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蟄伏
第203章 蟄伏
2001年的冬天，世界很吵。
9月11日的那把火，把大半個地球都燒得焦躁不安。阿富汗的硝煙，華爾街的哀嚎，還有維多利亞港兩岸跌跌不休的恒生指數，構成了這個時代最嘈雜的背景音。
在這個只要打開電視就能聽到「反恐」、「戰爭」、「崩盤」字眼的年份，香港的八卦周刊卻突然發現少了一個常客。
江權不見了。
那個曾經天天占據頭條、在立法會舌戰群儒、在中環呼風喚雨的「權少」，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沒有豪車炸街，沒有緋聞纏身，甚至連龍安集團的季度發布會，他都缺席了。
於是，流言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滋生。
有人說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跑路去了南美；有人說他在網際網路泡沫里虧空了身家，正在變賣資產還債；更刻薄的說法是。
「江郎才盡啦。古惑仔始終是古惑仔，穿上西裝也變不成李價誠。風口一過，這隻豬就摔死咯。」
一家茶餐廳里，幾個失業的經紀人一邊翻著《壹周刊》，一邊酸溜溜地評價道。
雜誌封面上，配了一張江權以前的照片，標題用聳人聽聞的紅字寫著：《梟雄末路？
龍安掌門人隱身內地半年，疑因資金鍊斷裂！》
兩千公里外，浦東。
此時的張江，還不是後來那個寸土寸金的高科園區。
它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工地。泥濘的道路，轟鳴的推土機，還有空氣中瀰漫著的混凝土味道。荒涼，粗糙，充滿野性。
一輛掛著滬A黑牌的奧迪A6，緩慢地行駛在坑坑窪窪的工地上。
車窗緊閉，隔絕了外面的灰塵和喧器。
江權坐在后座，手裡拿著的不是紅酒杯，也不是雪茄，而是一疊厚厚的技術圖紙。他的眼眶有些發黑，下巴上帶著青色的胡茬，那件昂貴的義大利定製西裝被隨意地丟在一邊，身上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工裝夾克。
「老闆，到了。」
開車的不是保鏢，而是赤虎。這個昔日的黑客天才，現在也換上了一身防靜電服，看起來像個不修邊幅的工程師。
車停在了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築前。
這座建築沒有窗戶，外牆由特殊的金屬板包裹，像一隻巨大的白色巨獸，靜靜地趴在荒野上。
這裡是龍芯半導體的一號廠房。
也是江權砸鍋賣鐵、耗資數億美元打造的「銷金窟」。
「良品率怎麼樣？」江權下車，踩著腳下的泥水，大步流星地往裡走。
「還在爬坡。」赤虎快步跟上，神色嚴峻，「上周的Batch（批次）只有45%。光刻機的對準精度有問題，ASML那邊的工程師說是地基微震動導致的，正在調。」
江權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45%？那就是說，我每燒掉一百萬美金，有五十五萬是扔進黃浦江聽響的？」
赤虎低下頭，不敢接話。
「帶我去黃光區。」
進入廠房內部，就像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
經過風淋室的強風吹拂，換上全封閉的無塵服，戴上護目鏡和口罩。在這裡，人不再是人，只是一個可能的污染源。
潔淨室。
這裡的空氣潔淨度是Class10級別—每立方英尺空氣中，直徑大於0.5微米的塵埃顆粒不超過10個。相比之下，外科手術室都髒得像個垃圾堆。
在這裡，連說話都要控制音量，因為聲波的震動都可能影響納米級的加工精度。
江權走進光刻區。
這裡沒有白熾燈，只有特殊的黃色照明。因為光刻膠對紫外線極其敏感，任何波長小於500納米的光線都會導致曝光失敗，毀掉整批晶圓。
在昏黃的燈光下，幾十台精密得像藝術品的機器正在無聲地運轉。機械臂精準地抓取著一片片圓形的矽片，在光與影的交錯中，刻畫著人類文明最複雜的迷宮。
這是12英寸（300mm）晶圓。
在這個8英寸還是主流的年代，江權直接賭上了身家性命，上了12英寸的生產線。這不僅僅是尺寸的擴大，更是技術難度的指數級躍升。
這台光刻機，是江權動用了所有海外關係，通過層層殼公司，像走私軍火一樣，避開瓦森納協定的封鎖，從歐洲偷運回來的。
江權站在觀察窗前，看著那束看不見的雷射在矽片上跳舞。
「老闆，你看這個。」
赤虎指著屏幕上的一組數據，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興奮。
「剛才出來的最新一批，良品率...突破70%了。」
江權猛地轉過頭。
「確認了？」
「確認了。電性測試全部通過。」赤虎的護目鏡後面，那雙熬紅的眼睛裡閃著光，「我們做到了。這是國內第一條跑通的12英寸線。」
江權沒有說話。
他走到出料口，等待著。
幾分鐘後，機械臂緩緩送出了一個黑色的晶圓盒。
江權戴著防靜電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取出了那片剛剛誕生的晶圓。
在黃色的燈光下，這片直徑300毫米的矽片閃爍著迷人的金屬光澤。它像一面黑色的鏡子，映照出江權那張略顯疲憊卻目光如炬的臉。
這就不僅僅是一片矽。
這是工業的糧食。是數字時代的石油。是未來二十年大國博弈的核武器。
當香港的那些大亨還在為幾塊地皮爭得面紅耳赤，當華爾街的精英還在為網際網路概念炒作泡沫時，江權已經在這個滿是泥濘的工地上，握住了通往下一個時代的鑰匙。
「這就是我們的底牌。」
「有了它，龍安就不是一家公司。」
「我們是規則的制定者。」
赤虎看著老闆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恍惚。他想起香港那些媒體的嘲諷，覺得無比荒謬。
誰能想到，這隻「冬眠的熊」，在睡夢中磨利的爪牙，足以撕碎整個舊世界？
「通知那邊。」
江權把晶圓小心地放回盒子裡，摘下口罩，露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繼續保持靜默。讓那些謠言再飛一會兒。」
「讓大家都以為我不行了，挺好。只有死人，才不會引起獵人的警覺。」
走出廠房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上海的冬天濕冷刺骨。江權緊了緊身上的工裝夾克，看著遠處正在拔地而起的城市天際線。
在那片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未來的景象。
2002年即將過去。
2003年就在轉角。
「回去睡個好覺吧，赤虎。
「7
「很快，我們就沒覺睡了。
99
2001年的冬天，世界很吵。
9月11日的那把火，把大半個地球都燒得焦躁不安。阿富汗的硝煙，華爾街的哀嚎，還有維多利亞港兩岸跌跌不休的恒生指數，構成了這個時代最嘈雜的背景音。
在這個只要打開電視就能聽到「反恐」、「戰爭」、「崩盤」字眼的年份，香港的八卦周刊卻突然發現少了一個常客。
江權不見了。
那個曾經天天占據頭條、在立法會舌戰群儒、在中環呼風喚雨的「權少」，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沒有豪車炸街，沒有緋聞纏身，甚至連龍安集團的季度發布會，他都缺席了。
於是，流言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滋生。
有人說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跑路去了南美；有人說他在網際網路泡沫里虧空了身家，正在變賣資產還債；更刻薄的說法是。
「江郎才盡啦。古惑仔始終是古惑仔，穿上西裝也變不成李價誠。風口一過，這隻豬就摔死咯。」
一家茶餐廳里，幾個失業的經紀人一邊翻著《壹周刊》，一邊酸溜溜地評價道。
雜誌封面上，配了一張江權以前的照片，標題用聳人聽聞的紅字寫著：《梟雄末路？
龍安掌門人隱身內地半年，疑因資金鍊斷裂！》
兩千公里外，浦東。
此時的張江，還不是後來那個寸土寸金的高科園區。
它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工地。泥濘的道路，轟鳴的推土機，還有空氣中瀰漫著的混凝土味道。荒涼，粗糙，充滿野性。
一輛掛著滬A黑牌的奧迪A6，緩慢地行駛在坑坑窪窪的工地上。
車窗緊閉，隔絕了外面的灰塵和喧器。
江權坐在后座，手裡拿著的不是紅酒杯，也不是雪茄，而是一疊厚厚的技術圖紙。他的眼眶有些發黑，下巴上帶著青色的胡茬，那件昂貴的義大利定製西裝被隨意地丟在一邊，身上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工裝夾克。
「老闆，到了。」
開車的不是保鏢，而是赤虎。這個昔日的黑客天才，現在也換上了一身防靜電服，看起來像個不修邊幅的工程師。
車停在了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築前。
這座建築沒有窗戶，外牆由特殊的金屬板包裹，像一隻巨大的白色巨獸，靜靜地趴在荒野上。
這裡是龍芯半導體的一號廠房。
也是江權砸鍋賣鐵、耗資數億美元打造的「銷金窟」。
「良品率怎麼樣？」江權下車，踩著腳下的泥水，大步流星地往裡走。
「還在爬坡。」赤虎快步跟上，神色嚴峻，「上周的Batch（批次）只有45%。光刻機的對準精度有問題，ASML那邊的工程師說是地基微震動導致的，正在調。」
江權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45%？那就是說，我每燒掉一百萬美金，有五十五萬是扔進黃浦江聽響的？」
赤虎低下頭，不敢接話。
「帶我去黃光區。」
進入廠房內部，就像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
經過風淋室的強風吹拂，換上全封閉的無塵服，戴上護目鏡和口罩。在這裡，人不再是人，只是一個可能的污染源。
潔淨室。
這裡的空氣潔淨度是Class10級別—每立方英尺空氣中，直徑大於0.5微米的塵埃顆粒不超過10個。相比之下，外科手術室都髒得像個垃圾堆。
在這裡，連說話都要控制音量，因為聲波的震動都可能影響納米級的加工精度。
江權走進光刻區。
這裡沒有白熾燈，只有特殊的黃色照明。因為光刻膠對紫外線極其敏感，任何波長小於500納米的光線都會導致曝光失敗，毀掉整批晶圓。
在昏黃的燈光下，幾十台精密得像藝術品的機器正在無聲地運轉。機械臂精準地抓取著一片片圓形的矽片，在光與影的交錯中，刻畫著人類文明最複雜的迷宮。
這是12英寸（300mm）晶圓。
在這個8英寸還是主流的年代，江權直接賭上了身家性命，上了12英寸的生產線。這不僅僅是尺寸的擴大，更是技術難度的指數級躍升。
這台光刻機，是江權動用了所有海外關係，通過層層殼公司，像走私軍火一樣，避開瓦森納協定的封鎖，從歐洲偷運回來的。
江權站在觀察窗前，看著那束看不見的雷射在矽片上跳舞。
「老闆，你看這個。」
赤虎指著屏幕上的一組數據，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興奮。
「剛才出來的最新一批，良品率...突破70%了。」
江權猛地轉過頭。
「確認了？」
「確認了。電性測試全部通過。」赤虎的護目鏡後面，那雙熬紅的眼睛裡閃著光，「我們做到了。這是國內第一條跑通的12英寸線。」
江權沒有說話。
他走到出料口，等待著。
幾分鐘後，機械臂緩緩送出了一個黑色的晶圓盒。
江權戴著防靜電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取出了那片剛剛誕生的晶圓。
在黃色的燈光下，這片直徑300毫米的矽片閃爍著迷人的金屬光澤。它像一面黑色的鏡子，映照出江權那張略顯疲憊卻目光如炬的臉。
這就不僅僅是一片矽。
這是工業的糧食。是數字時代的石油。是未來二十年大國博弈的核武器。
當香港的那些大亨還在為幾塊地皮爭得面紅耳赤，當華爾街的精英還在為網際網路概念炒作泡沫時，江權已經在這個滿是泥濘的工地上，握住了通往下一個時代的鑰匙。
「這就是我們的底牌。」
「有了它，龍安就不是一家公司。」
「我們是規則的制定者。」
赤虎看著老闆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恍惚。他想起香港那些媒體的嘲諷，覺得無比荒謬。
誰能想到，這隻「冬眠的熊」，在睡夢中磨利的爪牙，足以撕碎整個舊世界？
「通知那邊。」
江權把晶圓小心地放回盒子裡，摘下口罩，露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繼續保持靜默。讓那些謠言再飛一會兒。」
「讓大家都以為我不行了，挺好。只有死人，才不會引起獵人的警覺。」
走出廠房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上海的冬天濕冷刺骨。江權緊了緊身上的工裝夾克，看著遠處正在拔地而起的城市天際線。
在那片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未來的景象。
2002年即將過去。
2003年就在轉角。
「回去睡個好覺吧，赤虎。
「7
「很快，我們就沒覺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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