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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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件薄薄一片,入手重量微乎其微,可溫儉讓卻覺得這封信哪是鴻毛可比,分明是泰山。

  她將戒指暫且放在桌面,自己坐在床邊,小心將信件上的蠟封揭開,取出裡面的信。

  溫儉讓深吸一口氣,眉眼低垂,看著手中信封,又放回去,好似害怕。

  她坐在床上,良久沉默。

  溫儉讓其實並沒有想到師尊會留下一封信和一枚戒指在自己屋中,如今只剩自己,她想念得緊卻又不敢去看。

  一滴淚從她的臉頰上滑落,滴在信上。

  溫儉讓仰面將淚水蓄在眼眶裡面,不讓更多流出來。

  她顫顫巍巍將信展開,一列列字跡鋪陳而下,填滿了整張信紙。

  最右邊,字跡本來工整端正,有指腹大小,可越寫字跡越小,等到了信紙左邊,大小已經不足綠豆。

  溫儉讓尚且未看內容,只是見著這副景象,就已經淚光點點。

  她認得,這是師尊的筆觸,和當年自己才十四五,師尊獨自離去時留下的信件相似。

  「新曆四十七年春,正月十五元宵前夕手書。」

  「溫儉讓,當你看見這封信時,為師恐已身死道消,知你悲慟,留下此信,以解煩憂。」

  「昔日淮南大雪,你伶仃逃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然簡單問答,可見純真,於是匆匆收為弟子。」

  「然我經歷明陽舊事,初入紫府,既新仇未雪,又擔憂後繼,故而於你事事苛責,加以重擔。」

  「你太過堅毅安靜,以至於我忘記你常常承受痛苦。」

  「可後來,我忽然覺得自己錯了,初次相見時,你尚且年幼,卻令你日日苦修不得歇,又親自梟首欽天監修士,叫你背負血孽,不得脫離宗門。」

  「你當年堪堪十歲。」

  「等我們來到谷中,醒時你崩潰大哭,怕我拋下你不告而別,因此誤會,與我隔閡消散,日漸親昵,那時我才稍稍放下心來。」

  「可於你而言,我仍心中有愧。」

  「作為師尊,我只教法術修行,對你缺乏關心,你道途有成,破入築基、紫府時,我身在萬里之外,不曾為你護道,此為其一。」

  「你如今紫府,壽數五百,正四十有四,青春尤在。」

  「三十年間,春去秋來,留你生日獨自而過,不曾慶賀,此為其二。」

  「如今我已身死,明陽仙府的重擔就全交付由你,罔顧了你肩頭的清風明月、草長鶯飛,恐你心中憂慮,日日夜夜不得好眠,此為其三。」

  「其餘零碎,同為愧疚。」

  「我應給你道歉。」

  「至於欺師滅祖,你不必記掛在心,這是我所謀劃,吩咐與你去執行。」

  「我知曉你尊師重道,盡心服侍,你是個很好的弟子。」

  「等此間事了,望你行事多慮,修行不可懈怠。面對諸位紫府,可果斷決絕,雷厲風行,無需擔心。若是金丹喚你,且先將情緒壓下,留待日後。」

  「溫儉讓,望你早日道途有成,神通在望。」

  「煩請溫真人證道果位,光復明陽。」

  「陸湛親筆。」

  溫儉讓手中拿著信件,見到最後『陸湛親筆』,眉目緊蹙,皺起鼻尖,明知不可能還有隻言片語,可仍將信紙翻來覆去,待上下細瞧,見到沒有其餘墨跡留下,這才死心。

  她雙手垂在腿上,指尖卻緊緊捏住,豆大淚珠滾滾而下,落在信上,字跡被打濕,緩緩變得模糊。

  「師尊,你何曾對不起我?」

  溫儉讓低聲細語哭著,將這封師尊留下的絕筆信又細細通讀,直至反覆看了十餘遍,愣在那兒。

  師尊,儉讓不覺得委屈。

  溫儉讓看著信中陸湛所述自責,哭泣聲更大。

  昔日她在雪中,只剩下半顆柿子,遲遲不肯吃完,咀嚼汁水後才肯吞下,是師尊收下自己,不曾虧待衣食住行。

  溫儉讓當時年幼,生在凡人家,可見著如此法力的修士,肯放下身段,處理諸事,只要自己修行法術,哪還覺得辛苦。

  於是不需陸湛提起,她常常主動做事,還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刻苦勤奮,不將修行落下。


  整日忙得沒有閒暇,渾身疲憊,可她卻覺得應該如此。

  在家中自己尚且要在春耕秋收時幫忙,現在拜在仙人門下,怎可懶惰?

  她看見過其餘修士,將弟子呼來喝去,高高在上,哪像師尊這般。

  所以溫儉讓看著陸湛嚴肅面龐時,雖然有些不自在,但其實覺得師尊人很好,面冷心熱罷了。

  「煩請溫真人證道果位,光復明陽。」

  溫儉讓在認識陸湛以前,沒讀過書,不認識字,可師尊日日教導,便也通曉些文字。

  她清楚這句話的意思。

  溫儉讓捏著信,情緒複雜,跪在地上,緩緩朝著低矮山坡所在的方位將腦袋磕下。

  地面冰冷,額頭泛紅。

  等過了許久,溫儉讓才緩緩起身,她小心翼翼將信紙折好,裝進信封,放進袖中時,遲疑不舍,嘆一口氣。

  她走到桌前,拿起戒指,在稍暗的屋中,隱隱散發著亮光。

  這是一枚儲物戒指。

  戒指沒有設置禁制,溫儉讓心神沉浸下去,便看見了其中放置的各式物件。

  她將東西全部取出,堆放在桌上、床上與地面。

  粗略看去,大致共計百餘件。

  最面上又放著兩封信,溫儉讓一一拆開看。

  兩封信都只短短一句話。

  「修行途中多坎坷,需輔以資糧,方登大道。」

  「三十年間,難有機會,如今一併奉上。生日快樂,溫儉讓。」

  溫儉讓神色恍惚,將這兩封信放在桌上,將面上的物件拿起,是一個精緻玉盒,封裝嚴密。

  她輕輕打開,盒內放著絳唇膏,色澤濃郁,等再打開另一件,裝著薔薇露,香氣淡雅。

  一連三四十餘件,儘是胭脂水粉,質地精良,分別都是各地少有的珍品。

  溫儉讓心跳得厲害。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逛街時,看見許多女子濃妝淡抹,打扮得漂亮,在路過賣胭脂的鋪子時,自己不自覺停下腳步。

  當時自己沒開口,怕師尊責怪,收回目光趕緊跟上師尊腳步。

  少女其實很喜歡,可見自己師尊不說,以為師尊不喜,便後來都不曾塗抹過。

  溫儉讓原以為師尊不在意,卻是記得如此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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