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幾句公道遭人嫉
沒過幾日，官家傳旨，官家想讓蘇軾修《起居注》。《起居注》是記錄皇帝言行的差事，雖無實權，卻離天子最近。章衡正替蘇軾高興，他卻搖了搖頭，帶著股看破世事的淡然：
「怕是又成不了。「
果然被他說中。王安石得知消息，連夜上札子，說
「蘇軾性情乖張，恐記錄失實，誤導後世「。
還說「若用蘇軾，臣請辭相位「，這是以退為進，拿捏住了官家想推行新法的心思。
官家無奈，只得作罷。
蘇軾倒看得開，拉著章衡去樊樓喝酒。他點了好大一桌子菜笑著說：
「不當就不當，正好有時間研究這庖廚之道。「
遇到這樣的怪胎，章衡實在是無語至極，再大的挫折，一頓好酒好菜就能化解大半。
酒過三巡，他提筆在牆上題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筆走龍蛇，帶著股酣暢淋漓的灑脫。章衡望著他揮毫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朝堂就像個大棋盤，蘇子瞻是枚不肯按規矩走的棋子，難怪王安石這枚一心往前沖的棋子容不下他。
秋天的雨來得纏綿，淅淅瀝瀝下了半月。蘇軾在開封府任判官，整日忙著斷案，倒也清淨。可一場醉酒，又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他心裡藏不住事，一高興或一煩悶，就想喝酒，一喝酒就想寫詩，哪管得了那麼多忌諱。那日他審理完一樁糧商囤積居奇案，心情大好，拉著幾個同僚在惠民河岸邊的酒肆喝到半夜。
醉後興起，揮筆在牆上寫了首《戲子由》：
「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勸農冠蓋鬧如雲，送老齏鹽甘似蜜......「
筆勢龍飛鳳舞，帶著股酒後的狂放不羈。
第二日，這首詩就被人抄送到了王安石案前。李定跳出來彈劾，說「戲子由「是「謗訕新政「，「勸農冠蓋鬧如雲「是諷刺青苗法擾民。呂惠卿在一旁煽風點火：
「此等詩句流傳坊間，動搖民心，當嚴懲不貸！「
朝堂上，王安石拿著詩稿，手指用力捏著紙邊，都快把紙捏破了，語氣複雜：「蘇子瞻，你這首詩，當真沒有諷刺新政之意？「
他雖恨蘇軾處處與他作對，卻也惜才，此刻心裡怕是也在掙扎。
蘇軾今天是特意被喚來列席朝會的，他出列朗聲道：
「回相公，臣只是感嘆自己不通律法，愧對陛下。'勸農冠蓋'說的是地方官勤於政務，'齏鹽甘似蜜'是說臣甘守清貧，何來諷刺？「
他昂首挺胸，哪怕身處風口浪尖，也不肯有半分卑躬屈膝。
「強詞奪理！「
呂惠卿跳出來，尖聲道，
「'鬧如雲'三字，分明是說新法擾民！「
「呂官人未免太過敏感。「
蘇軾冷笑一聲，眼神裡帶著股不屑，
「去年相公推行農田水利法，各地官吏紛紛響應，那場面何嘗不是'鬧如雲'？難道也是擾民？「
哪怕面對呂惠卿直流的攻訐，也能言辭犀利地反擊。
官家看著奏疏，眉頭緊鎖。
「蘇子瞻向來愛開玩笑，未必有此意。「
「陛下不可姑息！「
王安石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若放任此風，新法如何推行？「
在他眼裡，新法比什麼都重要，為了新法能推行下去，他不惜得罪任何人。朝堂上吵成一團，新黨要治蘇軾「謗訕罪「，舊黨說「詩人戲語，何必當真「。
章衡站在列尾，手心全是汗。
這罪名可大可小，往重了說，就是謀逆。輪到章衡出列時，他定了定神，拱手道：
「陛下，臣以為，詩無達詁。蘇學士此詩，通篇未提錢糧法度，何來謗訕？若僅憑臆測定罪，恐寒了天下文人之心。「
「章子平你這是黨附舊黨！「
呂惠卿立刻反駁，
「你與蘇軾過從甚密，自然為他開脫！「
「臣只是就詩論詩。若說'鬧如雲'是諷刺新政，那'甘似蜜'豈不是讚美？斷章取義，非君子所為。「
官家沉吟半晌，點了點頭：
「章卿說得有理。此事暫無實證，先擱下吧。「
退朝後，王安石在廊下攔住蘇軾，眉頭皺成個疙瘩，語氣沉重：
「子瞻，我知你有才，可為何總要與新法作對？「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或許也厭倦了這樣的爭鬥。
「相公，「
蘇軾望著他，眼神誠懇，
「我蘇某人不是與新法作對，是與新法中的急躁之處作對。就像這廊下的紫藤，要順著架子慢慢爬，強行拉扯只會折斷。「
他向來是就事論事，對事不對人。王安石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藏著太多無奈，轉身離去：
「你好自為之。「
步伐緩慢，沒了往日的急躁，或許他心裡也明白蘇軾說的有幾分道理。
章平急急忙忙從吏部回來，臉色發白：「官人，呂官人在背後說您壞話呢，說您'黨附舊黨，阻撓新法'，還說要查三司的帳目。「
章衡心裡一沉。呂惠卿這是記恨上了。三司掌管天下錢糧，哪能一點錯處都沒有？真要查起來，怕是麻煩不斷。
蘇軾得知消息，跑來三司衙門，手裡拿著本《三司條例》
「子平勿憂，某家幫你核帳。咱們行得正坐得端，還怕他查？「
朋友有難，蘇軾從來都是第一個站出來幫忙，半點不含糊。
那幾日，章衡和蘇軾埋在帳冊堆里，從早到晚核對數字。蘇軾雖是文官，算起帳來卻不含糊，連「升斗之微「都要計較清楚，眼神專注，仿佛在研究什麼千古難題。
「你看這筆河工款，「
他指著其中一頁，
「多報了三十貫，雖不多，卻也是個把柄，得改過來。「
他做事向來認真，哪怕是幫朋友的忙，也不肯敷衍了事。
章平端來宵夜，見蘇軾章衡二人還在忙，忍不住嘟囔：
「呂官人也太小心眼了，就因為您幫蘇官人說了句話......「
「不怪他。「
蘇軾頭也不抬，手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新舊之爭，從來如此。他怕我東山再起，更怕子平你這樣的人擋了新法的路。「
他看得通透，卻從不因此變得世故。
查帳的日子終於來了。呂惠卿帶著人浩浩蕩蕩闖進三司，翻箱倒櫃查了三天三夜，最後只找出幾處筆誤，悻悻而去。
呂惠卿臨走時瞪著章衡，眼裡的怨毒像毒蛇。
蘇軾請章衡去他家喝酒，蘇軾的夫人王氏（此時的王氏是第二任王氏，此時第一任妻子王弗已病逝，這裡的王氏是王弗的堂妹）燉了鍋雞湯，香氣滿屋。
「子平，「
蘇軾舉杯道，臉上帶著真誠的感激，
「這次多虧了你。只是委屈你了，被人惦記記恨。「
章衡碰了碰他的杯，酒液濺出幾滴：
「子瞻兄說哪裡話。你我相識多年，難道還怕這些？只是以後寫詩，可得小心些。「
他哈哈大笑，笑聲爽朗，震得窗紙都嗡嗡作響，喝乾杯中的酒：
「放心，我以後寫詩，只寫風花雪月，不寫錢糧法度。「
可章衡知道，以他那藏不住才華又愛抒發己見的性子，怕是管不住這枝筆。窗外的月光灑在桌上，照著那本被翻得卷邊的《議學校貢舉狀》。章衡忽然覺得，這朝堂上的事，就像這月光，有時明亮，有時被雲遮，可只要心裡亮堂，就不怕前路黑暗。
章衡望著蘇軾醉後泛紅的臉，忽然覺得，就算有再多風波，只要有這樣的朋友在，有這樣的信念在，就沒什麼可怕的。
畢竟，天下的道理，就像這酒，越釀越醇，總有被人懂得的一天。
「怕是又成不了。「
果然被他說中。王安石得知消息，連夜上札子，說
「蘇軾性情乖張，恐記錄失實，誤導後世「。
還說「若用蘇軾，臣請辭相位「，這是以退為進，拿捏住了官家想推行新法的心思。
官家無奈，只得作罷。
蘇軾倒看得開，拉著章衡去樊樓喝酒。他點了好大一桌子菜笑著說：
「不當就不當，正好有時間研究這庖廚之道。「
遇到這樣的怪胎，章衡實在是無語至極，再大的挫折，一頓好酒好菜就能化解大半。
酒過三巡，他提筆在牆上題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筆走龍蛇，帶著股酣暢淋漓的灑脫。章衡望著他揮毫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朝堂就像個大棋盤，蘇子瞻是枚不肯按規矩走的棋子，難怪王安石這枚一心往前沖的棋子容不下他。
秋天的雨來得纏綿，淅淅瀝瀝下了半月。蘇軾在開封府任判官，整日忙著斷案，倒也清淨。可一場醉酒，又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他心裡藏不住事，一高興或一煩悶，就想喝酒，一喝酒就想寫詩，哪管得了那麼多忌諱。那日他審理完一樁糧商囤積居奇案，心情大好，拉著幾個同僚在惠民河岸邊的酒肆喝到半夜。
醉後興起，揮筆在牆上寫了首《戲子由》：
「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勸農冠蓋鬧如雲，送老齏鹽甘似蜜......「
筆勢龍飛鳳舞，帶著股酒後的狂放不羈。
第二日，這首詩就被人抄送到了王安石案前。李定跳出來彈劾，說「戲子由「是「謗訕新政「，「勸農冠蓋鬧如雲「是諷刺青苗法擾民。呂惠卿在一旁煽風點火：
「此等詩句流傳坊間，動搖民心，當嚴懲不貸！「
朝堂上，王安石拿著詩稿，手指用力捏著紙邊，都快把紙捏破了，語氣複雜：「蘇子瞻，你這首詩，當真沒有諷刺新政之意？「
他雖恨蘇軾處處與他作對，卻也惜才，此刻心裡怕是也在掙扎。
蘇軾今天是特意被喚來列席朝會的，他出列朗聲道：
「回相公，臣只是感嘆自己不通律法，愧對陛下。'勸農冠蓋'說的是地方官勤於政務，'齏鹽甘似蜜'是說臣甘守清貧，何來諷刺？「
他昂首挺胸，哪怕身處風口浪尖，也不肯有半分卑躬屈膝。
「強詞奪理！「
呂惠卿跳出來，尖聲道，
「'鬧如雲'三字，分明是說新法擾民！「
「呂官人未免太過敏感。「
蘇軾冷笑一聲，眼神裡帶著股不屑，
「去年相公推行農田水利法，各地官吏紛紛響應，那場面何嘗不是'鬧如雲'？難道也是擾民？「
哪怕面對呂惠卿直流的攻訐，也能言辭犀利地反擊。
官家看著奏疏，眉頭緊鎖。
「蘇子瞻向來愛開玩笑，未必有此意。「
「陛下不可姑息！「
王安石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若放任此風，新法如何推行？「
在他眼裡，新法比什麼都重要，為了新法能推行下去，他不惜得罪任何人。朝堂上吵成一團，新黨要治蘇軾「謗訕罪「，舊黨說「詩人戲語，何必當真「。
章衡站在列尾，手心全是汗。
這罪名可大可小，往重了說，就是謀逆。輪到章衡出列時，他定了定神，拱手道：
「陛下，臣以為，詩無達詁。蘇學士此詩，通篇未提錢糧法度，何來謗訕？若僅憑臆測定罪，恐寒了天下文人之心。「
「章子平你這是黨附舊黨！「
呂惠卿立刻反駁，
「你與蘇軾過從甚密，自然為他開脫！「
「臣只是就詩論詩。若說'鬧如雲'是諷刺新政，那'甘似蜜'豈不是讚美？斷章取義，非君子所為。「
官家沉吟半晌，點了點頭：
「章卿說得有理。此事暫無實證，先擱下吧。「
退朝後，王安石在廊下攔住蘇軾，眉頭皺成個疙瘩，語氣沉重：
「子瞻，我知你有才，可為何總要與新法作對？「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或許也厭倦了這樣的爭鬥。
「相公，「
蘇軾望著他，眼神誠懇，
「我蘇某人不是與新法作對，是與新法中的急躁之處作對。就像這廊下的紫藤，要順著架子慢慢爬，強行拉扯只會折斷。「
他向來是就事論事，對事不對人。王安石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藏著太多無奈，轉身離去：
「你好自為之。「
步伐緩慢，沒了往日的急躁，或許他心裡也明白蘇軾說的有幾分道理。
章平急急忙忙從吏部回來，臉色發白：「官人，呂官人在背後說您壞話呢，說您'黨附舊黨，阻撓新法'，還說要查三司的帳目。「
章衡心裡一沉。呂惠卿這是記恨上了。三司掌管天下錢糧，哪能一點錯處都沒有？真要查起來，怕是麻煩不斷。
蘇軾得知消息，跑來三司衙門，手裡拿著本《三司條例》
「子平勿憂，某家幫你核帳。咱們行得正坐得端，還怕他查？「
朋友有難，蘇軾從來都是第一個站出來幫忙，半點不含糊。
那幾日，章衡和蘇軾埋在帳冊堆里，從早到晚核對數字。蘇軾雖是文官，算起帳來卻不含糊，連「升斗之微「都要計較清楚，眼神專注，仿佛在研究什麼千古難題。
「你看這筆河工款，「
他指著其中一頁，
「多報了三十貫，雖不多，卻也是個把柄，得改過來。「
他做事向來認真，哪怕是幫朋友的忙，也不肯敷衍了事。
章平端來宵夜，見蘇軾章衡二人還在忙，忍不住嘟囔：
「呂官人也太小心眼了，就因為您幫蘇官人說了句話......「
「不怪他。「
蘇軾頭也不抬，手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新舊之爭，從來如此。他怕我東山再起，更怕子平你這樣的人擋了新法的路。「
他看得通透，卻從不因此變得世故。
查帳的日子終於來了。呂惠卿帶著人浩浩蕩蕩闖進三司，翻箱倒櫃查了三天三夜，最後只找出幾處筆誤，悻悻而去。
呂惠卿臨走時瞪著章衡，眼裡的怨毒像毒蛇。
蘇軾請章衡去他家喝酒，蘇軾的夫人王氏（此時的王氏是第二任王氏，此時第一任妻子王弗已病逝，這裡的王氏是王弗的堂妹）燉了鍋雞湯，香氣滿屋。
「子平，「
蘇軾舉杯道，臉上帶著真誠的感激，
「這次多虧了你。只是委屈你了，被人惦記記恨。「
章衡碰了碰他的杯，酒液濺出幾滴：
「子瞻兄說哪裡話。你我相識多年，難道還怕這些？只是以後寫詩，可得小心些。「
他哈哈大笑，笑聲爽朗，震得窗紙都嗡嗡作響，喝乾杯中的酒：
「放心，我以後寫詩，只寫風花雪月，不寫錢糧法度。「
可章衡知道，以他那藏不住才華又愛抒發己見的性子，怕是管不住這枝筆。窗外的月光灑在桌上，照著那本被翻得卷邊的《議學校貢舉狀》。章衡忽然覺得，這朝堂上的事，就像這月光，有時明亮，有時被雲遮，可只要心裡亮堂，就不怕前路黑暗。
章衡望著蘇軾醉後泛紅的臉，忽然覺得，就算有再多風波，只要有這樣的朋友在，有這樣的信念在，就沒什麼可怕的。
畢竟，天下的道理，就像這酒，越釀越醇，總有被人懂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