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後大凌河時代——古代版地道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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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囡赤著腳(那雙娘親手繡了桃花的布鞋不知丟在了哪條浸滿血污的巷子裡),

  踩過李疙瘩尚未凝固的血窪,

  冰冷的粘膩感讓她胃部一陣抽搐。

  她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胃部一陣翻攪。

  她強迫自己記住李疙瘩攻擊的位置——

  腰甲腿甲接縫處!

  黑大個兒的話在腦中轟鳴。

  她知道這裡不能再待了。

  趁著那兩個鑲白旗兵一個慘嚎倒地、另一個驚怒分神的瞬間,

  以及被點燃的民房爆出的火星和濃煙的掩護,

  她像一道影子,貼著牆根,

  利用房屋倒塌形成的溝壑和燃燒起來的濃煙,

  飛快地向南城方向潛行。

  赤腳踩過尖銳的瓦礫、粘稠的血泊...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利用每一個門洞、石墩、甚至屍體作為臨時的掩體。

  她記得黑大個兒提過,南城靠近城隍廟一帶,有些老宅子裡有活路...

  當她剛拐進一條相對狹窄、兩側都是高牆的巷道,

  準備抄近路時,

  前方鐵匠鋪方向傳來的砸擊聲和女人的尖叫讓她猛地剎住腳步。

  她迅速閃身躲進一個被炸塌了半邊的門洞裡,

  這裡距離鐵匠鋪的後院只有十幾步,

  中間隔著一道低矮的、爬滿枯藤的殘破土牆,

  視線恰好能越過牆頭看到後院的情形。

  她看到不遠處南城鐵匠鋪的方向,

  那個平日打鐵聲震天響的張鐵匠,

  此刻像一頭瀕死的困獸,正掄著祖傳的大鐵錘,

  瘋狂地砸著堵在自家後門那口沉重的石臼!

  火星四濺,他胳膊上虬結的肌肉賁張,

  汗水混著黑灰流下,燎泡破了也渾然不覺。

  「當家的!快啊!他們…他們沖這邊來了!」

  鐵匠鋪里傳來他婆娘帶著哭腔的尖叫,帶著無盡的恐懼。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襁褓,

  裡面是她剛滿月的兒子,小臉皺巴巴的,

  此刻卻異常安靜,仿佛被這地獄的氣息嚇得噤了聲。

  「走!快走!」

  張鐵匠嗓子都吼劈了,最後一錘終於將石臼砸開一個缺口,碎石崩飛,

  「順著排水溝往南爬!

  爬出去!記住!枯井!

  井壁第三塊鬆動的青磚!

  下面有活路!」

  他猛地扯下腰間那條油漬麻花的厚皮帶,不由分說,以驚人的力氣和速度將婆娘和孩子牢牢捆在一起。

  就在他彎下腰,準備從那狹窄的排水口鑽出去的剎那——

  「嗖——噗嗤!」

  一支勢大力沉的重箭,帶著死神的尖嘯,輕易穿透了搖搖欲墜的門板,精準地釘入張鐵匠的後心!箭杆上的鵰翎劇烈地顫抖著!

  張鐵匠龐大如熊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卻沒有倒下!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額頭青筋暴起如蚯蚓!

  他竟反手,用那隻曾揮舞千斤鐵錘、此刻卻青筋畢露的巨手,死死抓住了透胸而出的箭杆!

  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如同迴光返照般的力氣,將豁口處的婆娘和孩子狠狠往外一推!

  「記著!第三塊…磚…」他最後的嘶吼被破門而入的幾把彎刀斬斷。

  婆娘撕心裂肺的哭嚎戛然而止。

  阿囡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

  她看到張鐵匠那具龐大的屍體,如同崩塌的山嶽,緩緩滑落,不偏不倚,恰好死死堵住了那個狹窄的排水口。

  他最後渙散的目光,似乎落在了灶颱風箱旁那把沾滿煤灰、陪伴了他半輩子的祖傳大鐵鉗上——鉗口,還緊緊夾著半塊燒得暗紅、兀自散發著餘熱的烙鐵。


  一股冰冷的恨意夾雜著求生的本能,如同電流般竄遍阿囡全身。

  她不能再待在這裡!

  她猛地轉身,朝著記憶里黑大個兒提過的城隍廟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狂奔!

  赤腳踩過尖銳的瓦礫、粘稠的血泊、冰冷的屍體,每一步都鑽心地疼,卻遠不及心中那團復仇之火燒灼的萬分之一。

  她經過李疙瘩倒下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彎腰,撿起了地上那隻沾滿泥污血漬的銀鐲子,死死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塊燒紅的炭。

  大凌河城內四處烽煙,每一處烽煙下都有來不及逃出去的老弱病儒被槍挑刀砍,最後還被喪心病狂的女真人放火燒掉一切......

  四處濃煙剛好給阿囡提供了庇護。

  這個從小不喜女紅,只喜歡舞刀弄槍,甚至還試圖爬進炮筒里看個究竟的女孩子,憑著頑強的毅力和必須要復仇的滔天恨意,終於跑到了城隍廟。

  城隍廟後的地窖入口被一堆坍塌的梁木半掩著,若非黑大個兒提前告知過標記——

  廟後第三棵老槐樹根下有塊活動的石板),阿囡根本找不到。

  她像泥鰍一樣鑽進去,濃重的霉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

  地窖里,微弱的油燈光芒如同鬼火,勉強照亮幾張同樣驚惶絕望的臉龐。幾個黑影正在急促地低語。

  「張大哥(張承宗,祖大壽親兵隊正,左臂關寧軍特有的猛虎下山刺青在昏暗光線下隱約可見),

  城西那幾個地道口,都按黑大個兒兄弟交代的做了標記嗎?」

  一個斷了右臂的年輕兵卒(陳小栓)臉色慘白,用牙齒死死咬著布條綑紮肩頭的傷口,懷裡像抱著命根子一樣緊緊捂著那半張羊皮地圖。

  「放心!」

  張承宗聲音沉穩,帶著一種歷經沙場的鎮定,用力點頭,

  「青石板下埋著空陶罐的就是入口!

  『分散開不是逃,是等著再聚』,

  黑大個兒兄弟的話,我刻在骨頭裡了!」

  他將身邊一個抱著熟睡嬰兒、面無人色的婦人——鐵匠家的李二嫂,推向一個黑黢黢的地道口,

  「嫂子,你先走!

  順著這條土道,只管往東南方向爬!

  黑松嶺,找三棵長在一起的老松樹!

  到了那裡,就按黑大個兒教的法子,先紮營!」

  李二嫂死死捂住懷中嬰兒的嘴,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滾落,砸在冰冷潮濕的泥土上。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見那個總是沉默地蹲在牆角、穿著粗布短打的魁梧身影(黑大個兒),用他那沙啞低沉的嗓音,給一群餓得直哭的孩子講著「山裡的故事」:

  「…遇到狼群別慌跑,鑽林子,找石頭,幾個人背靠背湊在一起,亮出傢伙,狼就怕了……」

  張承宗銳利的目光掃過縮在角落、如同受驚小獸般的阿囡(男裝),

  看到她臉上尚未乾透的淚痕和手中緊攥的銀鐲子,又想起黑大個兒似乎曾對這個瘦弱「少年」格外多看兩眼。

  他略一沉吟,指向另一條更狹窄、水流聲隱約可聞的地道:

  「小子,你走這條!火摺子拿著!」

  他不由分說塞給阿囡一個用油布裹好的火摺子,

  「記著黑大個兒的話:別怕黑!順著水流聲走!

  水流聲就是活路!能出城!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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