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信息互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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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不需要巨大的加熱爐,我們只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高頻電源。」

  「我們不需要把整個零件都泡進淬火池,我們只需要在加熱完成的瞬間,給那圈銅管里通上冷卻水,就能完成淬火。」

  「這……」李衛國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聽一個技術方案,而是在聽一本科幻小說。他指著黑板上的圖紙,聲音都在發飄,「陳總工,這個……這個高頻電源,我們上哪兒去找?」

  「我們沒有。」陳明的回答,簡單而直接,再次將眾人打入冰窟。

  「那……那還說個屁啊!」王大錘的火爆脾氣又上來了,他感覺自己被陳明給耍了。

  「我們現在沒有,但我們可以自己造。」陳明看著他,笑了笑。

  「孫教授的團隊裡,不是有幾個從外國留學回來的電氣工程師嗎?他們對電子管和振盪電路應該不陌生。我會給他們畫出最基礎的電路原理圖,剩下的,就要靠他們自己去摸索了。」

  「這套設備,不僅能解決我們十字加強梁的淬火問題。」陳明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聲音變得無比深遠,「未來,我們廠里所有的齒輪、軸承、導軌……所有需要高表面硬度和高耐磨性的零件,都可以用這個方法來處理。」

  「行!」王大錘猛地一拍大腿,那雙總是閃爍著爐火光芒的眼睛,此刻重新被一種名為「希望」的火焰點燃。

  「你小子就說怎麼幹吧!別說造個什麼高頻電源了,你就是讓我上天去捅個窟窿,我老王也給你想辦法!」

  「我這邊也沒問題!」李衛國也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看著圖紙上那個被拆分成十二個扇形小塊的座圈加工方案,眼神里充滿了躍躍欲試的興奮。

  「不就是跟頭髮絲較勁嗎?我這就回去,把廠里最好的那幾台鏜床和磨床給調出來,我就不信,還磨不出你這個圈來!」

  問題,再次以一種匪夷所思,卻又邏輯嚴密的方式,被強行按下了解決的按鈕。

  整個鍛造車間和機加車間,像兩台被重新注入了燃料的巨大引擎,再次以一種瘋狂的姿態,轟鳴了起來。

  ……

  「作戰指揮室」里,隨著那群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的老師傅們離去,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陳明,和那個從始至終都像一尊沉默雕像般的王牌車手,張鐵山。

  「張鐵山同志。」陳明倒了兩杯水,遞了一杯過去。

  「現在,這裡沒有別人了。」

  「我想聽聽,你最真實的想法。」

  張鐵山接過水杯,卻沒有喝。

  他那雙總是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此刻,卻緊緊地盯著牆上那張已經畫滿了各種修改痕跡的「鐵砧-1B」總圖。

  「陳總工。」他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發自肺腑的鄭重。

  「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你改的每一個地方,都是在給我們這些要在鐵殼子裡玩命的人,多留一條活路。」

  「不,還不夠。」陳明搖了搖頭,他拉開一張椅子,示意張鐵山坐下。

  「我懂機器,但我不懂戰爭。」

  「我能讓它跑得更快,扛得更久。但我不知道,在真正的戰場上,除了能看到的炮彈和子彈,還有什麼是致命的。」

  他的目光,真誠而專注。

  「所以,我需要你,需要你的眼睛,你的經驗,來告訴我。」

  「它,還有哪些地方,可能會殺了你?」

  張鐵山沉默了。

  他看著陳明,看著這個明明是總工程師,卻願意放下身段,用如此謙卑的姿態,來請教一個普通士兵的人。

  他那顆早已被戰爭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被觸動了。

  他緩緩地坐下,將手裡的水杯放在桌上。

  「好。」他點了點頭。「那我就說說,我們這些開『鐵棺材』的,最怕的是什麼。」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張圖紙上。

  「我們最怕的,不是死。」

  「是死得不明不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駕駛艙和炮塔之間,畫了一條線。

  「我們怕,聽不見。」


  「聽不見?」陳明愣了一下。

  「對,聽不見。」張鐵山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回憶的沙啞。「陳總工,你開過那輛樣車,你應該知道,它一旦發動起來,裡面是什麼聲音。」

  「坐在裡面,別說聽外面的動靜了,就是坐我對面的人,扯著嗓子喊,我都不一定聽得清他在喊什麼。」

  「那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車長發現了敵人,他想讓我向左轉,可我沒聽見,我還在往前開,結果一頭衝進了敵人的埋伏圈。」

  「意味著,炮手已經瞄準了目標,他想讓我停下,穩住車身開炮,可我沒聽見,車一晃,炮彈就打飛了。」

  「意味著,我們五個坐在同一輛車裡的人,明明是生死兄弟,卻成了五個聾子,五個瞎子。只能靠拍肩膀,靠比劃,去進行最原始的交流。」

  「一個配合失誤,滿盤皆輸。」

  張鐵山的話,像一把小錘,一字一句地,敲在陳明的心上。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人機工程學裡,最基礎,也最重要的——信息交互。

  「還有。」張鐵山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我們更怕,跟外面的人,說不上話。」

  「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我們的周圍,還有步兵兄弟。」

  「他們是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耳朵,能幫我們發現那些藏在角落裡的危險。」

  「我們也應該是他們的盾牌,他們的拳頭。」

  「可現在呢?」張鐵山苦笑了一下,「我們坐在鐵殼子裡,外面發生了什麼,步兵兄弟發現了什麼,我們不知道。我們想告訴他們,前面有敵人的機槍,讓他們隱蔽,我們也只能打開艙蓋,把半個身子探出去,用命去喊。」

  「一輛不能和自己的步兵說話的戰車,它不是盾牌,它是一座移動的、孤零零的墳墓。」

  「它也許能保護得了自己,但它保護不了任何人。」

  「它,打不贏一場真正的戰爭。」

  張鐵山說完,便不再言語。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陳明,將一個士兵在戰場上最深刻的恐懼和無力,赤裸裸地,擺在了這位天才設計師的面前。

  作戰指揮室里,安靜得可怕。

  陳明也沉默了。

  他腦海中那些關於發動機功率,關於裝甲防護,關於懸掛行程的複雜數據,在張鐵山這番樸素到近乎血腥的描述面前,都顯得那麼的蒼白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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