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姑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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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州深秋已涼,黃葉飄入堂上。朱惠正坐在自家府上的大堂之中,肥大的身軀深陷在楠木太師椅中,無可奈何的看著堂上那位爺在咆哮。

  鍾抒臉色發青,坐在堂下椅上,額上青筋暴跳,唾沫橫飛:「一個連郡望都沒有的人,居然也能做鎮防使?我養了一群廢物,這麼點人都擋不住。還有那些州兵、坊丁,不堪一擊,一個個全無戰意,膽小如鼠,害我丟了秦州。」

  朱惠撇了撇嘴,心底暗道:罵得是挺響,可打了敗仗還得來我這兒躲,這口氣你也就是在我面前能發了。

  鍾抒罵得越髮帶勁,翻來覆去就是「寒門」、「賤種」等字眼,朱惠始終不作聲,只看著這個「好姑侄」。

  這位就是渭州的知州,他之所以能坐穩渭州這把交椅,全仗著娶了鍾家庶房的女兒為妻,那女人雖出自旁支,但畢竟掛著「鍾」字,所以得了鍾家的人脈和財力斡旋,混到了知州。眼前這個鐘抒,正是他那位夫人的侄兒,論起來,還要叫他一聲「姑父」。

  等鍾抒罵的差不多了,朱惠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賢侄,你打算如何應對呀?要不要姑父替你擬一封奏摺呈給岐王?那李肅既是蜀王門下之人,如今興兵犯境,不如請岐王出兵,將他驅逐,如何?」

  「呸!」唾沫星子都濺到了朱惠臉上,朱惠連忙拿袖子擦擦。

  「李茂貞那老匹夫自顧不暇,朱溫都夠他忙了,才不會來管我呢。」鍾抒剛消停下去的勁又起來了。

  「哼,你這豎子,平日狂妄自大,見到岐王種種不敬,人家倒真的不會出手。」朱惠心裡暗思。

  「姑父,借我五千兵馬,我去掃平那鳳州。」鍾抒五指一伸。

  「哈,我的好賢侄,你當我這小小渭州是汴州還是成都?人口稀少,稅賦不足,平日裡商稅都被你截了大半,我哪養得起那麼多兵?全州上下加起來也才一千多兵馬,守城自保猶顯艱難,哪還有餘力借你。」朱惠一張大臉立馬皺成苦瓜。

  「你這知州做的,忒也窩囊,兵嘛,抽丁就是,何必憐惜。難道我要去西涼李氏借兵?他家子侄素來與我不和。」鍾抒搓手說道。

  「是呀,你把能得罪的早得罪完了。難得今日叫我一聲姑父,平日裡可都是呼來喝去,要不是看在你祖父面上,這城我都不讓你進。」朱惠皺起來的臉又平復下去,心中合計絕不能借兵,此子無才無德,借兵就是肉包子打狗,先拖著吧。

  「賢侄呀,今日已晚,你一路奔波勞累,不如和你的人先在我宅中住下,待明日我派人打探一二,看看秦州局勢如何再做定奪,秦州城郊的鐘家田莊我也派人去問下。」朱惠送客了,趕緊把這公子攆走,讓我耳根消停會。

  鍾抒轉身,心下猶自忿忿:「你這痴肥的無能之輩,一事無成,明日再和你計較。」

  兩日後,我軍抵達渭州城下,就在城下五百步紮營。見我軍來到,渭州城四門緊閉,無人敢出城。紮營後,李肅就讓弓騎馳近,往城樓射上一封書信。

  鍾抒又來到堂上,指著朱惠說道:「李肅帶人殺過來了,姑父如今當如何作為?」

  朱惠在已經塞滿的太師椅上挪了挪碩臀,不緊不慢的說道:「不理他,待他糧草耗盡,自會退兵。」

  「姑父錯矣,李肅軍中有床弩更有投石機可發射巨石,你不打他他到時會把你這渭州城牆一併拆了。」鍾抒一屁股坐下,滿不耐煩的說道。

  「賢侄,李肅剛才派人射來一封書信,你先看一下吧。」朱惠拿起案上一張信紙,旁邊侍立的僕人馬上走過去拿給鍾抒。

  渭州知州朱大人鈞鑒:

  秦州鍾抒,恃權驕橫,好利忘義,縛之出城,我即退兵。

  鳳州李肅敬上

  鍾抒的面孔猛地漲紅,又開始咆哮了:「賊子好膽!」

  朱惠趕緊以袖遮面,沒辦法,口水太多了。

  鍾抒唰唰唰把書信撕的粉碎。

  「姑父,集合你城中兵馬,我願出城與他一戰。」

  「唉,賢侄,不可輕動,且先耗著就是,前番西涼李氏犯邊,我不是照樣把他拖得沒脾氣,自己就退兵了。你放心,你我姻親,我是斷不會聽那李肅言語的。」朱惠放下衣袖,說完就晃著胖大的身軀走入內堂,留下鍾抒一個人。

  「躲躲躲,做一世縮頭豬,哼!」鍾抒拂袖而去。

  入夜時分,渭州朱府一片寂靜,內宅深處卻有幾道鬼祟的身影悄然潛入。他們繞過護院,從迴廊潛行至朱惠臥室門前。一人正欲撬門,不料手指方觸,門竟吱呀一聲自行開啟,眾人皆是一怔。


  正當他們心中驚疑,突聽一聲厲喝從暗處炸響。

  「豎子!你當真要殺你姑父不成?」

  話音未落,四周火把陡然亮起,數十名家丁從屏風柱後一齊湧出,將數人團團圍住。火光照耀之下,為首者赫然是鍾抒,手執橫刀,臉上青筋暴起,眼神如狼。

  「老賊!你尸位素餐,早晚要害我性命。今日我不殺你,你明日就將我綁了送去給李肅,換他退兵!」鍾抒咬牙怒吼,刀尖直指朱府廳中。

  此時,朱惠披著中衣,從偏房中慢吞吞走出,神情疲憊而冷漠。他看了鍾抒一眼,語氣像是既悲涼又無奈:「我收留了你,你不謝恩,反來殺我?我不肯出兵,你便要我性命?哼……殺了我,你真以為能用得了我這州里的兵?唉。」說罷一揮手。

  眾家丁一擁而上,刀光亂閃,慘叫聲未及出口便被湮沒在刀鋒之中。片刻之後,院中重歸寂靜。

  朱惠緩步走到階前,低頭剔了剔指甲,神色淡漠如常,吩咐道:

  「這血腥味熏人,告訴夫人,我今晚睡書房。你們,把這收拾乾淨些,莫髒了磚縫。岐王說了,你死了我就可以兼領兩州,按時繳納賦稅就行,你鍾家的田莊家奴以後就換個主子吧,反正都不是外人。」

  天明,李肅正在帳中尋思今天是拆城門呢還是拆鼓樓的時候,兵卒來報,城頭吊下一筐物事,李肅讓人抬進帳中一瞅,喲,散裝的。遂讓兵卒去俘虜營中提了兩個鍾家私兵過來,兩人分別辨認後都說內里的人頭就是鍾抒。

  「好,傳令退兵,回鳳州。」

  秦州李肅打下來了,留給岐王處理吧,渭州先留著,讓朱惠替我擋一擋李氏先。

  城李肅沒占,人也不是李肅殺的,李肅就是正當防衛哈。

  回程路上碰到了陶升和湯犄的輜重哨,兩軍匯合,一起返程。

  到了鳳州,剩下的三百多俘虜打散編入新兵營,和他們說了,鎮防使大人給他們第二次機會,能過得了新兵訓練,就編入鳳州軍團,過不了的話龍池嶺還缺人挖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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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潘峻府上,扮作商人的戴恆給潘峻行了一禮說道:「我家大人一向仰慕潘大人威名,這次出兵秦州,略有斬獲,除了送去蜀王宮的那部分繳獲外,我家大人特意挑了這些,只為感謝大人一直以來的提攜之恩,屈屈薄禮不成敬意,另外我家大人還說了,以後這鹽務的分潤,和以前一樣,必定按時由小人解來,不差分毫。」

  潘峻眉眼斜掃戴恆,也不答話。

  戴恆一一打開堂上那十隻沉沉的木箱,箱蓋掀起之時,廳內頓時珠光四溢,寒氣逼人。每箱皆滿載珠玉寶翠,或為南海明珠、崑崙白玉,或是雕琢精巧的翡翠佩飾、珊瑚琥珀,連銀鋌也是一箱箱碼得齊整,尤其那第一口箱子,打開時竟隱隱有光華逸出。

  箱中臥著一尊金佛,通體貼金,底座卻是整塊和田青白玉雕成的蓮座。佛身高約三尺六寸,結跏趺坐,面如滿月,神色安寧;五官以嵌玉細雕而成,眼珠用烏金點染,眉目生輝。其肩披金縷袈裟,綴滿細碎紅藍寶石,胸前瓔珞以細金編織,間綴珍珠,拈花之指纖細靈動,幾如真人。

  整尊佛像的金身工藝極為精湛,應出自晚唐名匠之手,手法圓潤中藏鋒,流線自然,雖非巨製,卻氣度恢弘,神韻莊嚴,非尋常寺廟供品可比。蓮台上的纏枝紋飾皆以玉鏤空而成,底部還刻有篆字款式,隱隱可見「咸通歲次」字樣,推測當屬唐懿宗年間所造。

  潘峻一見,眼睛頓時瞪圓,滿面堆歡:「哈哈哈,李大人太客氣了,好好好,你回去告訴李大人,此次保民有功,我必當奏明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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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內帷帳低垂,香菸裊裊。蜀王半倚在雕龍漆幾之側,身著便服,殿中燈火映照金柱,光影沉靜如水。

  李順拱手趨前,神色凝重,開口便道:「啟稟大王,鳳州鎮防使李肅,年內已兩次發兵,此人雖尚年輕,卻膽氣漸盛,已顯鷹揚之勢。鳳州地處西陲要衝,不可不察。大王當早做籌謀,防其坐大。」

  王建輕嗯一聲,目光移向旁側的潘峻。

  潘峻拱手而前,語氣則溫和許多,道:「李肅確有銳意,但臣以為未可深忌。他到任之後,鳳州軍政肅然,征糧準時,賦稅不差分毫,從未多擾朝廷財力。此次出兵秦州,行事利落,鍾家驕橫已久,又對王上出言不遜,今被其姑父所殺,倒也省卻一番麻煩。」

  說罷,他略頓一頓,又向前一步,語氣略轉鄭重:「臣以為,此子實有小功。此次所得金銀珠寶,已轉送成都府,細目明列,不敢藏私。臣願奏請大王,酌情將其升賞一級,既示寬容,也正可立一『勤政有功者當賞』之例,激勵諸鎮之將效仿,不敢懈怠。」


  蜀王沉吟半晌,緩緩點頭,道:「……如此,便加李肅為鳳州防禦使,仍領本州兵備司事。一紙文書而已,朕給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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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李肅正在兵備司中堂發呆,裴湄與裴洵一同進來,二人神情俱是凝重。

  要加薪嗎?

  裴洵拱手行禮,語氣壓得低沉:「大人,洛陽來信,有一事須得稟明。」

  李肅點頭示意。裴湄便說道:「是洛陽的舅舅來信,前番幾次信中,我們都勸他全家一同遷來鳳州,舅舅難捨舊宅祖墳,一直未允。」

  「可昨日托人送來書信,說家中出了變故,表姐,被洛陽荀家的公子強行污辱。她回家後便投梁自縊……可憐我那表姐才雙十年華,父母自小視做掌上明珠,一直還未許配人家。」

  裴湄臉色蒼白,眼中泛紅。她低聲道:「那是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表姐,性子溫和寡言,若不是受盡委屈,不會走這一步。」

  裴洵接著道:「舅母自表姐死後便臥病在床,舅舅在洛陽開著一間醫肆,行醫濟人,頗有口碑,姐姐的醫術也是隨他學的。」

  他語氣一頓,臉色愈發沉重,「可他如何扛得起這樣的事?」

  他抬起頭,語氣堅定:「我願即刻動身,赴洛陽接舅舅、舅母來鳳州安居。此事家難之急,懇請大人恩准。」

  李肅聞言沉吟片刻,室內一時無聲。眼前裴洵語氣雖儘量克制,眼底卻藏著滔天之火;而裴湄站在一旁,一臉悲痛。

  李肅緩緩開口:「如此不義之事,怎能坐視?」

  他抬眼望向裴洵,道:「這趟你不必獨行,我和你一道去。」

  裴洵一怔,裴湄猛地抬頭。

  李肅起身整了整袖口:「不過我倆去還不夠,你去叫戴老闆立刻過來,再從你手下抽調五十人,我們今晚細細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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