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廣濟渠旁工地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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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濟渠邊的夯土聲修渠工程在第三天正式動工。

  三百多號災民拿著鐵鍬、鋤頭聚集在渠邊,工具雖簡陋,不少鋤頭的木柄還纏著布條加固,但每個人手裡的傢伙都攥得緊緊的。

  他們大多面有菜色,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可眼神卻比來時亮了許多,像蒙塵的星星被擦拭過,透著股活下去的執拗。

  章衡穿著身粗布短打,原本挺括的料子被汗水浸得發皺,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沾著泥點。

  他手裡握著把鐵鍬,正和個黧黑的漢子一起清理渠底的淤泥,鐵鍬插入泥中的「噗嗤」聲在晨霧中格外清晰。

  「官人,您歇會兒吧。」

  漢子叫周鐵牛,原是軍屯的佃戶,黝黑的脊樑上汗珠滾成了線,肌肉塊隨著揮鍬的動作賁張,一看就知道力氣大得能扛動半袋糧。

  他見章衡額角的汗珠子砸進泥里,濺起細小的水花,忍不住開口勸道,

  「這些粗活哪能讓您干,我們來就行。」

  章衡抹了把臉上的汗,泥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落,砸在鐵鍬上發出「嗒」的輕響。

  「修渠可不是粗活,」

  他直起腰活動了下酸脹的肩膀,指節在渠底的標記上敲了敲,那是用石灰畫的橫線,

  「這裡要挖深三尺,那邊要築高兩尺,差一寸都可能漏水。水過不來,咱們種的麥子就活不了,大家的力氣可就白出了。」

  正說著,李默匆匆跑來,褲腳沾著草屑,手裡緊緊攥著封信,信紙邊角被捏得發皺。

  「官人,汴京來的急信,」

  他跑得氣喘吁吁,胸口劇烈起伏,

  「說是鄭俠被革職了,要貶去英州。」

  章衡接過信,指尖剛觸到紙頁就覺出潮潤,原是自己手心的汗洇透了信紙。

  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卻能看清「假傳軍情」「流放英州」的字樣,末尾提了句宋神宗念及他一片赤誠,特旨免了死罪。

  他忽然想起那幅《流民圖》,想起鄭俠在安上門樓上佝僂著身子記錄災情的身影,筆尖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仿佛還在耳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知道了。」

  章衡把信仔細疊好揣進懷裡,胸口的溫度慢慢熨幹了紙頁的潮潤。

  他重新握緊鐵鍬,往泥里插得更深了,

  「讓遼地的農師去看看麥種的浸泡情況,按他們說的,要用溫水泡三天才能下種,多盯著點,別出岔子。」

  鐵牛見他揮鍬的動作重了幾分,額角的青筋也鼓了起來,忍不住問:

  「官人,是不是京里又出什麼事了?不會影響您帶著我們開渠吧?」

  「沒事。」

  章衡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里還嵌著泥,卻笑得坦蕩,鐵鍬插進淤泥的動作更有力了,

  「就是想起個認死理的朋友,他總說,只要看著地里長出莊稼,金燦燦的麥穗沉甸甸的,就覺得啥都值了。」

  午後的太陽漸漸毒起來,像個大火球懸在頭頂,曬得渠邊的土塊發燙。

  渠邊的夯土聲卻越來越響,「嗨喲、嗨喲」的號子聲此起彼伏,混著鐵鍬碰撞石頭的脆響,像支粗糲卻昂揚的歌。

  章衡讓人在渠邊搭了個涼棚,幾根歪脖子樹當柱子,鋪上新割的茅草,棚下支著口大鐵鍋,裡面煮著稠稠的米湯,熱氣裹著米香在棚下盤旋。

  誰累了就來喝一碗,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噹作響。有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提著瓦罐走來,辮梢繫著紅頭繩,罐沿用布纏著防燙。

  她路過章衡身邊時停下腳步,小手把瓦罐往他面前遞了遞,聲音細若蚊蚋:「章爺爺,我娘說這個甜,您嘗嘗。」

  瓦罐里是塊烤紅薯,焦黑的皮裂開小口,露出金黃的瓤,甜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章衡接過瓦罐時,掌心被燙得一縮,差點脫手。

  他認得這姑娘,是那個賣女兒的老農的小閨女,如今老漢在渠上篩沙子,每天能領到兩升米,已經把女兒從人牙子那裡贖了回來。

  「謝謝丫頭。」

  他掰了半塊紅薯遞迴去,自己咬了口剩下的,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心裡,熨帖了所有的煩悶。

  抬眼時,看見遠處的田埂上,幾個遼地農師正帶著老農們翻地,犁鏵划過乾裂的土地,露出下面濕潤的黑土——那是希望的顏色,深褐中透著油亮。


  傍晚收工時,章衡站在渠邊眺望。

  清理出的渠段像條青色的帶子,蜿蜒伸向遠方,夕陽的金輝灑在上面,泛著粼粼的波光。風拂過渠岸,帶著泥土的腥氣,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黃河水就會順著這裡流淌,滋潤每一寸乾涸的土地,讓龜裂的田埂重新煥發生機。

  回到臨時糧站時,李默正對著帳本發愁,手指在算盤上撥來撥去,卻怎麼也理不出頭緒。

  「大人,糧快不夠了。」

  他指著帳本上的數字,眉頭擰成個疙瘩,

  「按現在的消耗,剩下的只夠支撐十天。」

  章衡卻指著窗外,月光像層薄紗鋪在地上。

  「你看。」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窗外的渠邊,不少難民舉著火把往工地趕,火光在夜色中連成串,像條遊動的火龍,

  「他們說要連夜幹活,多領些糧,好給家裡人留著。」

  他忽然笑出了聲,眼角的細紋里盛著月光,

  「再給汴京寫封信,說鄭州的渠快通了,讓他們再送五萬石糧來——就說,明年的新麥,定能還上。」

  夜深了,渠邊的夯土聲還在繼續,「咚、咚、咚」的節奏均勻有力,像首不知疲倦的歌謠,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章衡坐在油燈下,翻看遼地農師帶來的《北地農書》,泛黃的紙頁上,

  「耐寒麥種植法」被他用紅筆圈了又圈,批註寫得密密麻麻。窗外的月光落在書頁上,照亮了其中一句:

  「地有高下,水有遠近,順其性則豐,逆其理則歉。」

  他忽然想起在遼境鎏金殿上,耶律洪基問他為何要麥種時說的話。

  那時他說,糧食比夜明珠實惠。此刻看著渠邊不息的燈火,聽著遠處傳來的號子聲,才真正明白,有些東西,比糧食更珍貴——是在絕望中依舊不肯放棄的希望,是在災年裡彼此扶持的暖意,是相信土地終會回報汗水的虔誠。

  當一縷晨光再次照亮鄭州軍屯時,廣濟渠的清淤工程已經完成了大半。

  章衡站在渠首,看著工匠們安裝閘門,木軸轉動的「嘎吱」聲里,透著即將通水的喜悅。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歡呼,像浪潮般湧來——是去黃河引水的隊伍回來了!渾濁的黃河水順著渠道奔涌而來,像條奔騰的黃龍,所過之處,乾裂的土地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在貪婪地吮吸著久違的甘霖。

  「水來了!水來了!」

  災民們歡呼著跳進淺水區,任由泥水濺滿全身,有個老漢甚至跪在渠邊,掬起河水往臉上潑,渾濁的水珠從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滾落,帶著孩童般的喜悅,順著溝壑般的皺紋往下淌。

  章衡抓起那袋遼地麥種,往水裡撒了一把。飽滿的麥粒在激流中翻滾,順著渠道漂向遠方,像撒下了無數個春天的約定。

  他知道,今年的冬麥或許來得晚了些,但只要這渠水長流,這麥種落地生根,鄭州軍屯的土地上,總會長出金黃的麥穗。而那些刻在土地上的傷痕,終將被新的綠意撫平,在風裡長出希望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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