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九次封還皇帝令
汴京的蟬鳴剛起時，三司衙門的老槐樹已經遮出半院濃蔭。
章衡正核對淮南東路的鹽引帳目，章平抱著個碩大的西瓜闖進來，瓜汁順著竹籃往下滴，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官人，您猜怎麼著？「
他把西瓜往案上一放，手在衣襟上胡亂擦著，
「李大臨大人也把詞頭退回去了！這是第三次了！「
章衡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海州鹽稅「四個字上，暈成個小小的黑點。宋敏求罷官的餘波還沒散盡，舍人院竟又鬧出動靜。
窗外的蟬鳴聲忽然變得刺耳，像是在催促著什麼。章衡彷佛沒有聽見這蟬鳴，自顧自地陷入了沉思：
「哎！當今官家不愧是有名的「拗皇帝「，在李定授官這件事上同樣也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了。
連續碰了兩次壁，官家不再簡單以罷官了事，而是不動聲色地命人第三次將詞頭送去，以此表示官家的堅持。
這回輪值的是李大臨，可惜官家的願望再次落空了，李大臨同樣毫不留情地將詞頭封還。「
旨意一而再、再而三被臣下退回，結果可想而知，
果然不出所料。
「官人，官家怒了！「
他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喘了好一會，才說道：
「第四次送詞頭，還特意傳口諭讓蘇頌大人照旨撰寫，結果......「
「結果蘇老相公繼續抗命部遵，是吧？「
「您怎麼猜到的？「
章平一臉的疑惑。
「我不僅猜到詞頭沒過，而且猜到蘇老相公還要給官家講道理啦，「
「這您都猜的到？您真實神了啊！蘇老相公的奏章抄錄本都已經傳的滿朝堂了。「
章平瞪起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章衡接過抄件。展開看了起來。
「天下還沒有安定的時候，有才能的人可能被遺棄在民間，所以不得不廣泛開闢招攬人才的途徑，因此「或許會有出身偏遠低微卻登上顯赫重要職位的人「。如今是太平時代，「做事有規章制度，所以不得不遵循選用授任官員的方法「。李定作為偏遠州郡的幕府官員，「沒有積累的資歷、明顯的功績，偶然因為被召見應答，一句話符合皇上的心意，就被授予御史的職位「，這樣恐怕天下人會認為「高官厚祿或許可以通過不正當的途徑得到「。況且御史的選拔任用早就有固定的制度，如果朝廷確實認為李定「才能實在非同一般「，那麼不妨另外授予他其他官職，何必為了他一個人破壞制度呢！我實在不是故意冒犯頂撞，只是擔心詔書一下達，「各種議論就會產生「，對皇上的聲望造成損害。
（奏章原文：天下未定之時，士或棄之草野，故不得不廣開搜揚之路，因此「或有起孤遠而登顯要者「。如今承平之代，「事有紀律，故不得不循用選授之法「。李定以遠州幕職之官，「非有積累之資、明白之效，偶因召對，一言稱旨，即授御史「，則恐天下人以為「高官要秩或可以歧路而致「。況且御史選授早有定製，如朝廷確實認為李定「才實非常「，則不妨另授他官，何必為他一人壞了制度！我實在不是故意頂撞，只是擔心詔書一下，「議論互起「，有損聖聽。「）
看到第四次被退回的詞頭以及蘇頌的辯詞，官家不禁大發牢騷：
「里行之謂，本來就是為資歷不夠之人所設，因此才特意令李定加以里行，為何判官就不能出任呢？「
聽朝堂的官人們說，
「蘇老相公在政事堂還說，要是真覺得李定是人才，大可給別的官做，何必為他一人壞了制度？這就像吃飯，總不能為了嘗口鮮，就把鍋碗瓢盆都砸了吧？「
據說這話傳到御書房時，官家把奏章拍在案上，氣得繞著龍椅轉圈。
章平從給事中的家僕那裡聽來的消息，說陛下指著奏章道：
「里行之謂，本來就是為資歷不夠之人所設，因此才特意令李定加以里行，為何判官就不能出任呢？「
見此，眾臣竟也紛紛勸告官家就此罷了算了。
可王安石卻在政事堂拍了桌子。說道：
「已經下達的聖令，於義有何不可？如若聽任這些人幾次三番封還詞頭，則陛下威福為私議所奪，失人君之道矣！「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沸水，朝堂頓時炸開了鍋。
新黨大臣紛紛附和，說「特旨本就是為破常規而設「；舊黨則反駁「特旨也需合情理「，雙方爭論得差點動了手。
五日後，宮裡傳出第五次送詞頭的消息，還帶著神宗皇帝的親筆御批：
「經查去年詔令，當時便已言明，今後御史台有缺，可委付御史中丞奏舉，並不拘官職高下。「
章平把御批抄回來時，手指還在發抖：
「陛下連去年的詔令都翻出來了，這是鐵了心要成這樁事啊。
「可蘇頌和李大臨依舊不為所動。他們的回奏里，把去年的詔令逐字逐句拆解，說「不拘官職高下「是指不拘正從品級，不是說可以跳過選人、京官的等級。
「就像陛下喝茶，總得從炒青到烘焙一步步來，哪能直接嚼鮮葉呢？「
章平學著他們的語氣，逗得算房的老周頭都笑了。
第六次送詞頭時，汴京下了場暴雨。
章平披著蓑衣從外面回來，說蘇頌在舍人院門口攔著送詞頭的內侍，手裡舉著《台閣故事》道：
「若陛下堅持，懇請明批'特旨所除，不礙條貫'，否則臣斷不敢草詔。「
「這不是給陛下出難題嗎？「章衡看著窗外的雨簾，雨水順著紫藤蘿的藤蔓往下淌，像斷了線的珠子，
「天子金口玉言，哪能跟臣子討價還價？「
沒承想，三日後章平帶來的消息更讓人吃驚。
「陛下果然批了特旨所除，不礙條貫「八個字！「
「可蘇老相公接到御批，卻又拋出個新法子。他說既然是特旨，不妨「采聽群議「「詢訪近臣「，看看李定之才是否「果足以副陛下特旨之擢「。「
章平咂嘴道：
「這不明擺著拖延嗎？等訪完群議，黃瓜菜都涼了！「
第七次交鋒時，官家終於忍無可忍，下旨罷免蘇頌。
可王安石卻勸道：
「不如再給一次機會，若仍抗命，再罷不遲。「
章平說王相公這話裡有話，怕是還想給蘇頌留個體面。
第八次送詞頭時，蘇頌推說當日不當值。詞頭轉到李大臨手裡，這位硬骨頭舍人連理由都懶得寫，第九次封還了回去。
事已至此，再無挽回。官家終於下發了罷免蘇頌、李大臨的詔令，並憤怒地作出批示：
「李大臨、蘇頌累格詔命不下……輕侮詔命，反覆若此，國法豈容！「
蘇頌、李大臨，加上此前罷官的宋敏求，合稱「三舍人「。
一共把官家皇帝頂回去九次，不得不說，宋朝的文官是真的剛。
章衡正核對淮南東路的鹽引帳目，章平抱著個碩大的西瓜闖進來，瓜汁順著竹籃往下滴，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官人，您猜怎麼著？「
他把西瓜往案上一放，手在衣襟上胡亂擦著，
「李大臨大人也把詞頭退回去了！這是第三次了！「
章衡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海州鹽稅「四個字上，暈成個小小的黑點。宋敏求罷官的餘波還沒散盡，舍人院竟又鬧出動靜。
窗外的蟬鳴聲忽然變得刺耳，像是在催促著什麼。章衡彷佛沒有聽見這蟬鳴，自顧自地陷入了沉思：
「哎！當今官家不愧是有名的「拗皇帝「，在李定授官這件事上同樣也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了。
連續碰了兩次壁，官家不再簡單以罷官了事，而是不動聲色地命人第三次將詞頭送去，以此表示官家的堅持。
這回輪值的是李大臨，可惜官家的願望再次落空了，李大臨同樣毫不留情地將詞頭封還。「
旨意一而再、再而三被臣下退回，結果可想而知，
果然不出所料。
「官人，官家怒了！「
他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喘了好一會，才說道：
「第四次送詞頭，還特意傳口諭讓蘇頌大人照旨撰寫，結果......「
「結果蘇老相公繼續抗命部遵，是吧？「
「您怎麼猜到的？「
章平一臉的疑惑。
「我不僅猜到詞頭沒過，而且猜到蘇老相公還要給官家講道理啦，「
「這您都猜的到？您真實神了啊！蘇老相公的奏章抄錄本都已經傳的滿朝堂了。「
章平瞪起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章衡接過抄件。展開看了起來。
「天下還沒有安定的時候，有才能的人可能被遺棄在民間，所以不得不廣泛開闢招攬人才的途徑，因此「或許會有出身偏遠低微卻登上顯赫重要職位的人「。如今是太平時代，「做事有規章制度，所以不得不遵循選用授任官員的方法「。李定作為偏遠州郡的幕府官員，「沒有積累的資歷、明顯的功績，偶然因為被召見應答，一句話符合皇上的心意，就被授予御史的職位「，這樣恐怕天下人會認為「高官厚祿或許可以通過不正當的途徑得到「。況且御史的選拔任用早就有固定的制度，如果朝廷確實認為李定「才能實在非同一般「，那麼不妨另外授予他其他官職，何必為了他一個人破壞制度呢！我實在不是故意冒犯頂撞，只是擔心詔書一下達，「各種議論就會產生「，對皇上的聲望造成損害。
（奏章原文：天下未定之時，士或棄之草野，故不得不廣開搜揚之路，因此「或有起孤遠而登顯要者「。如今承平之代，「事有紀律，故不得不循用選授之法「。李定以遠州幕職之官，「非有積累之資、明白之效，偶因召對，一言稱旨，即授御史「，則恐天下人以為「高官要秩或可以歧路而致「。況且御史選授早有定製，如朝廷確實認為李定「才實非常「，則不妨另授他官，何必為他一人壞了制度！我實在不是故意頂撞，只是擔心詔書一下，「議論互起「，有損聖聽。「）
看到第四次被退回的詞頭以及蘇頌的辯詞，官家不禁大發牢騷：
「里行之謂，本來就是為資歷不夠之人所設，因此才特意令李定加以里行，為何判官就不能出任呢？「
聽朝堂的官人們說，
「蘇老相公在政事堂還說，要是真覺得李定是人才，大可給別的官做，何必為他一人壞了制度？這就像吃飯，總不能為了嘗口鮮，就把鍋碗瓢盆都砸了吧？「
據說這話傳到御書房時，官家把奏章拍在案上，氣得繞著龍椅轉圈。
章平從給事中的家僕那裡聽來的消息，說陛下指著奏章道：
「里行之謂，本來就是為資歷不夠之人所設，因此才特意令李定加以里行，為何判官就不能出任呢？「
見此，眾臣竟也紛紛勸告官家就此罷了算了。
可王安石卻在政事堂拍了桌子。說道：
「已經下達的聖令，於義有何不可？如若聽任這些人幾次三番封還詞頭，則陛下威福為私議所奪，失人君之道矣！「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沸水，朝堂頓時炸開了鍋。
新黨大臣紛紛附和，說「特旨本就是為破常規而設「；舊黨則反駁「特旨也需合情理「，雙方爭論得差點動了手。
五日後，宮裡傳出第五次送詞頭的消息，還帶著神宗皇帝的親筆御批：
「經查去年詔令，當時便已言明，今後御史台有缺，可委付御史中丞奏舉，並不拘官職高下。「
章平把御批抄回來時，手指還在發抖：
「陛下連去年的詔令都翻出來了，這是鐵了心要成這樁事啊。
「可蘇頌和李大臨依舊不為所動。他們的回奏里，把去年的詔令逐字逐句拆解，說「不拘官職高下「是指不拘正從品級，不是說可以跳過選人、京官的等級。
「就像陛下喝茶，總得從炒青到烘焙一步步來，哪能直接嚼鮮葉呢？「
章平學著他們的語氣，逗得算房的老周頭都笑了。
第六次送詞頭時，汴京下了場暴雨。
章平披著蓑衣從外面回來，說蘇頌在舍人院門口攔著送詞頭的內侍，手裡舉著《台閣故事》道：
「若陛下堅持，懇請明批'特旨所除，不礙條貫'，否則臣斷不敢草詔。「
「這不是給陛下出難題嗎？「章衡看著窗外的雨簾，雨水順著紫藤蘿的藤蔓往下淌，像斷了線的珠子，
「天子金口玉言，哪能跟臣子討價還價？「
沒承想，三日後章平帶來的消息更讓人吃驚。
「陛下果然批了特旨所除，不礙條貫「八個字！「
「可蘇老相公接到御批，卻又拋出個新法子。他說既然是特旨，不妨「采聽群議「「詢訪近臣「，看看李定之才是否「果足以副陛下特旨之擢「。「
章平咂嘴道：
「這不明擺著拖延嗎？等訪完群議，黃瓜菜都涼了！「
第七次交鋒時，官家終於忍無可忍，下旨罷免蘇頌。
可王安石卻勸道：
「不如再給一次機會，若仍抗命，再罷不遲。「
章平說王相公這話裡有話，怕是還想給蘇頌留個體面。
第八次送詞頭時，蘇頌推說當日不當值。詞頭轉到李大臨手裡，這位硬骨頭舍人連理由都懶得寫，第九次封還了回去。
事已至此，再無挽回。官家終於下發了罷免蘇頌、李大臨的詔令，並憤怒地作出批示：
「李大臨、蘇頌累格詔命不下……輕侮詔命，反覆若此，國法豈容！「
蘇頌、李大臨，加上此前罷官的宋敏求，合稱「三舍人「。
一共把官家皇帝頂回去九次，不得不說，宋朝的文官是真的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