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告別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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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答應!」

  「別答應的這麼快,我還沒說什麼條件呢……」她重新推動輪椅,緩步走到大廳門口,「我若是找你要錢,你也答應?」

  「也答應。」

  「可你沒錢啊。」

  我有種說「確實沒錢,但我可以把人抵給你」的衝動,但最終還是忍住了,於情於理,我都不該這麼說話。

  「沒錢我可以去掙嘛。」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

  「那就等你掙了錢再來請我吃飯吧。」

  我扭回頭,發現她臉上毫無笑意。

  「哎?不帶這樣的啊,說著說著你怎麼還認真起來了?」

  她沒理我,因為一個身穿黑色中式制服的男人從大廳裡面湊了上來。

  他向啟芯詢問了來意,在得知我們也是參加李老師告別會的親友後,他匆匆忙忙的讓開路,催促我們趕緊進去。

  「快說吧,到底是什麼條件?」我問。

  「噓。嚴肅點,一會兒再說吧。」

  輪椅緩緩進入正門。

  出人意料,與渾厚、陰森的外觀不同,告別大廳的內部格外乾淨、明亮,地板上鋪著淺灰色的大理石,天花板上滿是吊燈,四面牆均由咖啡色的石材裝飾,牆根下面緊密的排列著白色的花圈。

  正對著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副巨大的對聯。

  上聯:「杏壇耕耘五十載、桃李芬芳盈四海」,

  下聯:「城建擘畫半世紀、棟樑巍峨立九州」,

  橫批:「李德仁老師師表長存」。

  對聯的中央,一個大大的「奠」字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奠字的前方,大廳的正中央停著一口由黃白兩色鮮花圍繞的水晶棺,棺槨上面覆蓋著一面紅金色的旗幟。

  雖然隔著很遠看不到,但我知道,那就是李德仁老師。

  站在人群最前面是李智勇,年輕男人懷抱著遺像,手臂上纏著黑紗,在兩個我不認識的中年女人攙扶下呆呆的看著棺槨。

  他既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呆呆地看著。

  此刻的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呢?

  哀樂聲一浪高過一浪,淒婉、渾厚,震得人胸腔都跟著一齊發顫,好些親友都在悲痛的氛圍中潸然落淚,連許久未曾哭過的我都覺得眼圈濕了(連薛勾子捅我我都沒流淚)。

  忽然,我感到胳膊上一陣溫暖。

  我低頭看去,不知何時,閆啟芯已經蹲在我身旁,她把白皙的臉龐貼在我胳膊上,小聲的啜泣著。

  這一切好像一場夢啊。

  直到剛才為止,我和她都在嘻嘻哈哈,甚至我腦子裡想的都是些男女之事、短暫的忘卻了此行的目的。

  而這一刻,那個我試圖忽略的事實又轟然壓回到我頭上:

  李老師已經無可挽回的走了。

  身處此地,不論採用何種方式,都無法迴避這個如鋼似鐵的事實。

  我伸出手,輕輕的握住閆啟芯的手。

  這只是個安慰,試圖通過接觸向她傳達一種力量,沒有別的意思。

  她略略抖了一下,然後接受了我。

  「難為你了,傷成這個樣子還來送李老師。」

  我仰起臉,身邊的人看著有些面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他上身穿著簡單的深色帶領T恤,下身的西褲、皮鞋毫不起眼,灰白的頭髮根根直豎,修剪的十分整齊。

  在他的左胸口上,同樣的紅金色徽章耀眼奪目。

  「抱歉,你是……」

  「劉建新。」

  「大師兄!」

  剛入李老師師門時,我見過他一面,當時他才四十出頭,年富力強,意氣風發,沒想到短短十年光景,他衰老的這麼快。

  嚴格得講,劉建新不能算是我的師兄。他不是李德仁老師的研究生,只是他教過的本科生,但他們二人的關係卻極為親密,遠非我們這些研究生所能及。

  李老師經常把他倆的關係掛在嘴邊,當成勵志故事講給我們聽。


  在那個教學條件簡陋的時代,教學樓、學生寢室樓和教師公寓樓往往就分布在幾步路之間,師生彼此是字面意義上的「低頭不見抬頭見」。

  李老師和劉建新就是個鮮活的例子:明明白天剛在教室見面交流過,下課吃過晚飯,在散步時師生又碰到了。

  既然碰到了,那就繼續交流。褲腳一提,往馬路牙子上一蹲,倆人就能聊個沒完。聊到興起甚至會忘了時間,直至師娘提著笤帚疙瘩下樓來把李老師揪回去才算了事。

  從這個意義上講,劉建新是我實實在在的大師兄,他對李老師的了解是我們後來的師弟師妹們絕對無法比擬的。

  他和李老師年齡上只差了10來歲,但若說是他倆是「師徒父子」,我看一點也不為過。

  據我所知,從劉建新畢業至今,他不斷的穿梭於各個城市的城市建設部門,和李老師的聯繫也是片刻沒有斷過。

  「讓小閆別太傷心,」劉建新說,「李老師走的很安詳,沒受什麼罪。」

  「不對吧,他不是被……」

  被割喉的嗎!

  劉建新把手指放在嘴唇邊。

  「有事稍後再說。」

  看來他也知道內情。

  這時,一個和劉建新同樣打扮,但歲數看著比我還小的男人跑來,跟劉建新稍微嘀咕了兩句。

  劉建新點點頭,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朝人群前方走去。

  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員開始組織親友們在水晶棺槨前站成方陣,我因為坐輪椅,被專門挑出來,安排在靠牆的一側。

  直至此時,陳湘萍這才意識到還有我這麼個大活人。

  她走過來想要接手,閆啟芯委婉的拒絕了她,把我推到牆邊。

  「不能總是麻煩你,可以讓她來做這些事的。」

  「不麻煩。」她再次蹲下來,但這次不是為了哭,而是為了跟我小聲交流,「我也不想站在隊裡。」

  「為什麼?討厭李立學?」

  告別儀式的方陣遵循儒家的「貴賤親疏」,李老師的親屬要站在一起,閆啟芯、李立學這些工作上有關係的人也要站在一起——誰也不想跟討厭的人站在一起,不是嗎?

  「不只是他。」她嘆了口氣。

  「那你是指段善元?」

  既然此人的水泥廠在西嶺片區,我猜啟芯可能也認識他。

  「別數了,還有好多呢。」她皺著眉頭,「我本以為今天不會見到認識的人,沒想到,不光來了一大堆,來的還都是李老師生前最討厭的人,其中好多都跟李老師起過衝突。太奇怪了,按理說他們巴不得李老師離世,又怎麼會前來送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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