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十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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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曆十六年,金陣福地舉宗覆滅,江南道震動。

  信件、家書如同鵝毛大雪般被寄往各處,參與過明陽事變的宗門人人自危。

  多有築基、紫府修士閉關隱世,暫避劍仙風頭。

  而宮中陡然頒布一則法旨,調令周遭修士協助欽天監,合力圍剿這位出世劍仙。

  金丹法旨,眾多修士心有難言,卻不得不聽。

  於是一場浩大的圍剿便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陸湛獨自在外,一邊尋仇,一邊也想過寫封書信,多次取出紙筆,可筆尖頓在紙上,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弟子溫儉讓的音容樣貌都還記得清楚。

  可那日夜裡,自己只留下書信一封,天不曾亮就不告而別。

  在自己眼裡,或許是為了弟子的安危,擔心其強硬跟來。

  這樣不僅不是助力,或許還會拖累。

  想到這,陸湛又搖頭,自己的衣缽弟子又豈能稱為拖累。

  又或者是為了寶瓶的任務獎勵,希望能夠順利施行自己的計劃。

  畢竟要看任務的完成度。

  說是延續明陽道統,這個界限很模糊。

  如果只是苟且活著,是否算是延續呢?

  陸湛心裡沒底,不過他也不糾結。

  畢竟結果都是一樣的,自己離開了,便是離開了。

  將少女丟棄在了那個寒冷的夜晚,就像是初次在雪地中見到那樣,孤苦伶仃。

  新曆十七年,明陽劍仙劍滅歸元門、真武洞天,名震嶺南道。

  劍仙獨上群英台,倏忽梟首四紫府。

  那日山上山下無數人舉頭望天,都瞧見了紫府劍仙的風姿,一睹真容。

  千千萬萬驟縮顫抖的瞳孔中,那道白衣獨立高空,面向身前眾多築基紫府,屹然不動。

  身後仙劍十八柄,劍光洶湧。

  這一戰血氣瀰漫數里,聲勢滔天。

  滾燙鮮血自高空灑落,染紅江河。

  這一年,陸湛常常望向太陽,他總是會不自主牽掛起那個練氣弟子。

  他估算著日子,今年年初時,溫儉讓就應當突破築基了。

  她的天賦不錯,又勤奮刻苦,肯下功夫。

  自己留下的資糧足夠其修行幾十年了。

  或許,弟子溫儉讓心中還會想起他這個師傅。

  新曆二十年,欽天監施展秘術,在山東道南,發現明陽劍仙蹤跡。

  整個道州修士齊出,當日便有八位紫府布下天羅地網,掘地三尺。

  陸湛傷勢未曾痊癒,且戰且退,頃刻再添新傷,禍及根本。

  危難時刻,明陽殘黨、太陽道統故交,紛紛出世相助。

  陸湛清晰記得,那日法術如雨,灑落人間。

  在眾人掩護下,他重傷離場。

  退去時,陸湛回頭看見擋在身後的諸多面孔都不認識。

  這裡面或許有昔日同門,有世代故交。

  可不論是誰,在這一刻,為了他陸湛,這個明陽仙府的『叛逆』,紛紛捨命迎敵。

  這些人捨命想要換來的,竟是他的性命。

  又或許,是為了換得明陽仙府、太陽道統後繼有人。

  陸湛突然有些語塞。

  他的念頭延展出去,復又想知道,當溫儉讓看見自己死去那一刻,她會是怎樣一種情緒?

  悲傷,痛苦,還是毫無波瀾?

  或許自己根本沒做好一個師尊該做的。

  她只需要平靜看著就好。

  新曆二十六年,陸湛殺入山東道,劍走偏鋒。

  以傷換傷,以命換命。

  陸湛渾身傷口七十四處,左臂殘廢,取紫府頭顱三顆,傷殘十餘位。

  於是大隋腹地的山東道勢力傾覆,現世紫府十不存一,明陽仙府昔日威名重顯。

  新曆三十四年,玉蓮宗覆滅。

  新曆三十六年,太清聖地覆滅。


  新曆......

  如今是隋朝新曆四十六年冬。

  天色陰沉,萬里無雲,只三五成群的山雀撲棱著翅膀落在樹梢上。

  如今寒冬天,氣溫驟降。

  落葉鄉地處淮南道,鄉人不等天色完全暗下來,就紛紛拾起柴火往屋裡去,不多時,就有濃煙從煙囪中飄出。

  此時,一處僻靜不起眼的小角落裡,黑瓦白牆後的大槐樹下,卻靠著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

  說是年輕人,可除開樣貌,更符合中年人的形象。

  他正不斷大口喘著粗氣,胸膛起伏,每一次咳嗽像是要將心肝脾胃腎都給帶出來。

  此人正是陸湛。

  如今他已是三神通紫府,可是長年累月以來,與眾多同境修士連番鬥法,早已沒了上境高修的風姿。

  多次過度施展法術神通,帶來的便是滿頭髮須灰白,眉眼滄桑。

  他躍上古木,能夠看見遠處層巒疊嶂的山脈,高低錯落,儼然被皚皚白雪覆蓋。

  陸湛幾十年來平靜無波的神情中,總算有些許波瀾。

  前方幾十里地,便是此前他與溫儉讓二人所居住的山谷。

  他取出一支玉瓶,從中取三顆烏黑丹丸服下,片刻後氣色有所好轉。

  這種丹藥常用於危難時機,短時間內可以恢復傷勢,可帶來的暗疾卻是不可避免的。

  陸湛如今體內道藏崩塌,十二宮斷裂,整個人就只有這具軀殼還算完整。

  對於吞服這種丹藥所需要帶來的副作用,他早已不在乎。

  或許會導致道途阻斷,又或是留下不可逆轉的後果,這些他都不在乎。

  因為他要死了。

  欽天監的秘術簡直駭人聽聞,幾十年間,他也逐漸摸清了些規律。

  如今距離上一次被找到才過去一年,目前相對安全。

  只是那群難纏的紫府就像是聞到腥味的惡獸,緊追不捨,將他逼近絕路。

  陸湛昔日劍出淮南道,依著情報中得來的信息,一路殺至大隋腹地。

  後又如同困獸猶鬥,被眾紫府圍困,可活動的範圍愈發縮小,漸漸的,傷病纏身,只得被逼回來。

  此時陸湛渾身血跡,舊色新色,手臂和胸膛都用白布細細裹好。

  卻從懷中小心取出一支幹淨的糕點木盒。

  裡面裝著的正是桂花糕。

  當年離開前,他常常買糕點,溫儉讓次次都能吃完。

  其中她最喜歡的,就是桂花糕。

  如今季節這種糕點難做,他尋了許多店家,才終於買到。

  陸湛低頭看著桂花糕,忽然勾起唇角,腳尖輕點,整個人如同大雁,駕風向著記憶中那處山谷駛去。

  溫儉讓,師尊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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