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汴梁城門災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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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衡出使的車隊上了黃河浮橋,木板在車輪下發出吱呀的哀鳴。

  章衡的馬車剛駛過最後一塊木板,車夫忽然猛地勒住韁繩,棗紅色的轅馬人立而起,噴著響鼻刨著蹄子。

  「怎麼了?」

  章衡從車中探出半身,緋色官袍的下擺被河風掀起,露出裡面漿洗得筆挺的襯裡。

  他眯起眼望向對岸——汴梁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暈染開來,朱雀門的城樓像浸在墨水裡的剪影,熟悉的青磚黛瓦間,卻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壓抑,連護城河上盤旋的水鳥都飛得格外急促。

  「官人您看。」

  車夫指著城牆根,聲音發緊。

  章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十幾個穿粗布短打的百姓正沿著牆根挪動,背上的行囊鼓鼓囊囊,卻壓得他們脊背佝僂如弓。

  最前面的老漢拄著根磨禿的棗木棍,每走三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高高的顴骨在暮色里泛著青紫色。

  車隊一路向著城門而去,城門校尉看到使團的旗幟時,驚得嘴巴張的老大,呆呆的已經沒有了任何反應,使團負責接洽的官員出示的黃銅驗印在燭火下映出他臉上的溝壑。

  「章官人,您可算回來了。」

  他把文牒往回一推,長戟往地上頓了頓,鐵鐓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

  「這幾日汴京城裡,邪乎得很。」

  「哦?」

  章衡掀開車簾的手頓在半空,因為沿著出城的道路上,他看見一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正踮著腳往城門裡張望,乾裂的嘴唇咬著塊發黑的麥餅,眼睛卻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這位校尉兄弟,這些百姓時要去哪裡?」

  「還能去哪?逃荒唄。」

  校尉往城內努了努嘴,護心鏡上的銅綠蹭在章衡的官袍上,留下道暗痕,

  「連著八個月沒下雨,京畿周邊的麥子全枯死了。您瞧那護城河邊的柳樹葉,都被捋光了——聽說開封城外的官道上,難民跟螞蟻似的,排了幾十里地。」

  車隊剛過朱雀門,就被一陣喧譁撞得停了下來。

  章衡聽見差役的斥罵聲里,混著婦人的哭嚎,像把鈍刀子在磨人心。

  他掀簾下車時,正撞見個老婆婆抱著孩童跪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差役的褲腳,枯瘦的手背上全是青筋,黢黑的手像一隻雞爪子一樣包裹著一層干皮。

  「官爺行行好,給口糧吧!我不吃,就是娃娃餓的不行了,求求您了。」

  老婆婆的額頭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響,髮髻散開,灰白的頭髮沾著塵土,

  「再不給,娃娃真就要餓死了!」

  那孩童瘦得只剩皮包骨,脖頸細得像根蘆葦,卻死死攥著塊發霉的粟米餅,眼睛半睜半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章衡突然想到了後世非洲大饑荒,那個在禿鷲注視下,瘦的皮包骨頭的孩子。心裡突然像被戳了一刀。趕緊讓李默取來乾糧,自己親自將一塊餅遞給老婆婆,指尖觸到老婆婆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腹上結著厚厚的繭,虎口處還有道未愈的裂傷,滲著血絲。

  「老人家,你們這是?」

  章衡的聲音放得極緩,這些面有菜色的人是如此的虛弱,彷佛聲音再大一些就能將這些人嚇暈一樣。

  「陳留……」

  老婆婆接過乾糧的手在發抖,往孩子嘴裡塞麥餅時,指縫漏下的碎屑比指甲蓋還小,

  「地里的苗全焦了,裂縫能塞進拳頭。官府還催著繳免役錢,里正帶著衙役往死里逼——不賣了閨女,連稅都交不起啊。」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章衡心口。

  「怎麼回這樣?」

  他剛要再問,就見街對面的酒肆里衝出個穿綠袍的小官,幞頭歪斜地掛在腦後,手裡舉著張麻紙,邊跑邊喊,聲音劈得像被風撕過的綢子:

  「鄭監門的奏摺遞今日朝會進去了!陛下要看《流民圖》了!」

  「鄭監門?」

  章衡的眉心猛地一跳,這個人他是知道的。

  他想起離京前在王安石府中見過的那個年輕人——鄭俠那時正捧著本《字說》,站在廊下抄錄,字寫得極為有力道,來來往往於王安石府上得人都看得讚不絕口。


  這個時任安上門監的從八品小官,眼睛亮得像藏著團火,連王安石都笑著說他「是塊認死理的料」。

  李默從茶攤買回《朝報》時,紙角還沾著茶漬。

  章衡捏著報紙的手指微微發顫,油墨的腥氣混著難民身上的汗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官人您看,」

  李默的指尖點在「安上門監鄭俠」幾個字上,指甲縫裡還沾著墨,

  「上面說他把城門樓上看見的慘狀畫成了圖,謊稱是絕密軍情,通過驛馬遞進給陛下了。」

  報紙上的字被印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灼人的焦灼。章衡忽然想起《外使章程》里的條文——從八品官無直達天聽之權,私遞奏摺形同謀逆。

  他抬頭時,正看見個難民蜷縮在相國寺的牆根下,用塊破草蓆裹著身子,懷裡還揣著個缺了角得破碗。

  「走,去吏部。」

  章衡翻身上馬時,靴底踩在馬鐙上發出脆響。

  沿途的景象越來越觸目驚心:賣水的老漢把最後半瓢水倒進破碗,卻被個瘸腿少年搶了去,兩人在泥地里扭打時,水灑在地上,瞬間被吸乾;

  幾個差役舉著鞭子驅趕難民,卻被湧上來的人潮逼得連連後退,其中個差役的帽翅被擠掉,露出光禿禿的頭頂,惹得難民們一陣鬨笑,笑聲里全是麻木和絕望。

  章衡經過州橋時,看見個穿錦袍的公子哥,正讓家僕往馬車上裝新米,白花花的米粒從麻袋縫裡漏出來,滾落在地。

  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撲過去要撿,卻被家僕一腳踹倒,馬車駛過孩童身邊時,車輪濺起的泥水正好糊在他臉上。

  「停車。」

  章衡勒住馬韁,聲音冷得三伏天都能將人凍個激靈。

  他看著那公子哥掀起車簾的手頓在半空,指上的玉扳指在暮色里泛著油光,忽然想起遼境涿州的糧鋪——那裡的掌柜至少不會讓糧食爛在地上。

  這些人真的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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