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出門敲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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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下旬,軍務廳正在緊張的整編新軍。

  黃映步入廳內,懷中抱著一件灰白色的衣服,將它攤展開來掛在廳中鉚釘架上。那斗篷狀物自上而下呈鐘形,外布泛著淡灰,布紋粗直,邊角縫得密實,前面還有三枚黑亮的牛角扣。

  「這是新制的冬披斗篷。」他看著李肅說,「為配合冬季出兵需要,在原來的紅黑戰袍外面,每名兵卒再配發一件灰斗篷,名為鐘形軍披。」

  他走近幾步,拈起斗篷一角,指著外層說道:「外層粗麻,按照你說的,我請教了湯犄,浸過白礬水,再刷一遍石灰漿,干後輕滑,能防火、防雨、防蟲蛀。火星潑上去焦而不燃,細雨滴落即滑,連馬蹄泥漿也不易沾住。」

  又拉開斗篷胸口,示意眾人看那三扣之制:「前襟從上到下三顆牛角扣,間隔適中,戴手套也能一把扣住,夜間摸索亦不失手。走路可繫緊,騎馬可敞開,寒風不鑽;夜宿解開便是一張被子,鋪地三尺,包人半身。」

  接著翻過內襯,讓眾人看清內層:「裡面填棉絮,輔以麻屑壓層,不厚,但裹身靜臥時足夠禦寒。貼身一層用舊棉布縫底,不漏絮、不發潮。」

  廳內幾名吏員近前細看,有人試披上身,那斗篷自頸披下,垂至膝上,不礙腳步。有人問:「平時也穿?」

  黃映搖頭:「只在冬季出征、風雪山地中穿上。平時做被子,只須摺疊收納,捲成筒狀,掛於馬鞍右即可,一人一件。」

  李肅點了點頭,道:「此披定為軍制,錄入兵備之籍,每兵卒都要配發。」

  黃映介紹完斗篷,又從隨身挎包里取出一副厚重皮手套,遞到我手中,道:「這是冬季做戰手套,全軍制式統一。」

  那手套外皮呈土灰色,表面翻毛微絨,五指分開。

  黃映指著手背道:「翻牛皮外層,選用皮面內里,耐磨耐火,抓握不打滑。就算濕雪灌掌,火星濺上,也不容易燒穿起皺。」

  又拉開手套口,說道:「內夾中層棉絮,不過掌厚,手指還能活動自如。貼層是舊棉布,穿久了也不會扎手脫絮。」

  「你們看這掌心,反皮朝內,麻布斜貼一層,握刀持弓,策馬持韁繩,都可使用。」

  「這抽繩是?」李肅指向袖口下的細皮線。

  黃映點頭:「袖口特加三寸,內縫通繩,騎馬行軍都能扎進軍袍袖裡,風灌不進,雪化不漏。夜宿時戴著也能守夜巡邊,不凍僵。」

  「而且這翻毛皮上塗過一層石膏,能防水、抗火星。」

  李肅贊道:「這手套設計的確實不錯,只在冬季出兵時才配發兵卒,平時收在軍務廳的武庫。」

  -

  新的整編終於在九月底完成。

  阿勒台統領兩哨重騎,配全身甲,兵卒一百,編制不動。

  高慎掌兩哨弓騎,配胸甲與鐵盔,亦維持一百人。

  石歸節統兩哨刀盾兵,增編為一百人,俱配胸甲與頭盔;另兩哨勁弩,亦百人整編,裝備同制。

  田悍統兩哨長槍兵,兼領兩哨長斧兵,整合為兩百人隊列,全配胸甲與鐵盔。

  裴洵仍領兩哨巡檢兵,中間雖經裁汰,只作補齊,無甲輕裝,保一百人整。

  醫哨與令哨各一,皆直接聽令於李肅,編制共為百人。

  新設輜重哨,由陶升為哨長,統兵五十,專職運糧、輸藥、刀槍箭矢、沐牛帳與各類軍需,應犁車五十輛隨行。

  新設工兵哨,由湯犄領五十兵,行軍時與輜重哨士卒輪換做馭手,建營時管營地搭建、崗樓拆裝、拒馬布設、溝渠掘鑿、平路架橋諸項工事。

  金希統兩哨砲兵,專操金犀巨砲十台。前七百兵卒人人配馬,機動出擊。後兩百兵卒無馬,皆坐應犁車隨大軍出動。

  千人之軍,至此成編。其下:騎兵二百,步卒戰兵四百,全軍配發紅黑戰袍和灰色斗篷,冬季另發手套,甲械齊整,號令有統。

  -

  入夜,李肅還在中堂燈下翻閱兵冊。步聲輕起,裴洵入堂,拱手一禮。

  「大人,屬下已自鳳翔歸來。」

  李肅抬頭看到,說道:「如何?」

  他上前幾步,攏聲回稟:「已將大人之意一字不漏傳予岐王。那邊設宴小酌,先是寒暄套語,聽明意圖之後,岐王只笑了一聲,說鍾家那幫人,早已是陽奉陰違之徒,口稱臣屬,實則不納稅、不聽調、不出兵,遇戰即推諉,遇征即裝病,空掛著個『附庸』的皮,實則跟有沒有沒兩樣。」


  李肅冷聲道:「他就這般說?」

  裴洵點頭,復又壓低聲音:「更甚者,岐王道,鍾家仗著自己是當地四世豪強,在地盤橫行多年,如今跋扈慣了,但有會面,鍾家小兒每每出言不遜,舉止傲慢。」

  李肅眉角微挑,冷意愈濃。

  裴洵繼續道:「岐王便順水推舟,說自己不好親動,若大人真有本事,乾脆替他『剁了』,也好藉此敲山震虎。他還說,若打不下來,那就是蜀軍犯邊,干他何事?」

  「哦,去叫黃旭,幫我寫個奏陳給蜀王吧。」

  李肅輕輕摩挲下巴,一邊想一邊口述讓黃旭潤色後寫出。

  謹奏:

  近接本州驛報,頻有秦州百姓攜妻帶子,越境而來,狀若逃難。詢之皆稱秦州知州鍾抒貪利忘義,肆行苛斂,橫徵暴斂,州中怨聲載道,百業凋敝,已非一日。

  更有近事尤甚:近月以來,鍾氏屢設關卡於鳳秦要路,強收我鳳州商旅重稅,我兵備司委託商人運鹽入關,方踏秦境,便被重課五成,或收貨、或罰金、或攆車扣人。吾州商旅屢有求援之信,稱「寧走三川九嶺,不過鍾門一步」。邊貿受阻,百姓愁苦,鹽務難繼。

  又聞鍾氏私語坐上,妄言曰:「蜀地龜縮偏隅,不足為慮;王上貪安,惟修內計,不思拓疆。」

  此等悖逆之語,臣不敢輕傳。然言既出,必有意;意既成,必為變。

  臣受陛下厚恩,坐鎮鳳州,方整軍政。今新軍方成,志銳兵強,願率營卒,循邊掃道,探其虛實,小加警示,使知天威尚在、邊綱未弛。

  此舉不為啟釁,乃以肅貪倡義;不為交戰,實為警誡佞人。

  鍾氏狂悖肆言,請陛下明鑑,臣願充前鋒,萬死不辭。

  謹此奏聞,伏望睿裁。

  鳳州兵備司鎮防使

  臣李肅頓首

  -

  十日後,成都王府偏殿。

  偏殿內香爐微動,一線清煙繚繞不散。蜀王手中把玩著一柄玉雕鎮紙,案上攤著一道摺子。李順站在榻前,垂手侍立,神色溫和,眼神卻在不動聲色地細察王意。

  「鳳州這個李肅……」蜀王終於開口,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年紀不大,膽子不小,前番去打羌寨,今次又想撩撥岐王。」

  李順微一頷首:「此折看似請戰,實為試水。他知鍾抒久居成紀,跋扈不奉王命,現在又遮我鹽道,此番奏請,不只是肅清鹽道,也想立個軍威吧。」

  蜀王輕哂一聲:「鳳州我雖准他募兵,卻沒給一石錢、一斗糧。他如今兵在手,養兵不戰,豈非養寇?鍾抒那豎子,又正卡在要道,遮我鹽路,現在居然還敢口出狂言。」

  李順道:「陛下可願借他這一步,看岐王如今到底還有幾成骨頭?自赤沙坡血敗後,岐軍可是日漸衰弱。」

  蜀王笑而不答,目光落在案上摺子,沉吟片刻,道:「……若他真試得動,便由他試去。只是話不能說滿,孤不能說『准你伐岐』,只能說『邊務自決』。」

  李順應聲:「臣明白。那摺子怎麼回?」

  蜀王略一沉思,語調悠然:「便草一道諭旨:鳳州邊地要衝,鹽道受阻,鍾氏素桀,久難繩束。孤本不欲輕動兵戈,然邊鎮主將有所請,亦當量情裁度。准其處理邊務。」

  他將摺子推回案上,淡淡道:「……他若贏了,是我兵強;他若輸了,是他貪功。孤,不過是看一看而已。」

  李順躬身:「陛下睿斷。」

  -

  李肅問道:「這口鐘什麼來頭?」

  高慎道:「鍾家根深在秦州,四代皆為知州,長期的官商一體。最早是唐末鍾陵,兵起亂世時靠軍糧發家,往來多在節度使營中打轉;他的兒子鍾儀,借亂局投靠岐陽節鎮,被任命秦州轉運使,掌鹽糧兩道。」

  黃旭接話:「第三代鍾堃就更狠,直接娶了岐王宗室女,成了親家,從此鍾家穩坐秦州。」

  高慎冷笑一聲:「岐王也不是不想換人,只是鍾家在其地五十多年,田產、稅課、兵伍、商路,張口一個『全州脈絡』,弄不動。」

  黃旭搖頭笑了:「最後還不是認了。只說鍾家久鎮一方,自有本事。」

  李肅再問:「現任鍾抒,是哪一支?」

  高慎:「鍾堃親孫,年二十八。」


  黃旭斜靠在席上,輕聲一笑:「他這人吶,誰都不看在眼裡。」

  李肅目光微斂:「哦,秦州兵力探的如何?」

  裴洵說道:「大人,我的人已反覆查驗過,秦州的兵,大多都壓在成紀城一處了。」

  他俯身在圖上點了點,「整座秦州,只有這一座城守得住。其餘不過些鄉鎮村戶,全無設防。這成紀城裡,守軍不下三千。」

  「雖號稱三千之眾,實則魚龍混雜,由州兵、私兵與鄉勇三類人馬拼合而成。」

  「其一,州兵約千人,名義上為地方正編,舊歲編底,常年巡邊守城,但多為老兵殘伍,久未換裝,糧餉短缺,士氣低迷,鍾家捨不得在他們身上花錢。」

  「其二,私兵四五百人,為鍾氏親養家丁,分守府第與城頭,操練尚精,衣甲齊整,是其心腹骨幹。」

  「其三,鄉勇團練千五百左右,皆從周邊編戶中強征而來,按村編隊,無正規訓練,戰陣生疏,最為薄弱。」

  李肅點點頭,得讓軍兵們出去敲鐘了。

  -

  十月中旬,西風帶寒,成紀城頭秋陽微暖,幾名守卒倚著女牆,扶著刀槍,弓箭斜掛,百無聊賴。

  忽聽城下有人高喊:「坡下來馬了!是騎兵!」

  「什……什麼?」守卒猛地驚醒,眯眼望去,只見遠處塵土捲起,一列騎軍正自坡下壓來,持槍持刀,雖在行進中,卻整齊森嚴,人數竟不在少數。

  「快搖鈴!」有人大叫,幾人連滾帶爬沖向角樓,把那副生了鏽的銅鈴猛地搖起,鈴聲嘶啞,仿佛要喘不過氣。

  緊接著便有人喊:「關城門!快關門!」

  守門兵卒原本坐在門洞旁打著盹,這會兒慌忙跳起,幾個推車、幾個拽鏈,吊橋半天吊不上來,哐哐響個不停。一人急得直踢地面,大罵:「這鏈子鏽死了,上個月就該修!」

  「快!拿弓上牆!快!」一名小將一邊喊一邊朝兵卒踹去。

  兵卒們手忙腳亂衝上箭樓,有人腰帶沒系好,一路跌跌撞撞;有人抓起弓才發現弓弦脫了。

  幾桶舊箭被拖上來,又有人喊:「快!火油!拖油罐來!」

  用了一刻鐘,該來的兵丁們才跑上城牆,城門終於吭哧吭哧的關上了。

  城牆下,七百騎列陣如山,巍然靜立;城牆上,鼓聲鈴聲急如驚雷,城中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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