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子瞻雪夜邀相送
雪下得綿密，三司衙門的檐角掛著冰棱，像串透明的玉簪。
「公子，蘇官人又上摺子了！「
「這是三天裡的第三封，全是求著要出京的。「
章衡拿起最上面那本抄本，
「臣久在京城，見聞淺陋，願往地方歷練，體察民情「——這話謙卑得像換了個人。
想當年他初入朝堂，給仁宗皇帝寫策論時，筆鋒銳利得能劃破紙頁，哪有這般小心翼翼？
章平蹲在炭盆邊烤手，嘴裡滋滋地冒白氣：
「蘇官人這是真怕了。前兒個謝御史在朝堂上把'私放囚犯'的案子說得有鼻子有眼，連當年那囚犯穿的藍布衫都描述出來了，章衡聽別人講給自己聽時，背上直冒冷汗。「
章衡摩挲著奏疏上「淺陋「二字，指尖能感覺到墨跡下的隱忍。
蘇軾哪裡是怕了，他是在避禍。就像獵人追得緊了，狐狸總會找個洞躲起來。京城這潭水已經渾得看不見底，再待下去，遲早要被卷進漩渦。
「你看這句，「
章衡指著奏疏里「願往東南「四個字，
「他特意提了江南，怕是早就選好了去處。「
章平湊過來看，忽然一拍大腿：
「章衡知道了！蘇官人前幾日跟杭州來的舊友喝了酒，那朋友說西湖的荷花還留著殘枝呢。「
正說著，吏部的小吏送來公文，路過時壓低聲音道：「計相，宮裡剛傳出來的，官家把蘇學士的奏疏壓下來了，說是'再議'。「
章衡心裡咯噔一下。「再議「往往不是好事，要麼是皇帝拿不定主意，要麼是有人在背後阻撓。
以王安石的性子，怕是不會輕易放蘇軾走——放他去地方，豈不是給了他抨擊新法的新靶子？
果然，沒過半日，章平就從內侍省的老熟人那裡打聽到消息：神宗要召見蘇軾。
「官家在福寧殿見的蘇學士，「
章平比劃著名，
「聽說君臣倆說了半個時辰。陛下說'子瞻有才，留在京城方能輔佐朕'，還指著案上的《中書條例》說，想讓蘇官人幫忙修訂。「
「蘇子瞻怎麼說？「
「他就低著頭謝恩，說自己'才疏學淺，難當此任'，把話全擋回去了。「
章平往門外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
「王相公聽說這事，氣得在政事堂把茶盞都摔了，說'蘇軾這是給臉不要臉'。「
第二日召見時，官家換了個法子，拿出幅新畫的《寒江獨釣圖》，說
「子瞻若願留下，朕就把這畫賜你「。
蘇軾是出了名的愛畫，尤其推崇李成的山水，這誘惑夠大了。
「蘇官人還是沒應。「
章平啃著剛買的糖糕，糖渣掉得滿衣襟都是，
「他說'臣畫藝不精，不敢受此厚賜'，還說'地方更需要能寫算的官，臣願去當個通判，替陛下管好錢糧'。「
章衡聽得心裡發緊。
蘇軾這是把姿態放得極低，低到塵埃里了。他哪裡是要去管錢糧，他是在告訴皇帝：章衡不爭權，只想保命。
第三次召見最是驚險。
章平在宮門外候著，看見蘇軾出來時，官帽都戴歪了。
「聽說陛下發火了，「
他聲音發顫，
「拍了桌子說'朕留你不得？'蘇官人「咚「地就跪下了，磕得額頭通紅，說'臣若留在京城，恐再生是非，擾陛下清靜'。「
這話戳中了官家的軟肋。年輕的皇帝正被新法的事攪得心煩，既需要蘇軾這樣的人才，又怕他與王安石鬧得太僵，讓朝堂更不安穩。
「陛下沉默了好久，「
章平學著神宗的語氣，慢悠悠道，
「最後說'既然你想去地方，那就選個好去處吧'。「
蘇大人選了杭州。章平說蘇軾磕完頭站起來時，腿都麻了，還是內侍扶了一把才站穩。
敕令下來那天，章平是一路跑著回來的，棉袍都被汗濕透了。
「官人！成了！蘇官人被外放杭州了！「
他舉著聖旨抄本，紙角都被攥皺了，
「陛下還賜了匹紫騮馬，說是'杭州風物好，子瞻可多寫些詩'！「
章衡展開抄本，「杭州通判「四個字寫得格外清晰。
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了地，卻又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麼。這是蘇軾第五次外放了——鳳翔、杭州、密州、徐州，如今又回到杭州，他的仕途像條繞著京城打轉的河，總也流不進主航道。
章平不知從哪裡摸出個小泥人，上面還插著朵干荷花：
「這是蘇官人讓書童送來的，說'等開春了，西湖的荷花該開了'。「
章衡把泥人放在案頭，忽然想起蘇軾第一次去杭州時的樣子。那年他才三十出頭，坐船過錢塘江時，在甲板上揮著扇子說要「讓西湖換個模樣「。
後來他果然修了蘇堤，種了柳樹，至今杭州人還說「蘇公堤上柳如眉「。
三日後的傍晚，蘇軾來找章衡辭行。他穿了件半舊的青衫，領口磨得發毛，卻洗得乾乾淨淨。手裡拎著個陶壇，封口處飄出桂花的甜香。
「子平，「
他笑得眼角堆起細紋，比往日溫和了許多，
「某家在汴河上租了艘畫舫，今晚月色好，喝杯送別酒吧。「
章衡看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像落了層早霜，忽然就想起嘉祐二年的春天：
那年同榜登科，瓊林宴上的白玉盞盛著琥珀色的御酒，晃得人眼暈。
蘇軾那時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才俊，穿著嶄新的士子，寬袍大袖的文袖差點蹭進酒盞里。
「子平你看這酒！「
他舉著杯子朝章衡嚷嚷，酒液晃出來濺在衣襟上，洇出片深色的雲，
「當年杜子美想喝還喝不上呢！「
說著就往章衡手裡塞酒壺，結果兩人手忙腳亂，御酒灑了滿桌。那時他笑得直不起腰，袍角掃過滿地狼藉的果殼，說「將來你我定要讓這朝堂換個模樣「。
章衡記得他那時的眼睛亮得像星子，說起《中庸》里「致中和「三個字，唾沫星子差點噴到章衡臉上。散宴時他拽著章衡往金水橋跑，說要看看皇宮的月亮是不是比眉山的圓。
他們踩著石板路上的青苔，影子被宮燈拉得老長，他忽然停下來，指著紫宸殿的飛檐說：
「總有一天，某家要在那上面題詩。「
誰能想到呢？當年想在飛檐上題詩的人，如今卻要踩著雪離開京城。那時總覺得日子像汴河水，悠悠長長，有的是時間在朝堂上打磨出一番天地。
以為只要握著筆桿子，就能把這天下寫得更周正些，卻不知這官場的水比西湖還深，礁石比鳳翔的山崖還險。
「船家說今晚有雪，「
蘇軾往汴河的方向望了望，暮色里能看見畫舫的影子，像片浮在水面的葉子，
「正好，雪天喝酒最是痛快。「
「公子，蘇官人又上摺子了！「
「這是三天裡的第三封，全是求著要出京的。「
章衡拿起最上面那本抄本，
「臣久在京城，見聞淺陋，願往地方歷練，體察民情「——這話謙卑得像換了個人。
想當年他初入朝堂，給仁宗皇帝寫策論時，筆鋒銳利得能劃破紙頁，哪有這般小心翼翼？
章平蹲在炭盆邊烤手，嘴裡滋滋地冒白氣：
「蘇官人這是真怕了。前兒個謝御史在朝堂上把'私放囚犯'的案子說得有鼻子有眼，連當年那囚犯穿的藍布衫都描述出來了，章衡聽別人講給自己聽時，背上直冒冷汗。「
章衡摩挲著奏疏上「淺陋「二字，指尖能感覺到墨跡下的隱忍。
蘇軾哪裡是怕了，他是在避禍。就像獵人追得緊了，狐狸總會找個洞躲起來。京城這潭水已經渾得看不見底，再待下去，遲早要被卷進漩渦。
「你看這句，「
章衡指著奏疏里「願往東南「四個字，
「他特意提了江南，怕是早就選好了去處。「
章平湊過來看，忽然一拍大腿：
「章衡知道了！蘇官人前幾日跟杭州來的舊友喝了酒，那朋友說西湖的荷花還留著殘枝呢。「
正說著，吏部的小吏送來公文，路過時壓低聲音道：「計相，宮裡剛傳出來的，官家把蘇學士的奏疏壓下來了，說是'再議'。「
章衡心裡咯噔一下。「再議「往往不是好事，要麼是皇帝拿不定主意，要麼是有人在背後阻撓。
以王安石的性子，怕是不會輕易放蘇軾走——放他去地方，豈不是給了他抨擊新法的新靶子？
果然，沒過半日，章平就從內侍省的老熟人那裡打聽到消息：神宗要召見蘇軾。
「官家在福寧殿見的蘇學士，「
章平比劃著名，
「聽說君臣倆說了半個時辰。陛下說'子瞻有才，留在京城方能輔佐朕'，還指著案上的《中書條例》說，想讓蘇官人幫忙修訂。「
「蘇子瞻怎麼說？「
「他就低著頭謝恩，說自己'才疏學淺，難當此任'，把話全擋回去了。「
章平往門外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
「王相公聽說這事，氣得在政事堂把茶盞都摔了，說'蘇軾這是給臉不要臉'。「
第二日召見時，官家換了個法子，拿出幅新畫的《寒江獨釣圖》，說
「子瞻若願留下，朕就把這畫賜你「。
蘇軾是出了名的愛畫，尤其推崇李成的山水，這誘惑夠大了。
「蘇官人還是沒應。「
章平啃著剛買的糖糕，糖渣掉得滿衣襟都是，
「他說'臣畫藝不精，不敢受此厚賜'，還說'地方更需要能寫算的官，臣願去當個通判，替陛下管好錢糧'。「
章衡聽得心裡發緊。
蘇軾這是把姿態放得極低，低到塵埃里了。他哪裡是要去管錢糧，他是在告訴皇帝：章衡不爭權，只想保命。
第三次召見最是驚險。
章平在宮門外候著，看見蘇軾出來時，官帽都戴歪了。
「聽說陛下發火了，「
他聲音發顫，
「拍了桌子說'朕留你不得？'蘇官人「咚「地就跪下了，磕得額頭通紅，說'臣若留在京城，恐再生是非，擾陛下清靜'。「
這話戳中了官家的軟肋。年輕的皇帝正被新法的事攪得心煩，既需要蘇軾這樣的人才，又怕他與王安石鬧得太僵，讓朝堂更不安穩。
「陛下沉默了好久，「
章平學著神宗的語氣，慢悠悠道，
「最後說'既然你想去地方，那就選個好去處吧'。「
蘇大人選了杭州。章平說蘇軾磕完頭站起來時，腿都麻了，還是內侍扶了一把才站穩。
敕令下來那天，章平是一路跑著回來的，棉袍都被汗濕透了。
「官人！成了！蘇官人被外放杭州了！「
他舉著聖旨抄本，紙角都被攥皺了，
「陛下還賜了匹紫騮馬，說是'杭州風物好，子瞻可多寫些詩'！「
章衡展開抄本，「杭州通判「四個字寫得格外清晰。
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了地，卻又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麼。這是蘇軾第五次外放了——鳳翔、杭州、密州、徐州，如今又回到杭州，他的仕途像條繞著京城打轉的河，總也流不進主航道。
章平不知從哪裡摸出個小泥人，上面還插著朵干荷花：
「這是蘇官人讓書童送來的，說'等開春了，西湖的荷花該開了'。「
章衡把泥人放在案頭，忽然想起蘇軾第一次去杭州時的樣子。那年他才三十出頭，坐船過錢塘江時，在甲板上揮著扇子說要「讓西湖換個模樣「。
後來他果然修了蘇堤，種了柳樹，至今杭州人還說「蘇公堤上柳如眉「。
三日後的傍晚，蘇軾來找章衡辭行。他穿了件半舊的青衫，領口磨得發毛，卻洗得乾乾淨淨。手裡拎著個陶壇，封口處飄出桂花的甜香。
「子平，「
他笑得眼角堆起細紋，比往日溫和了許多，
「某家在汴河上租了艘畫舫，今晚月色好，喝杯送別酒吧。「
章衡看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像落了層早霜，忽然就想起嘉祐二年的春天：
那年同榜登科，瓊林宴上的白玉盞盛著琥珀色的御酒，晃得人眼暈。
蘇軾那時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才俊，穿著嶄新的士子，寬袍大袖的文袖差點蹭進酒盞里。
「子平你看這酒！「
他舉著杯子朝章衡嚷嚷，酒液晃出來濺在衣襟上，洇出片深色的雲，
「當年杜子美想喝還喝不上呢！「
說著就往章衡手裡塞酒壺，結果兩人手忙腳亂，御酒灑了滿桌。那時他笑得直不起腰，袍角掃過滿地狼藉的果殼，說「將來你我定要讓這朝堂換個模樣「。
章衡記得他那時的眼睛亮得像星子，說起《中庸》里「致中和「三個字，唾沫星子差點噴到章衡臉上。散宴時他拽著章衡往金水橋跑，說要看看皇宮的月亮是不是比眉山的圓。
他們踩著石板路上的青苔，影子被宮燈拉得老長，他忽然停下來，指著紫宸殿的飛檐說：
「總有一天，某家要在那上面題詩。「
誰能想到呢？當年想在飛檐上題詩的人，如今卻要踩著雪離開京城。那時總覺得日子像汴河水，悠悠長長，有的是時間在朝堂上打磨出一番天地。
以為只要握著筆桿子，就能把這天下寫得更周正些，卻不知這官場的水比西湖還深，礁石比鳳翔的山崖還險。
「船家說今晚有雪，「
蘇軾往汴河的方向望了望，暮色里能看見畫舫的影子，像片浮在水面的葉子，
「正好，雪天喝酒最是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