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拒賄顯節震遼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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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鎏金殿上的暗藏玄機,大遼上京的鎏金殿,樑柱上盤繞的金龍用赤金鑲嵌,鱗甲在十二盞巨燭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仿佛隨時會從木柱上掙脫,將殿內眾人捲入龍腹。

  遼國皇帝斜倚在鑲玉寶座上,身下的軟墊用西域進貢的天鵝絨縫製,卻依舊襯得他面色沉鬱。

  他右手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的紫檀錦盒,錦盒表面用銀絲繡著契丹族的太陽圖騰,盒內的夜明珠透過暗紅色的綢緞,透出幽幽的綠光,映他眼底一片綠光,活脫脫一隻碧眼的老狐狸。

  殿外的雨淅淅瀝瀝下著,細密的雨絲打在琉璃瓦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如同無數根細針在穿刺人心,給這場本該因和議達成而喜慶的贈禮儀式,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金磚鋪就的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殿頂的藻井,將空間拉得格外幽深,仿佛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踏入其中的人吞噬。

  章衡站在殿中,緋色官袍的下擺被殿門縫隙漏進的穿堂風微微吹動,衣料上暗繡的祥雲紋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他剛剛在和議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墨跡尚未乾透,帶著墨條特有的清苦氣息。遼國皇帝便屏退了左右的文武百官,只留下一個捧著拂塵的貼身內侍。

  這突如其來的陣仗讓章衡心裡透亮——真正的較量,現在才開始。

  「章使君,」

  遼國皇帝的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溫和,像殿外被雨水泡軟的泥土,軟綿中卻藏著不容抗拒的重量,

  「此番和議成功,邊境得以安寧,多虧大人從中斡旋,勞苦功高。本王特意備了份薄禮,還望大人笑納,也算我大遼的一點心意。」

  他微微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內侍上前。內侍躬身應諾,雙手捧著錦盒緩緩走到殿中,紫檀木的盒身雕著繁複的纏枝蓮紋,邊角包著厚厚的純銅,被人摩挲得發亮,顯然是常年使用的珍品。

  盒蓋邊緣垂下的珍珠流蘇,每一顆都圓潤飽滿,隨著內侍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悅耳的碰撞聲。

  當盒蓋被掀開的剎那,一道瑩潤的綠光從盒內噴涌而出,仿佛殿內憑空落了顆縮小的星辰,夜明珠的光暈在金磚地上投下一圈圈晃動的圓影,連周遭跳動的燭火都顯得黯淡了幾分。

  「此珠采自東海深海,歷時三年才打撈上岸,」

  遼國皇帝的語氣帶著幾分炫耀,目光緊緊盯著章衡的臉,

  「夜間能照亮整座書房,批閱文書無需點燈。按市價,至少值三千貫。」

  三千貫——章衡的心裡「咯噔」一下,像被重物狠狠撞擊。

  他清楚地記得,大宋的《外使章程》里明確規定,出使外國的使臣,接受對方饋贈不得超過百貫,違者輕則貶官,重則流放。

  這顆夜明珠的價值,抵得上大宋三品官十年的俸祿,分明是在赤裸裸地試探他的底線,甚至可以說是在挑釁大宋的規矩。

  他低頭看著錦盒裡的夜明珠,珠子內部流轉的光影,像極了官場中變幻莫測的漩渦,一旦捲入,便再難脫身。這玩意後世小孩子都知道要遠離,光是這綠光的輻射,整天把玩,不早死才怪。

  「陛下厚愛,章衡心領。」

  他斂衽拱手,動作標準而恭敬,目光卻自始至終沒有在夜明珠上停留片刻,仿佛那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只是我大宋有規矩,外使受禮不得超過百貫。這顆明珠太過貴重,遠超規定,恕章衡難從命。」

  遼國皇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僵,像被凍住的湖面。

  他原以為漢人官吏多愛財貨,何況這夜明珠不僅價值連城,更是身份的象徵,多少人求而不得。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章衡推辭一番後欣然接受的場景,卻沒料到對方會如此乾脆地拒絕。

  「章使君是嫌禮輕?」

  他挑了挑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又示意內侍再捧上一個銀箱,

  「這裡面還有五十匹北地狐皮,皆是上等貨色,湊個整數,如何?」

  銀箱被打開的瞬間,一片耀眼的雪白映入眼帘,北地狐皮的毛尖泛著淡淡的銀光,柔軟蓬鬆,顯然是精心鞣製過的珍品。雪白的狐皮與幽綠的夜明珠交相輝映,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站在章衡身後的李默,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他剛入官場時,每月的俸祿不過十貫,眼前這一箱禮物,足夠他在汴梁買一座三進的宅院,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


  章衡卻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清朗明快,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打破了之前的凝重氣氛。

  「陛下誤會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誠懇,

  「並非章衡嫌禮輕,而是朝廷的規矩不可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的樑柱,仿佛在追尋歷史的痕跡,

  「當年富弼使遼,遼主贈他日行千里的寶馬,他婉言謝絕,只帶了兩匹普通的驛馬返回;

  蘇頌過境遼境,連驛館提供的茶水,都按市價支付了銅錢——這不是迂腐,而是我大宋使臣的本分,是對兩國規矩的尊重。」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步走到銀箱旁,卻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分給那些狐皮,反而轉頭指向殿角的一個盆栽。

  那是一盆尋常的麥禾,顯然是特意放在那裡裝點殿宇的,飽滿的麥穗低垂著,透出成熟的金黃。

  「若陛下真想贈禮,不如將這遼地的麥種賜些給衡可好?」

  他的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期盼,

  「聽聞北地的麥子耐寒耐旱,產量極高。若是能在大宋的河北、陝西等地試種成功,每年至少能多收幾十萬石糧食。

  到時候,宋遼互市的糧船就能再添百艘,兩國百姓都能得利,這可比夜明珠實惠多了。」

  遼國皇帝徹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著章衡,仿佛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他見過貪財如命的,見過沽名釣譽的,見過畏懼權勢的,卻從沒見過放著價值三千貫的夜明珠和珍貴狐皮不要,偏偏要一把隨處可見的麥種的使臣。

  殿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他望著章衡坦然真誠的臉,忽然覺得那顆夜明珠的光暈有些刺眼,甚至帶著幾分俗氣。

  遼主就這麼呆呆的看著章衡,心裡卻已經起了無數個念頭。

  這章衡是真的清廉?

  還是在故意演戲給本王看?

  三千貫的夜明珠都不動心,卻要一把不值錢的麥種?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雨幕,想到奏報里涿州糧鋪里那些用皮毛換糧的農戶,固安田埂上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又想起耶魯洪基奏報的章衡在談判桌上,那些精確到石、到匹的糧價帳、絹帛帳,每一個數字都清晰無比。

  這個人心裡裝的,怕是比夜明珠重得多的東西——是百姓的飯碗,是蒼生的生計。

  若是換成遼的官員,怕是早已撲上去將錦盒和銀箱抱在懷裡了吧。

  「好!」

  遼國皇帝忽然重重一拍案幾,聲音洪亮,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燭火也跟著劇烈晃動,

  「就依章使君!來人,取一袋上好的遼地麥種來,要今年新收的,顆粒飽滿的!」

  內侍領命而去,片刻後捧著半袋麥種回來。

  那是一個粗布麻袋,上面還沾著些許泥土,與精緻的錦盒、銀箱形成鮮明的對比。

  章衡親自上前接過,麻袋粗糙的質感硌得手心微微發疼,卻比捧著錦盒和銀箱更讓他安心。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袋口,伸手抓起一把麥粒,飽滿的顆粒在燭火下泛著自然的金黃,帶著陽光和土地的氣息。

  「多謝陛下厚贈。」

  章衡的臉上洋溢著真切的喜悅,

  「若這些麥種試種成功,章衡定將詳細的收成情況報於陛下。到時候,咱們就用新收的糧食替代絹帛作為互市的主要貨物,既能讓兩國百姓都吃上飽飯,又能促進貿易,豈不是兩全其美?」

  遼國皇帝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麥種收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敬佩:

  「本王總算明白,為何大宋能年年豐收,國力日益強盛。有章使君這樣心繫百姓的清臣,何愁國家不富、百姓不強?」

  他揮了揮手,示意內侍將夜明珠和狐皮撤下,

  「這顆珠子,本王留著照亮庫房,看看裡面還缺多少能讓百姓吃飽飯的糧食吧。」

  殿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縷陽光穿透雲層,從窗欞照進殿內,落在章衡捧著的麻袋上,給那些金黃的麥種鍍上了一層耀眼的光芒。

  這光芒,比夜明珠的綠光更溫暖,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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