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上無德則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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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道聲音不大,但是周圍的人全都聽見了。

  人群頓時躁動起來,紛紛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這件事。

  東邊那宗門他們曉得,才來這地界沒多久,喚作什麼鑄劍山莊。

  有人說那是從北邊來的,曾見過整個宗門的弟子齊刷刷駕風而行,沿途路過的城池,頃刻血氣滔天,被當作了淬鍊法劍的養分。

  後面等鑄劍山莊到了這方地界,便安頓在四方城百里外的一處山林裡邊。

  那群修士個個凶神惡煞,趾高氣昂,在這附近十數座城池裡為非作歹。

  要是尋見了合適的人選,就隨意擄掠了去,當作是天生地長的耗材。

  而最常見的,便是將活人煉製成冤魂,添加進法劍中。

  「難道當官的就不管?」

  人群中,有一個束冠的中年儒生開口問道。

  「張秀才,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吧,當官的誰管這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揣著懷裡熱乎的寶貝,還免不了幫襯一二呢。」

  「是啊,是啊,我聽說城主和那鑄劍山莊的修士還有一樁姻親,所以才同流合污呢。」

  「如今外邊不太平,到處都是戰亂,那些鼻子朝著天上的修士,哪有時間管我們這些普通人。」

  張秀才將頭頂被擠歪的發冠扶正:「空口無憑的話少說,你們這是謠傳也說不定。」

  瞧著這窮酸秀才的倔勁,沒人搭理,只當是讀書讀沒了腦袋。

  圍觀的人群唏噓幾句,不再理會,都踮著腳尖往前面看,舞獅驅病的情況常常發生,可都是些不認識的。

  而今天這個婦人,街坊鄰居都見過,就是家住城東頭的劉夫人。

  劉家兩口其實人不錯,老實本分,年輕時候沒少為坊里出力。

  大家擠著往前,可也留出一片空曠地來,好叫這成群的舞獅能夠施展開動作。

  不管真假,都不能打斷了這祈福驅病。

  為首的紅獅帶著身後群獅正不斷踏著驅除災病的步子,金睛眨動,恍若真真有靈。

  倒在地上的劉夫人眉眼疲憊,渾身吃力,可也將懷中的孩子抱緊,對著舞獅祈福道謝。

  憔悴又真誠。

  大家看著劉夫人正暗自神傷,心想不知道什麼時候,或許自己也會被那鑄劍山莊的人抓走煉成個什麼丹藥。

  可見著眼前獨自拉扯著孩子,日子實在過活不下去的劉夫人,又都轉念想起法子。

  打算等天黑了,悄悄去老劉家送些糧食。

  有這個想法的人不少,互相一合計,倒也能心中鬆些。

  或許只是半勺米麵,兩顆青菜,但多少也是街坊鄰里之間的善意,足夠讓劉家娘倆撐過這個冬天了。

  最近城外也不太平,到處是戰亂,四方城裡不少人都得算著袋裡的銅錢,恨不得一塊掰成兩塊用,緊巴巴過日子。

  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可都得算精了才行。

  陸湛和溫儉讓在靠外邊些看舞獅驅病,周圍人群的神情各異,他們也都看在眼裡。

  那位被團團圍住的婦人看上去的確可憐,懷中抱著的胎兒得了重病,氣走遊絲,不是尋常大夫能夠治癒的。

  若是沒有修士願意賜下丹藥,恐過不了幾日便要死了。

  溫儉讓常年在山中修行,還不曾見過多少人間的悲歡離合,現在遇到了,便愁緒滿面,她望向師尊:「我們幫幫她吧。」

  陸湛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問了溫儉讓一個問題:

  「你今天幫了這個婦人,那明日呢,光是這四方城中恐怕就有不少災民、流民,哪裡能全部幫過來?」

  陸湛沒有直接拒絕,等見到溫儉讓蹙眉思考,就又接著看舞獅。

  方才那名被人群叫嚷著擠到一邊去的張秀才,正小心取下頭頂戴著的發冠,放在嘴前哈口氣,用衣袖仔細擦乾淨。

  一身儒生的衣裳打了不少補丁,能看出被漿洗了許多年,顏色灰白。

  全身上下,就發冠看上去像模像樣。

  等他瞧見人群圍著舞獅隊伍,還商量著給劉夫人送糧食,只暗暗撇嘴,小聲嘀咕兩句。

  「沒讀過書的愚婦人,還真以為對著假獅子拜一拜,就能夠治病啊。」


  陸湛聞言,不曾開口,就聽見身旁溫儉讓清脆的聲音回擊道:

  「對著塊文曲星木雕都能敬香的人,憑什麼嘲笑別人的信仰。」

  溫儉讓話說得直接,周遭聲音吵鬧,所以她故意說得特別大聲,好叫那張秀才聽清楚。

  「你......」

  張秀才聽見後,轉頭就想反駁,可一看見那說話的女子手中不知何時多出把仙劍,頓時羞得滿面漲紅,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隨後竟是袖袍一甩,灰溜溜走了。

  讀書人,好面子。

  別追著打臉就行。

  這一段小插曲沒有打斷溫儉讓的思考,她接著剛才師尊的問題,一邊想一邊說:

  「弟子本來想,救一人是救,救十人也是救,那千人萬人又何妨呢?不過苦點、累點。」

  「可師尊問我,弟子就推翻再想,又想到一處問題關隘,到底是什麼造成了這種現象?」

  「這婦人是因為丈夫被修士抓去煉了丹藥,百姓說鑄劍山莊與城主有姻親而相勾結,孩童是因為亂世缺少郎中,誤了時間。」

  「歸根到底,其實就是七個字。」

  陸湛聞言瞥向溫儉讓,似乎弟子這個時候有些不一樣了。

  溫儉讓低垂的頭抬高,眸光澄明,將手中仙劍握的指節發白,她面上清寒,眉尾挑高些,道:

  「上無德則下不安。」

  「師尊,要想救天下人,需要從山上的修士開始。」

  陸湛微微頷首,算作是認可弟子所說。

  「不過,救天下人,也不急於一時,先救眼前人也是極好的。」

  陸湛轉頭看向人群中央,舞獅動作漸漸放緩,祈福驅病已然進行到了尾聲,舞獅逐一跟著,搖頭晃腦走向前方去。

  鑼鼓聲依然震天響,這一路上,還不知道會再遇上多少攔路求福的。

  等到四周的人群都隨著舞獅隊伍走遠了,原地只留下還跌坐在地上的劉夫人,她用手抹去兩頰的淚痕,泥土糊在臉上,叫自己強撐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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