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深入民間細求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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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涿州的路,小的熟悉的很。」

  安小五把木炭往柴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過官人去涿州可得小心,昨天我聽說,遼人在涿州的各個路口都加了崗哨,專查『從固安來的宋商』——想來是內奸漏了消息,知道您可能會繞路。」

  章衡心裡一沉,遼人的消息竟這麼快!他趕緊問:

  「那崗哨查得嚴不嚴?有沒有什麼通關的法子?」

  「嚴倒是不嚴,就是問幾句『來涿州做什麼』『帶了什麼貨』。」

  安小五想了想,從櫃檯下翻出塊木牌,上面刻著「安記糧鋪送貨」的字樣,

  「您拿著這個,就說是給涿州『燕雲茶肆』送糧的——周老闆跟涿州的守軍都熟,見了這木牌,一般不會細查。」

  他又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些碎銀子,

  「這是王將軍讓我給您準備的盤纏,遼境花錢不方便,您帶著應急。」

  章衡接過木牌和布包,心裡暖暖的——王韶想得真是周全。

  他又問起固安的糧價細節,翻到「六月收支」那頁:

  「這個月固安的糧價漲了三次,粟米從五月的四十文一斗,漲到現在的六十文,還是陳糧。遼守軍買的新糧,都是從雄州運過來的,要八十文一斗,比百姓買的陳糧還貴,可他們不在乎——反正花的是朝廷的錢。」

  章衡湊過去,見帳簿上記著

  「六月初十,遼守軍購新糧五百石,銀四十兩;

  六月十二,百姓購陳糧三十石,銀十八兩」字跡工整,每一筆都標著「現銀收訖」或「賒帳」。他指著「賒帳」二字問「現在還有多少百姓賒著糧?」

  「差不多有二十戶。」

  安小五嘆了口氣,

  「有的賒了快一個月了,還沒還上。昨天有個姓趙的農戶,來求我再賒他兩斗糧,說要是再沒糧,就只能帶著家人去宋境討飯了。

  我看著可憐,就賒了他一斗,可我這糧鋪也快沒糧了——宋境的糧商說,遼人最近查得嚴,不敢再往這邊運糧了。」

  章衡心裡越發清楚,遼人的糧荒比他想像的更嚴重。他忽然想起剛才在街角看到的那個小孩,問:

  「街上那些吃不飽的百姓,遼官不管嗎?」

  「管?怎麼管?」

  安小五冷笑一聲,

  「遼官自己都忙著囤糧呢!上個月固安的知縣,還從我的糧鋪買了兩百石新糧,說是『官用』,結果都運到他自己的私宅里了。

  百姓去告狀,反被說成『造謠惑眾』,打了三十大板,現在沒人敢再說話了。」

  章衡拿出小冊子,把「固安知縣囤糧兩百石」

  「宋境糧商不敢運糧」記下來,又在「遼經濟七寸」後添上「遼官私囤糧,民怨沸騰,宋境糧道一斷,遼境必亂」。

  他忽然想起《宋會要輯稿・蕃夷》里寫的「遼境官貪,民多流亡」,安小五說的這些事,正是史料的鮮活印證。

  章衡忽然問,

  「你能不能幫我找個農戶,我想問問他們的收成和生活?」

  安小五猶豫了一下,說:「倒是有個姓趙的農戶,就是剛才賒糧的那個,為人老實,知道的也多。不過他家離這有點遠,在城東門的趙家村,得走半個時辰。」

  「那就你我一同去那漢子家裡看看。」

  章衡站起身,

  「實地看看,說不定能查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安小五點點頭,帶著章衡往趙家村去。出了城東門,路更難走了,全是泥濘的土路,隨從的草鞋陷在泥里,拔出來都費勁。

  路邊的田地一片荒蕪,地里的麥子長得稀稀拉拉,比人還矮,麥穗小得可憐,有的甚至沒結穗。偶爾能看見幾個農戶在地里勞作,都是面黃肌瘦的,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見了他們,都停下手裡的活,警惕地看著。

  趙家村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房屋都是土坯牆,屋頂蓋著茅草,有的茅草已經被風吹得露出了椽子。趙家在村子最裡頭,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門口掛著塊破布當門帘,院子裡堆著些乾枯的柴火,一個小孩正蹲在柴火堆旁,手裡拿著根木棍,在地上畫著什麼——正是章衡剛才在街角看到的那個小孩。

  「趙大哥,在家嗎?」

  安小五喊道。門帘掀開,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走出來,身材瘦小,臉色蠟黃,身上穿著件破舊的短打,胳膊上的骨頭都能看見。他看到安小五,趕緊擠出個笑:

  「安老闆來了,快進來坐。」

  進了屋,屋裡黑漆漆的,只有一個小窗戶,透進些微的光。屋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破舊的木桌,幾條缺腿的凳子,牆角堆著些發霉的麥糠——想來是給孩子當零食的。漢子的媳婦端來一碗水,碗是粗瓷的,邊緣有個缺口,水裡還飄著些雜質。

  「這位是從南邊來的茶商,想問問咱們村的收成。」

  安小五介紹道。

  趙大哥嘆了口氣,坐在凳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

  「收成?今年哪有什麼收成!春天旱,夏天又鬧蝗災,地里的麥子收成都不足兩成。俺家五畝地,只收了不到一石糧,還不夠俺們一家三口吃兩個月的。」

  他指了指蹲在門口的孩子,

  「俺家娃,今年才六歲,每天就吃兩頓稀粥,裡面摻著麥糠,瘦得跟猴似的。」

  章衡心裡發酸,問:

  「那你們平時吃的菜、用的鹽,都是從哪來的?」

  「菜是自己種的,就在院子裡種了點青菜,夠吃就行。鹽是從固安的鹽鋪買的,貴得很,五十文一斤,還是粗鹽,裡面有不少沙子。」

  趙大哥說,

  「俺們平時都不敢多放鹽,菜都是淡的,有時候就蘸點醬——那醬還是去年從宋境買來的,現在早就過期了,吃著發苦,可也沒辦法,總比沒味道強。」

  章衡又問起農具和鐵器,趙大哥搖了搖頭:

  「俺家的犁還是俺爹那時候傳下來的,鐵犁頭都磨平了,想找鐵匠打個新的,可鐵匠鋪不敢打,說遼官不讓——怕俺們造兵器。俺們只能自己用石頭磨磨,勉強能用。」

  他忽然壓低聲音,

  「俺聽說,村裡有戶人家,偷偷從宋境買了把新犁,結果被遼兵發現了,犁被沒收了,人還被打了二十大板,說他『通宋』。」

  章衡拿出小冊子,把「趙家村畝產不足兩成」「鹽價五十文一斤(粗鹽)」

  「農戶無新農具」記下來,又問:

  「你們有沒有想過去宋境?聽說宋境的糧價低,日子也好過些。」

  趙大哥眼神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想啊!怎麼不想?俺有個親戚在雄州,去年來送信,說雄州的糧價才三十文一斗,還都是新糧。可遼官不讓俺們去,說去了就是『叛國』,要殺頭的。上個月,村裡有個年輕人偷偷去宋境,結果被遼兵抓回來了,當眾砍了頭——現在沒人敢再想了。」

  章衡心裡沉重,安慰了趙大哥幾句,又給了他些碎銀子,讓他給孩子買點吃的。

  離開趙家村時,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田地染成了暗紅色。

  章衡望著那些在地里勞作的農戶,心裡清楚,遼境的百姓早已不堪重負,只要大宋能抓住糧、茶、鐵這三個「七寸」,遼人的統治很快就會動搖。

  回到「安記糧鋪」,安小五已經給他們準備好了晚飯——一碗糙米飯,一盤炒青菜,還有塊麥餅。雖然簡單,卻是遼境難得的好飯。

  吃飯時,安小五說:

  「明天一早,我送你們去涿州,走小路,能避開遼人的崗哨。周老闆那邊我已經派人送信了,他會在『燕雲茶肆』等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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