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為我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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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隋新曆四十七年,正月十五。

  元宵節與冬九九恰好相重。

  是日天寒地凍,四方城內外銀裝素裹,雪花簌簌而下。

  這座城池規模不大,如今坐落在冰天雪地里,炊煙裊裊,巍峨城牆下,一個素衣女子正眺望著遠方。

  白茫茫的世界裡,雪花飄落,入目極遠處能看見一個芝麻小點,其留下的腳印漸漸被填平。

  這城牆下的女子正是溫儉讓,她立在原地,望著走遠的師尊,遲遲不肯調轉回城去。

  腳下積雪已經半尺高,將鞋面遮蓋住,顯然時間不短了。

  可溫儉讓望著師尊離去的背影,卻是捨不得。

  「儉讓,就送到這兒吧,後面的路我想自己走走。」

  那時師尊執意讓自己留下,不必送他,言語淡淡,好似堪破了生死。

  溫儉讓就這樣立在雪中,直到遠處的人影再也看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溫儉讓才低著腦袋回了城去。

  她的興致不高,腳步細碎,回到客棧後,無論如何待不住,索性便又出了門去。

  四方城不大,人口卻不少,溫儉讓沿石板路走著,能夠看見街道兩旁的人家,許多人都正圍坐團聚在一起,吃著碗裡的湯圓。

  歡聲笑語,和和氣氣。

  方才在城外,溫儉讓一滴淚也沒流,望著愈發遠的陸湛,只覺得自己其實也是個無情的人。

  救我,養我,收我為徒,授我仙法。

  師尊對自己這般好。

  自己卻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如今眼前,看著家家戶戶團圓,溫儉讓突然覺得眼睛發酸。

  她回過神,將腦袋再埋低些,腳下堆雪的青石板模模糊糊,不管不顧往前走著。

  一直走到腳下的青石板消失,徹底堆砌在雪裡,她抬頭看,眼前立著一座破落的小廟。

  不知怎麼,溫儉讓走了進去,小廟的台階不高,只三層,等跨過了門檻,眼前出現了一尊菩薩像。

  菩薩是用石頭雕刻而成的,約莫有三丈高,前面放著紅布鋪好的供桌,上面置放著瓜果、酒水。

  一位婦人正抱著懷中的孩子,雙膝跪在蒲團上,低聲向著菩薩祈禱。

  溫儉讓悄然走到旁邊另一個蒲團,膝蓋一軟,同樣跪在上面。

  她閉上眼,雙手合十,將腦袋稍稍垂下。

  明陽仙府嫡傳弟子溫儉讓,求菩薩能夠保佑師尊......

  只是剛想到這,溫儉讓又突然搖頭,一時啞然。

  師尊此去,再見面就是自己和他的最後一面。

  能求菩薩什麼呢?

  保佑師尊平平安安顯然不可能成真,溫儉讓也沒辦法騙自己,更何況要殺死師尊的人就是自己。

  她想起了師尊昨晚在客棧樓頂說的話,現在自己懷中,那枚印璽的觸感很清晰,溫儉讓再一次誠心對著菩薩祈禱。

  菩薩保佑。

  我溫儉讓,願身受百劫千難,悽慘終身,生生世世孤苦伶仃,只願能夠與師尊陸湛在將來某一世再續前緣。

  屆時我不要做他的弟子。

  我要與他結為道侶,一生一世。

  將這一世沒能說出的話,想過卻不敢去做的事,所有的遺憾都彌補回來。

  菩薩保佑。

  溫儉讓念頭及此,緩緩頓首而拜。

  等站起身,溫儉讓抬頭望去,身前的菩薩像不悲不喜,拈花端瓶,好像活過來,雙眼正盯著自己,似要問自己是不是真心。

  「姑娘,你也來拜菩薩。」

  一旁的婦人拜完了菩薩,剛起身,見到來了其他人,就抱著孩子過來,客客氣氣說道。

  溫儉讓有些錯愕,但還是點點頭道:「偶然走到此地,見著這有座廟,便進來拜拜。」

  溫儉讓之所以愣神,原因就出在這位婦人身上。

  方才這婦人背對著她,便沒看見是什麼模樣,雖然覺得眼熟,可沒怎麼細細去琢磨。

  如今婦人上前來搭話,才看清這人正是昨日和師尊陸湛一起幫助的劉夫人。


  今天劉夫人的氣色比昨天看上去好上許多,雖然臉頰還是凹陷下去,沒有血色,可眼睛裡,已然沒了昨日對孩子病症的擔憂。

  溫儉讓正思索間,又聽見劉夫人問話來:

  「這外面如此大的雪,你怎麼就穿著件裙衫到處逛,快快來,我這披風是去年新做的,還沒穿過,別嫌棄。」

  溫儉讓還沒反應過來,一件動物皮毛製成的披風便搭在了自己肩上,又聽眼前婦人笑呵呵道:「今年比往年冷太多了,你可得注意點才是。」

  「怎麼稱呼,姑娘,你看上去倒是和我娘家的侄子一樣大。」

  劉夫人看上去淳樸熱情:「我丈夫姓劉,叫我劉夫人就行。」

  溫儉讓點頭,不過沒說真話:「叫我陸姑娘即可。」

  「陸姑娘也住在這附近?」

  「剛從外地來的。」

  「這樣啊,難怪沒見過,現在外面兵荒馬亂的,到處都能見到流民,在這樣的世道里,想要有個容身之所也不容易。」

  劉夫人嘆氣道:「方才見你也拜菩薩,想來是有心事,我來拜菩薩,也是為了去世的丈夫,多多少少能夠為他下輩子求來些福分。」

  她遞來一旁放著還沒點燃的香火。

  「這廟在我小時候就已經有了,聽家裡老人說是靈驗的,不過就是這些年又是戰亂,又是收成不好,大家都沒閒心來拜這尊菩薩了,少有修繕。」

  溫儉讓接過香,將香放在蠟燭上面燒,等尖端燃著了有火星,就恭謹插在貢爐的香灰裡面。

  「陸姑娘,你這是為誰求菩薩啊?」

  劉夫人見眼前身子單薄的姑娘眼眶泛紅,眼淚就要掉下來,連忙說道:

  「怪我說錯話了,姑娘不想說便不說,咱不去想,以後都會好起來的。」

  大冬天就穿著這麼點衣服,看來也是傷心到了極點。

  「為我夫君求菩薩。」

  溫儉讓搖搖頭,眉眼低垂著顫聲說道,只是她又一次說了謊。

  而陸湛這邊,他披著一件大氅,渾身覆滿了雪花。

  他沒有動用法力,就如同凡人般,走在路上,不時冷得牙顫發抖。

  陸湛早早就選好了自己的葬生之地,在四方城的南邊,有一湖泊,被蘆葦盪環在中間,再往南,便是座低矮的山坡,那裡除開落雪,四季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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