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秀州判官初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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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驟雨剛過,空氣里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章平牽著那匹馱滿蘇州特產的騾馬,踏上了返京的路。

  騾馬背上的行囊鼓鼓囊囊,最底下是族翁翁章俞給的碧螺春,用厚實的錫罐仔細封著,沉甸甸的,壓得騾馬的步伐都有些遲緩。錫罐旁邊是新摘的洞庭紅橘,清新的果香透過麻布行囊飄散出來,與碧螺春的醇厚香氣交織在一起,倒讓這歸途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章平心裡盤算著,再過幾日就能到汴京了。這次蘇州之行還算順利,只是不知公子在三司衙門過得如何。他輕輕拍了拍騾馬的脖子,低聲道:

  「老夥計,加把勁,到了前面的潤州渡口,咱們歇腳喝口好茶。「

  過了潤州渡口,驛道兩旁的樹木鬱鬱蔥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章平牽著騾馬走到一家茶肆前,見這裡還算乾淨,便打算歇腳片刻。他剛把騾馬拴在門口的木樁上,轉身要進店,驛道上忽然走來一個青衫客。

  那人背著個半舊的書篋,書篋的邊角已經磨損,露出裡面的竹篾。他腰間懸著枚銅魚符,在陽光下閃著淡淡的光。青衫客步履穩健,眼神銳利,四處打量著,當看到章平的騾馬和行囊時,眼睛一亮,主動湊過來拱手問道:

  「這位小哥,可是往汴京去?「

  章平打量著他——三十許年紀,眉骨高聳,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鋼,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說話時帶著股秀州口音,語速不緊不慢,卻透著一股沉穩。

  章平點點頭,回道:

  「正是。郎君也是?「

  「某家李定,字資深,揚州人。少受學於當朝參知政事介甫相公。蒙知審官院孫莘老(孫覺,字莘老)相公舉薦,此去京師待補。「

  青衫客拱手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真誠,他抬手時,露出半截磨得發亮的袖管,能看到裡面漿洗得發白的里子,他的目光落在章平行囊上繡著的「章府「印記上,忽然眼睛一亮,又問道:

  「莫非是汴京三司章大人府上的?「

  章平點頭稱是,心裡暗自嘀咕,這李定倒挺靈通,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來歷。

  茶博士這時端來兩碗雨前茶,茶湯清澈,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李定卻沒急著喝,先把書篋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掏出卷帳冊,攤在桌上,對章平說:

  「不瞞小哥說,在下在秀州做判官時,也核過青苗帳。章大人創的'還款能力評估法',在下在秀州試過,確實管用。「

  章平湊過去一看,那帳冊上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數據,還有李定用硃筆做的批註,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他心裡對這個李定多了幾分好感,覺得此人倒是個辦實事的。

  這日,終於到了汴京城門。城門處守衛森嚴,來往的行人車馬絡繹不絕,一派繁華景象。李定要去審官院報到,便與章平在朱雀大街分手。

  李定拱手道:

  「小哥,就此別過。煩請小哥轉告章大人,秀州李定,改日必登門拜訪,向他請教青苗法推行的事宜。「

  他作揖時,書篋沒關好,從裡面掉出半張紙。章平眼疾手快,趕緊撿了起來,遞給李定。李定接過一看,原來是孫覺寫的薦語,上面寫著:

  「定才識明敏,於青苗法多有創見,可輔新法......「

  他把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懷裡,再次謝過章平,便轉身朝著審官院的方向走去。章平望著李定遠去的背影,心裡想著這位李官人倒真是個有才華又謙遜的人,以後說不定真能和公子成為同僚。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牽著騾馬往三司衙門走去。回到三司衙門,章平剛把蘇州帶回的東西卸下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章衡叫進了書房。

  書房裡瀰漫著墨香,章衡正坐在案前批閱文件,見章平進來,抬頭問道:

  「路上可順利?族爺有何吩咐?「

  章平把這次去蘇州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族爺的近況和交代的事情,末了,他想起與李定同行的事,便也詳細說了,章衡聽到「李定「二字時,突然愣住了,這個名字很熟悉。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變,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秀州判官李定......「

  章衡喃喃道,眼前忽然閃過後世史書上的記載——這位因支持新法被王安石重用,卻因「不孝「罪名被司馬光彈劾,成了新舊黨爭的焦點人物,一年內,竟引發官家與朝中重臣之間九次交鋒。


  李定的到來,絕不僅僅是一個官員的調任那麼簡單,背後牽扯著複雜的朝堂勢力。

  章平見他神色不對,好奇地問:

  「官人,怎麼了?這位李定先生有什麼問題嗎?我看他倒是個辦實事的人,對您的'還款能力評估法'也很推崇。「

  章衡抬頭時,見章平正盯著自己,忙掩飾道:

  「沒什麼。知審官院孫莘老相公舉薦的人,想來不差。「

  可章衡心裡清楚,李定的入京,像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朝堂大亂就此開始。

  知審官院孫覺雖屬舊黨,卻舉薦了傾向新法的李定,這本身就透著微妙。

  而李定那「青苗互助會「的法子,看似溫和,實則暗合了王安石「民不加賦而國用饒「的思路,怕是要成變法派拉攏的新力量。

  新舊兩黨本就針鋒相對,李定的出現,說必成為新的導火索。

  「官人,您怎麼了?「

  章平見他盯著窗外發愣,臉色發白,關切地問道。

  章衡回過神,抓起案上的《青苗法細則》,翻了幾頁,忽然笑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汴京的熱鬧,怕是要開始了。「

  章平他想起李定臨別時的眼神,亮得像要燃起來。

  「這般英氣的官人,想必不差,定是個有本事的。」

  章平回道。

  章衡望著窗外的汴河上,漕船正揚帆而過,帆影重重,在水面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仿佛藏著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座繁華又充滿暗流的京城。

  此刻的臉上,布滿擔憂。

  李定的到來,只是個開始。一場圍繞新法的爭鬥,正隨著這位秀州判官的腳步,悄然拉開序幕。

  而他這小小的三司佐官,身處漩渦中心,怕是想躲也躲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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