分給了被剋扣的農戶。
有個吏員私下找李默，塞給他個沉甸甸的荷包，裡面的銀子叮噹作響：
「李大人，您這是斷我們的財路啊！往年青苗錢，大家都能分點，何必這麼較真？「
李默把荷包扔回去，錢串子掉出來滾了一地：
「章相公說，百姓的錢，一分都不能碰。你們要是再敢剋扣，下次綁的就是你們！「
一個月後，鄭州的青苗借貸名冊送到汴京。
章衡正在樞密院核對軍餉帳，見李默派人送來的冊子，趕緊放下手裡的算盤翻開。
冊子裡的字跡工工整整，「准予借貸「的農戶都是真正的貧戶，利息一欄規規矩矩寫著「一成五「或「無息「，後面還附著里正、鄉老和吏員的簽字，紅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翻到周老農那頁時，章衡忍不住笑了。
李默在附信里說，周老農貸了三石糧，種上了晚稻，還借了鄰居的牛耕地，小孫子終於能吃上帶麥麩的饅頭了，孩子說「比糠餅香十倍「。
正看著，王安石派人送來帖子，請他去相府議事。章衡揣著鄭州的名冊，踩著雨後的積水往相府走，路邊的小販正吆喝著：
「新磨的面，便宜賣嘍！三文錢一斤！「
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小販們都在抱怨「市易務把糧價抬得太高「，三文錢只能買半斤面，心裡不由得緊了緊——市易法的「價格監「，不知推行得如何了。
路過相國寺時，章衡順便拐了進去。市集上比去年熱鬧了不少，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有賣胰子的，有賣綢緞的，還有推著小車賣糖葫蘆的。
章衡走到個賣鹽的攤位前，問：
「掌柜的，這鹽多少錢一斤？「掌柜的笑著回話：
「三十五文一斤，官爺要多少？最近鹽價穩得很，都是這個價，市易務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呢！「
章衡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看來這「價格監「和「評估冊「一樣，都在慢慢起作用。
他摸了摸懷裡的鄭州名冊，仿佛能感受到周老農按手印時的顫抖，那顫抖里，有不安，更有對好日子的期盼。
相府的門就在前面了，章衡整了整袍角，加快了腳步。
推行新法的路還很長，但只要能讓鄉野間的評估冊真正護住百姓，讓市集上的價格牌真正穩住物價，再多的辛苦，也值了。
春日的陽光曬得他脊背發燙，手裡的木瓢隨著胳膊的擺動，將渠水均勻地潑灑在田壟上，水珠落在嫩綠的葉尖，折射出細碎的光。
「都過來都過來！官府貼告示了！「
里正扯著嗓子在村口吆喝，手裡的銅鑼「哐當哐當「響得震天。
周老農直起腰，捶了捶酸脹的後背，順著田埂往村口走，腳下的泥路被昨夜的雨水泡得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要費些力氣。
告示貼在老槐樹上，用米糊粘得牢牢的，旁邊還站著個穿綠袍的小吏，正一句句念給村民聽。周老農擠在人群最前面，眯著老花眼使勁瞅，當聽到「赤貧農戶可申請無息貸糧，秋收後還谷即可「時，手裡的木瓢「哐當「一聲掉在田裡，渾濁的泥水濺了滿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周老爹，您這是咋了？「
旁邊的佃戶王二柱笑著打趣，手裡還攥著剛從地里拔的野草，
「難不成是高興傻了？「
周老農揉了揉眼睛，又讓小吏把那段話念了一遍，一字一句聽得真切：
「……家有存糧五石以上者，不予借貸；赤貧農戶可申請無息貸糧，秋收後還谷即可……「
他忽然蹲在田埂上哭了起來，渾濁的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滴在泥土裡洇出小小的濕痕。
去年為還青苗錢賣掉耕牛的疼，此刻還在骨頭縫裡鑽——那牛是他養了五年的老夥計，賣掉那天，他站在牛市門口，看著牛被新主人牽走，掉了一路的淚。
三日後，章衡派來的監察官李默帶著鄭州府的吏員到了村里。他們沒去鄉紳地主家歇腳，直接就在打穀場搭了張方桌，擺上筆墨紙硯和算盤，開始挨家挨戶核實家境。
李默穿著件半舊的青布袍，袖口磨得發毛，卻透著股一絲不苟的認真勁兒。
「咱們不看農戶說得有多可憐，只看三樣東西：
糧倉里有多少存糧，豬圈裡有幾頭豬，地里的莊稼長勢如何。「
李默站在打穀場中央，聲音清亮，
「里正和鄉老在旁邊做見證，誰家該貸，誰家不該貸，都記在《青苗評估冊》上，最後還要三方簽字畫押，誰也別想糊弄。「
第一個被查的是張大戶。
他家的糧倉堆得冒尖，金燦燦的麥子從倉門溢出來，門口還曬著幾大席剛收割的穀子，連豬圈裡都養著七八頭肥豬，哼哼唧唧地拱著食槽。
李默圍著糧倉轉了一圈，又讓里正估了存糧數量，直起身對張大戶說：
「張大戶，您家糧倉堆得冒尖，就別摻和青苗錢了。把名額讓給真正需要的人，行不？「
張大戶的臉「騰「地漲成了關公臉，手裡的煙杆在鞋底上磕得砰砰響。往年他都靠和鄉吏的關係多貸些青苗錢，再轉借給佃戶收高息，一年下來能賺不少。如今被當眾戳穿，他只能訕訕地擺手：
「不貸了，不貸了，給該貸的人吧。「
輪到周老農時，李默跟著他往家走。
穿過兩條窄窄的田埂，才到了周老農的家——三間茅草屋歪歪扭扭，院牆是用碎磚和泥巴糊的，圈裡空蕩蕩的，連只雞都沒有。
李默掀開糧倉的蓋子，裡面只有小半缸糙米，還摻著不少糠皮；豬圈更是空得能跑老鼠，牆角堆著些干稻草，顯然很久沒養豬了。
周老農的小孫子正蹲在門檻上，抱著塊糠餅啃得香，那餅子硬得能硌掉牙，孩子卻吃得津津有味。
見來了生人，孩子怯生生地往屋裡縮了縮，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餅。李默心裡直發酸，從懷裡掏出塊隨身攜帶的麥餅遞給孩子，又在《青苗評估冊》上寫下「准予借貸三石「，利息一欄填了「無息「，想了想，又額外多寫了一行：
「建議優先發放陳糧，減輕儲存壓力。「
周老農顫巍巍地伸出手，在評估冊上按上紅手印。布滿老繭的指頭在紙上蹭出模糊的印記，他盯著那手印看了半天，又拉過李默的袖子問：
「官爺，這……這是真的？不會到時候又變卦吧？去年就是，說好的利息兩成，到收的時候就變成三成了……「
「您看這個。「
李默掏出章衡特意印的《青苗法須知》，上面用大字寫著「凡強迫借貸者，可上京告御狀「，下面還蓋著鮮紅的樞密院大印，
「有章大人在，誰也不敢糊弄您。這冊子您收好了，要是有人敢多要利息，您就拿著這個去鄭州府找我，我給您做主。「
消息傳到鄰縣祥符縣，有個姓趙的縣尉還想按老規矩強行攤派。
他讓衙役挨家挨戶敲門，不管窮富都得借青苗錢，自己從中剋扣了兩成，還美其名曰「辦公經費「。
李默聽說後，帶著兩個吏員直奔祥符縣，正好撞見趙縣尉在酒樓里和糧商喝酒，桌上擺著雞鴨魚肉，懷裡還摟著個歌姬。
「趙縣尉，這'辦公經費'喝得可還舒坦？「
李默一腳踹開包廂門，手裡揚著抄來的帳本，上面清清楚楚記著趙縣尉剋扣的數目。趙縣尉嚇得酒都醒了，趕緊讓人塞銀子，被李默一把推開。
「把他綁起來，「
李默的聲音冷得像冰，
「去各村走一圈，當著百姓的面宣讀《評估冊》，讓大家都看看，剋扣青苗錢是什麼下場！「
最後，趙縣尉被押回汴京問罪，抄沒的銀子全部分給了被剋扣的農戶。
有個吏員私下找李默，塞給他個沉甸甸的荷包，裡面的銀子叮噹作響：
「李大人，您這是斷我們的財路啊！往年青苗錢，大家都能分點，何必這麼較真？「
李默把荷包扔回去，錢串子掉出來滾了一地：
「章相公說，百姓的錢，一分都不能碰。你們要是再敢剋扣，下次綁的就是你們！「
一個月後，鄭州的青苗借貸名冊送到汴京。
章衡正在樞密院核對軍餉帳，見李默派人送來的冊子，趕緊放下手裡的算盤翻開。
冊子裡的字跡工工整整，「准予借貸「的農戶都是真正的貧戶，利息一欄規規矩矩寫著「一成五「或「無息「，後面還附著里正、鄉老和吏員的簽字，紅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翻到周老農那頁時，章衡忍不住笑了。
李默在附信里說，周老農貸了三石糧，種上了晚稻，還借了鄰居的牛耕地，小孫子終於能吃上帶麥麩的饅頭了，孩子說「比糠餅香十倍「。
正看著，王安石派人送來帖子，請他去相府議事。章衡揣著鄭州的名冊，踩著雨後的積水往相府走，路邊的小販正吆喝著：
「新磨的面，便宜賣嘍！三文錢一斤！「
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小販們都在抱怨「市易務把糧價抬得太高「，三文錢只能買半斤面，心裡不由得緊了緊——市易法的「價格監「，不知推行得如何了。
路過相國寺時，章衡順便拐了進去。市集上比去年熱鬧了不少，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有賣胰子的，有賣綢緞的，還有推著小車賣糖葫蘆的。
章衡走到個賣鹽的攤位前，問：
「掌柜的，這鹽多少錢一斤？「掌柜的笑著回話：
「三十五文一斤，官爺要多少？最近鹽價穩得很，都是這個價，市易務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呢！「
章衡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看來這「價格監「和「評估冊「一樣，都在慢慢起作用。
他摸了摸懷裡的鄭州名冊，仿佛能感受到周老農按手印時的顫抖，那顫抖里，有不安，更有對好日子的期盼。
相府的門就在前面了，章衡整了整袍角，加快了腳步。
推行新法的路還很長，但只要能讓鄉野間的評估冊真正護住百姓，讓市集上的價格牌真正穩住物價，再多的辛苦，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