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茶館百姓論官階
休沐日，天剛蒙蒙亮，章平就踮著腳來敲章衡書房的門。
「官人，今日天氣好得很，不如咱們去汴河邊的清風樓喝茶？「
他手裡還攥著早餐沒吃完的杏仁酥，說話時碎屑掉了滿身。
章衡望著窗外初升的太陽，紫藤蘿的影子在牆上晃得有趣，便點頭應了。
換了身素色襴衫，揣上幾枚銅錢，跟著他往東門走。
街面上已經熱鬧起來，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
「糖畫兒——「，
賣花姑娘的竹籃里插滿了新開的鮮花，空氣里混著甜香和早點的熱氣。
清風樓里的閒論清風樓在汴河西岸，臨河的位置擺著幾張方桌，木質的欄杆被磨得發亮。
章衡主僕二人剛坐下，茶博士的就顛顛地過來，手裡的抹布在桌上一抹，帶著股茶葉的清香：
「二位郎君，還是老樣子？碧螺春配蟹殼黃？「
章平搶著點頭，眼睛卻瞟向鄰桌。那裡坐著三個穿青衫的讀書人，面前擺著壺粗瓷茶壺，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章衡剛端起茶杯，就聽見其中一個戴方巾的瘦子拍著桌子道：
「你們聽說了嗎？秀州那個李定李資深，居然要去當監察御史里行了！「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水裡，章平嘴裡的蟹殼黃差點掉下來。他湊過來，低聲耳語聲道：
「官人，說的就是咱們說的那個李定！「
另一個留絡腮鬍的漢子嗤笑一聲：
「監察御史？他一個州縣判官，夠格嗎？依某家看，這就像讓街頭賣唱的去教坊司當供奉，簡直是笑話！「
「可不是嘛，「
又一個白面書生晃著摺扇，
「我族弟在吏部當差，說這李定連'選人'都沒熬出頭呢。咱們大宋的官階，那可是一層層壘起來的，哪能說跳就跳？「
「你們記好了，咱們大宋的文官分就三等：京官、朝官。選人是最末等，就像地里剛收的稻子，得先經'磨勘'這道工序，達標才能升京官，未達標者仍留原資序，依「幕職、州縣官「路徑逐級升轉。這切不論。單說京官。
京官呢，好比碾好的白米，再歷練幾年，才有機會成朝官。
這李判官倒好，稻子還沒脫殼，就要直接釀成御酒了！「
鄰桌的爭論引得全樓都側目。
穿粗布短打的腳夫、搖著扇子的商人，都湊過來聽。
一個賣菜的老漢扛著扁擔道：
「官階還能這麼分啊？老漢以為只要是官，都能管咱們百姓呢。「
「那可不一樣，大大的不同「
白面書生得意起來，搖頭晃腦的就開始講：
「就說這判官和通判吧，判官是州府的幕僚，沒實權；通判是州府二把手，能監督知州。打個比方，判官是掌柜身邊的學徒，通判可是能管帳的二掌柜！「
章平聽得入了迷，連碧螺春都忘了喝。
章衡聽完不禁莞爾，這個講法卻是貼切。
那戴方巾的瘦子忽然壓低聲音：
「聽說宰相曾公亮都急了，在朝堂上跟官家爭執呢。說本朝開國百年，就沒見過選人直接當諫官的！「
「官家怎麼說？「
絡腮鬍追問。
「官家一開始想讓他入知諫院，被曾相公相頂回去了，才改的監察御史里行。「
白面書生呷了口茶道，
「可這監察御史也不是誰都能當的，得是太常博士以上，還得做過通判才行。李定哪樣沾邊？「
這話讓章衡想起當日早朝的情形。曾公亮拄著拐杖站在丹墀下。
「本朝開國百年，從未有選人直授諫官的先例！「
聲音在大殿裡迴蕩，帶著些微的顫音，卻字字清晰，「陛下若開此例，今後士人誰還肯循序漸進？就像種田，春播夏耘才有秋收，哪能剛下種就盼著割稻子？「
「依宰相之意，該當如何？「神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殿外的麻雀都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曾公亮剛要躬身答話，王安石已上前一步。
御座上的神宗皇帝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那把嵌著碧玉的扶手被摩挲得油光鋥亮。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垂在膝前的手卻攥緊了，指節泛白。御座旁的銅鶴香爐里，三股青煙直直升起，忽然被穿堂風吹得一歪，香灰簌簌落在金磚上
「依老相公之意，該當如何？「
曾公亮剛要躬身答話，王安石上前一步的身影，此刻仿佛又在眼前。
他身上的緋袍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腰間的金魚袋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臣以為可授監察御史里行。「
他說話時總愛微微揚著下巴，像在打量帳本上的數字是否準確，
「御史雖權重，但加'里行'二字，便如未入流的幕僚，既合慣例，又不失陛下識人之明。「
章衡當時站在殿內，聽見這話心裡就咯噔一下。
監察御史「掌分察六曹及百司之事「，官品雖只七品，卻握著「大事奏劾，小事舉正「的權柄，別說各部尚書，就是宰相行事有差，也能照彈不誤。
這就好比讓護院的小廝去管庫房鑰匙，且不說他能不能管好，單是這規矩一破，保不齊哪天就有小廝敢背著管家偷偷開糧倉。
難怪曾公亮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拐杖在金磚上戳得咚咚響，活像要把地磚鑿個洞出來。
「王相公這是偷換概念！「
曾公亮的拐杖差點指到王安石鼻尖上，
「御史里行也是御史台官，掌糾繩百官之職！讓個州縣判官做這個，好比讓看菜園的老農去管御膳房，他認得清哪盤菜該上給陛下嗎？「
……
正想的出神，卻聽見：
「監察御史里行怎麼了？照樣能查六部的帳！某家看哪，這是想安插自己人，好推行新法！「
這話一出，樓里頓時安靜了。過了半晌，賣菜老漢才訥訥道：
「新法？就是讓咱們多交青苗錢的那個？
茶館裡的拉鋸跑堂的續水時，壓低聲音道：
「各位小聲點，這話傳到官府去，可不得了。「
「我家官人說，這官階就像梯子，得一步一步爬。「
鄰桌的白面書生眼睛一亮：
「這位仁兄說得對！就拿舍人院來說吧，官家讓宋老相公起草詔書，宋大人直接給退回去了，說不合規矩！「
「宋老相公？就是那個編《唐大詔令集》的宋舍人？「
有人驚呼。
「正是！「
白面書生拍著桌子，
「宋老相公說，本朝舊制，御史得由御史中丞從太常博士以上、做過通判的官員里薦舉。李定一條都不沾，憑什麼當御史？「
章平聽得直點頭，悄悄對章衡說：
「跟您說的一模一樣！就像沒考過秀才的不能當翰林。「
那戴方巾的瘦子忽然嘆了口氣：
「可惜啊，宋老相公被罷官了。聽說貶去集賢殿修書了。「
「可不止呢，「
絡腮鬍接口道，
「宋大人之後，蘇頌蘇大人也把詞頭退回去了！這位更厲害，還跟官家講起了道理，說太平盛世得按規矩來，不能學漢高祖那樣破格用人。「
章衡想起蘇頌造的水運儀象台，那儀器齒輪相扣，少一個都轉不動。他怕是把大宋官制也當成了儀器，容不得半點差錯。
「蘇大人還說，「
白面書生模仿著官腔，
「若官家覺得李定是人才，大可給別的官做，何必壞了制度？就像吃飯，總得先喝湯再吃菜，哪能直接啃骨頭？「
樓里的人都笑起來。
賣花姑娘抱著花籃道：
「這位蘇大人說得在理。小娘子我賣花也得從路邊攤開始，哪能直接去大相國寺開店？「
日頭升到頭頂時，清風樓里的議論還沒停。
有人說官家發了脾氣，把御案上的玉圭都摔了；有人說王安石在朝堂上拍了桌子，說官家的威福不能被臣下奪了去。
白面書生說：
「依我看，最後官家肯定能成。畢竟是天子，想提拔個人還不容易？「
絡腮鬍卻搖頭：
「未必。這祖制就像堤壩，破了個小口不補，早晚要潰堤的。「
……
章衡望著汴河上往來的漕船，忽然覺得這官階之爭，就像船上的帆和舵。官家和王介甫想讓船快點走，便要扯滿風帆；宋次道（宋敏求，字次道）、蘇子容（蘇頌，字子容）他們則想穩住舵，怕船偏離航道。
鄰桌的三個讀書人要走了，結帳時還在爭執。
「官人，今日天氣好得很，不如咱們去汴河邊的清風樓喝茶？「
他手裡還攥著早餐沒吃完的杏仁酥，說話時碎屑掉了滿身。
章衡望著窗外初升的太陽，紫藤蘿的影子在牆上晃得有趣，便點頭應了。
換了身素色襴衫，揣上幾枚銅錢，跟著他往東門走。
街面上已經熱鬧起來，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
「糖畫兒——「，
賣花姑娘的竹籃里插滿了新開的鮮花，空氣里混著甜香和早點的熱氣。
清風樓里的閒論清風樓在汴河西岸，臨河的位置擺著幾張方桌，木質的欄杆被磨得發亮。
章衡主僕二人剛坐下，茶博士的就顛顛地過來，手裡的抹布在桌上一抹，帶著股茶葉的清香：
「二位郎君，還是老樣子？碧螺春配蟹殼黃？「
章平搶著點頭，眼睛卻瞟向鄰桌。那裡坐著三個穿青衫的讀書人，面前擺著壺粗瓷茶壺，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章衡剛端起茶杯，就聽見其中一個戴方巾的瘦子拍著桌子道：
「你們聽說了嗎？秀州那個李定李資深，居然要去當監察御史里行了！「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水裡，章平嘴裡的蟹殼黃差點掉下來。他湊過來，低聲耳語聲道：
「官人，說的就是咱們說的那個李定！「
另一個留絡腮鬍的漢子嗤笑一聲：
「監察御史？他一個州縣判官，夠格嗎？依某家看，這就像讓街頭賣唱的去教坊司當供奉，簡直是笑話！「
「可不是嘛，「
又一個白面書生晃著摺扇，
「我族弟在吏部當差，說這李定連'選人'都沒熬出頭呢。咱們大宋的官階，那可是一層層壘起來的，哪能說跳就跳？「
「你們記好了，咱們大宋的文官分就三等：京官、朝官。選人是最末等，就像地里剛收的稻子，得先經'磨勘'這道工序，達標才能升京官，未達標者仍留原資序，依「幕職、州縣官「路徑逐級升轉。這切不論。單說京官。
京官呢，好比碾好的白米，再歷練幾年，才有機會成朝官。
這李判官倒好，稻子還沒脫殼，就要直接釀成御酒了！「
鄰桌的爭論引得全樓都側目。
穿粗布短打的腳夫、搖著扇子的商人，都湊過來聽。
一個賣菜的老漢扛著扁擔道：
「官階還能這麼分啊？老漢以為只要是官，都能管咱們百姓呢。「
「那可不一樣，大大的不同「
白面書生得意起來，搖頭晃腦的就開始講：
「就說這判官和通判吧，判官是州府的幕僚，沒實權；通判是州府二把手，能監督知州。打個比方，判官是掌柜身邊的學徒，通判可是能管帳的二掌柜！「
章平聽得入了迷，連碧螺春都忘了喝。
章衡聽完不禁莞爾，這個講法卻是貼切。
那戴方巾的瘦子忽然壓低聲音：
「聽說宰相曾公亮都急了，在朝堂上跟官家爭執呢。說本朝開國百年，就沒見過選人直接當諫官的！「
「官家怎麼說？「
絡腮鬍追問。
「官家一開始想讓他入知諫院，被曾相公相頂回去了，才改的監察御史里行。「
白面書生呷了口茶道，
「可這監察御史也不是誰都能當的，得是太常博士以上，還得做過通判才行。李定哪樣沾邊？「
這話讓章衡想起當日早朝的情形。曾公亮拄著拐杖站在丹墀下。
「本朝開國百年，從未有選人直授諫官的先例！「
聲音在大殿裡迴蕩，帶著些微的顫音，卻字字清晰，「陛下若開此例，今後士人誰還肯循序漸進？就像種田，春播夏耘才有秋收，哪能剛下種就盼著割稻子？「
「依宰相之意，該當如何？「神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殿外的麻雀都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曾公亮剛要躬身答話，王安石已上前一步。
御座上的神宗皇帝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那把嵌著碧玉的扶手被摩挲得油光鋥亮。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垂在膝前的手卻攥緊了，指節泛白。御座旁的銅鶴香爐里，三股青煙直直升起，忽然被穿堂風吹得一歪，香灰簌簌落在金磚上
「依老相公之意，該當如何？「
曾公亮剛要躬身答話，王安石上前一步的身影，此刻仿佛又在眼前。
他身上的緋袍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腰間的金魚袋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臣以為可授監察御史里行。「
他說話時總愛微微揚著下巴，像在打量帳本上的數字是否準確，
「御史雖權重，但加'里行'二字，便如未入流的幕僚，既合慣例，又不失陛下識人之明。「
章衡當時站在殿內，聽見這話心裡就咯噔一下。
監察御史「掌分察六曹及百司之事「，官品雖只七品，卻握著「大事奏劾，小事舉正「的權柄，別說各部尚書，就是宰相行事有差，也能照彈不誤。
這就好比讓護院的小廝去管庫房鑰匙，且不說他能不能管好，單是這規矩一破，保不齊哪天就有小廝敢背著管家偷偷開糧倉。
難怪曾公亮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拐杖在金磚上戳得咚咚響，活像要把地磚鑿個洞出來。
「王相公這是偷換概念！「
曾公亮的拐杖差點指到王安石鼻尖上，
「御史里行也是御史台官，掌糾繩百官之職！讓個州縣判官做這個，好比讓看菜園的老農去管御膳房，他認得清哪盤菜該上給陛下嗎？「
……
正想的出神，卻聽見：
「監察御史里行怎麼了？照樣能查六部的帳！某家看哪，這是想安插自己人，好推行新法！「
這話一出，樓里頓時安靜了。過了半晌，賣菜老漢才訥訥道：
「新法？就是讓咱們多交青苗錢的那個？
茶館裡的拉鋸跑堂的續水時，壓低聲音道：
「各位小聲點，這話傳到官府去，可不得了。「
「我家官人說，這官階就像梯子，得一步一步爬。「
鄰桌的白面書生眼睛一亮：
「這位仁兄說得對！就拿舍人院來說吧，官家讓宋老相公起草詔書，宋大人直接給退回去了，說不合規矩！「
「宋老相公？就是那個編《唐大詔令集》的宋舍人？「
有人驚呼。
「正是！「
白面書生拍著桌子，
「宋老相公說，本朝舊制，御史得由御史中丞從太常博士以上、做過通判的官員里薦舉。李定一條都不沾，憑什麼當御史？「
章平聽得直點頭，悄悄對章衡說：
「跟您說的一模一樣！就像沒考過秀才的不能當翰林。「
那戴方巾的瘦子忽然嘆了口氣：
「可惜啊，宋老相公被罷官了。聽說貶去集賢殿修書了。「
「可不止呢，「
絡腮鬍接口道，
「宋大人之後，蘇頌蘇大人也把詞頭退回去了！這位更厲害，還跟官家講起了道理，說太平盛世得按規矩來，不能學漢高祖那樣破格用人。「
章衡想起蘇頌造的水運儀象台，那儀器齒輪相扣，少一個都轉不動。他怕是把大宋官制也當成了儀器，容不得半點差錯。
「蘇大人還說，「
白面書生模仿著官腔，
「若官家覺得李定是人才，大可給別的官做，何必壞了制度？就像吃飯，總得先喝湯再吃菜，哪能直接啃骨頭？「
樓里的人都笑起來。
賣花姑娘抱著花籃道：
「這位蘇大人說得在理。小娘子我賣花也得從路邊攤開始，哪能直接去大相國寺開店？「
日頭升到頭頂時，清風樓里的議論還沒停。
有人說官家發了脾氣，把御案上的玉圭都摔了；有人說王安石在朝堂上拍了桌子，說官家的威福不能被臣下奪了去。
白面書生說：
「依我看，最後官家肯定能成。畢竟是天子，想提拔個人還不容易？「
絡腮鬍卻搖頭：
「未必。這祖制就像堤壩，破了個小口不補，早晚要潰堤的。「
……
章衡望著汴河上往來的漕船，忽然覺得這官階之爭，就像船上的帆和舵。官家和王介甫想讓船快點走，便要扯滿風帆；宋次道（宋敏求，字次道）、蘇子容（蘇頌，字子容）他們則想穩住舵，怕船偏離航道。
鄰桌的三個讀書人要走了，結帳時還在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