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陶牛應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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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曆六月,天氣更熱,鳳州街面已在最近的整頓下變得非常乾淨,每街都設有集中灰桶,眾人往裡傾倒廢物,再由專人每日收走。而鳳州南城的玉環苑今日閉門謝客,門口貼了整幅絹制紅榜,書曰:「黃氏設席」紙下落款是「黃昉」,字用小篆,卻寫得張揚。

  黃老爺一口氣包下整座玉環苑,整座酒肆今日只為請兵備司各廳正副使、兵曹書記,以及軍中諸哨長赴宴謝功。黃昱在前門迎客,李肅一進門,他便遠遠迎出,執禮畢恭。黃映在內堂招待。

  今日菜色極講究,是黃家提前數日吩咐內廚特備的「酎夏獻功席」,按的是唐末蜀中上層筵席規制,多取本地之鮮、本山之珍,以彰地氣。

  首道上的是糝羹鶻炙,是以野鵪鶉為骨,佐以谷豆細炊成羹,羹中撒碎松仁與炒羊乳粉,香濃而不膩,乃舊蜀官府宴中「入席羹」;

  接著是醃筍炙肚,以青川醃筍佐燜牛肚炙片,撒上花椒油與乾薑末,口感層次分明;

  火腿蜜炙蘿蔔則是名菜,半風乾豬後腿肉切片炙黃,搭配以冰糖蜜煮過的紅蘿蔔,鹹甜對照;

  更有一道雪片魚膾,取初夏捕獲山溪冷水白鱗魚,薄切如紙,佐醋姜醬油與紫蘇,生冷鮮滑,就是刺身;

  主菜是椒醬烤羊,取金川羌寨所獻之羔羊,用鹽水與花椒、酪乳醃一日,再火烤入味,外焦內嫩,連骨透香。

  旁設小碟三十餘:熟醃牛舌、酥炸雞皮、蜜煮青杏、炙羊乳餅、桂花酒梨等等;

  飲則是鳳州新釀的白米香酎,為今夏頭一批早熟之酒,微帶米甜,不重卻綿。

  席間黃老爺頻頻起身,連飲三大盞,不斷道謝。

  酒至半酣,席上早已熱鬧非常,軍中諸哨長喝得面紅耳熱,桌前油香四溢,碗盞相擊如泉涌。玉環苑後廚火光不絕,婢女穿梭其間,捧著一碗又一碟滾熱菜餚上來,汗香與肉香混著青花椒的香氣,讓整個堂中都像一口翻滾的銅鍋。

  黃老爺喝得興起,席中忽地站起,舉杯向李肅遙遙一敬,笑意滿面,聲如洪鐘:

  「今日之宴,是為答謝鎮防使大人恩義。」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堂中諸廳諸哨,尤其落在錢糧廳與軍務廳幾位正副使身上:「今次若無大人清山平寨,我兒黃昱怕是回不得家,為表謝意,」

  他一口飲盡杯中酒,又鄭重將手中酒杯扣於桌上,神情一正:

  「我黃家願將旗下四家工坊之三成乾股,送於錢糧廳。」

  廳中一時安靜下來,眾人齊齊看向他,他卻毫不遲疑,接著道:

  「只為今後鳳州兵備、商道一體共榮,互利互通。咱們共守此城、共護此路,遇災時能挺,起事時能應,凡黃家貨隊所至之地,皆聽兵備調遣,不敢違命。」

  「鎮防使大人調兵不易,錢糧廳籌運艱難,我黃某雖是商人,卻也知什麼叫江山共擔。」

  說罷,他一揖到底,雖是商賈之身,卻禮節不失,氣度亦開闊。

  哼,昨晚和你扯皮半天才定了這個比例,從此錢糧廳多了個分紅進項,兵備司多了個企業。

  桌上錢糧廳魏厲已開始低聲與左右匡算數字。

  李肅起身輕聲道:「黃老爺高義,我代兵備司謝過,黃家工坊從此肯定更上一層樓。」

  飯至尾聲,堂中菜色已換過三輪,酒也溫過兩回。眾人吃得盡興,喝得盡意,黃昱陪酒至末,聲音都啞了,黃老爺拱手連聲說「多謝多謝」,便自後堂退下。

  正當李肅提衣欲出,忽覺衣袖被人輕扯。

  回頭一看,是謝聽瀾,她不知何時已繞到這邊,一身淡青短衫,腰束軟帶,鬢邊簪花未動,神色卻透著三分戲謔。

  她湊近了些,眼角一挑,語氣含笑:「聽說你從金川帶回來兩個小羌女?嘖,還都長得十分可人?」

  「誰說的?誰說的?是不是黃映?嘿嘿,是呀是呀,楊二他們幾個手粗,正好找兩個丫頭片子照顧起居。」

  她眨了眨眼,說道:「哼,最好是照顧起居。」

  她近前一步,斜睨著李肅:「下次再有人送,你就不能推辭一下?」

  「我有呀,三請三讓,奈何人家滿腔誠意,我不好冷了羌寨民眾的心,唉,實在是難做。」

  然後李肅的腰眼就被狠狠地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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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魁近來覺得自己運氣好得出奇。


  先是去年,忽然有人上門送來八匹馬,說是自家公子先前欠下債務,如今加倍奉還。他瞧那幾匹馬膘肥體壯,毛色也齊整,心裡正樂,只隨口問了句是哪位公子,對方含糊一笑,沒說清楚,他也懶得細究,白送的東西,不收白不收。

  結果今天一早,他剛開門,門外就站著一匹髒兮兮的馬,鬃毛亂作一團,肚皮上還掛著幹了的泥痂。他正想趕走這野牲口,走近一瞧,不禁一怔,這不是他前些年親手養的那匹嗎?左前腿上那塊褐斑、耳後那道老疤,一眼認出,錯不了。再一琢磨,也記起是被哪個貴人借走的。

  他嘖了一聲,嘴裡罵道:「送回來也不敲門一聲,扔門口就走……這些做公子的,一個個怪得很。」

  但罵歸罵,心裡卻有點舒坦:至少,這位還算講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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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九,正午,暑氣蒸人,郊外軍營熱浪滾滾。

  魯匡盛的徒弟陶升戴著一頂破草笠,衣襟敞開,在李肅面前躬身道:「大人,這是小人按魯師所授『三分力五分重兩分穩』之法,自行改造的新式重車,今得實物成形,特來請大人過目。」

  李肅點了點頭,他便猛地一拍那巨大的車身。

  車廂由楠木與山胡桃木拼合而成,木車通體高近丈五,車廂長丈二,寬逾八尺,四輪雙軸,包鐵為箍。每輪皆厚逾三寸,內藏銅軸承與牛筋壓墊,車底還收著三套備用輪胎,大小不同,一套平光、一套嵌齒、一套布氈繩索包裹。

  「此車為遠征所設,前後雙輪異徑。車輪嵌卡式設計,兵卒兩人可於半刻鐘內更換。布氈輪用於泥地、雪地,齒輪則適山地、林中,平輪通用曠野與官道。」陶升介紹到。

  李肅點了點頭,又見車前為四馬並軛而設,馭手踏台居中偏左,旁邊卻設有牛軛替口,與馬枷分離。「你這車馬牛可互換?」李肅問。

  陶升露出一絲得意,道:「可換。兩牛牽拉時,僅拆前兩鉚節、抽換中杆即可,不動車身不動廂。牛力耐久,適合重物緩行;若急轉兵鋒、破敵奔突,換四馬拉行,一車二十石糧照樣飛奔三里不喘。」李肅核計一下,那就是一噸載重量,運兵的話也能運十到十五個人呢。

  李肅環車而走,見車側板內中裹鐵芯,可御箭、阻火。車頭設有帶孔擋板,似騎盾橫架,擋得住人也護得住馭手。

  車尾為踏梯式尾門,可翻可封,一經閉合,便成堅實木盾。車底還藏有摺疊式木架,一經陷泥便可翻出為「撐地獸腿」,撐住全車,不讓沉陷。也可作拒馬,礙於道中,阻敵前行。

  李肅從馭手位登車,往內觀看,內廂三段可拆式隔艙。前艙設銅扣固定槽,可放整箱糧料或鐵甲;中艙備軟墊與麻繩擔架,壁側掛水囊,醫藥木盒整齊扣緊;後艙則置長柄兵器、刀盾盔甲,其上覆以棉布與羊毛氈,防撞震。

  「此車不但載重不塌,更可臨時變陣。」陶升低聲道,「車子之間還可前後連列鉤鎖布成『盾牆車陣』,車廂側板即為營障。士兵居車內伏守,車板推開射孔,即可於車內施放箭矢,車下施拒馬鏈鉤,夜宿不畏突襲。」

  陶升贊道:「此車,遠可負山不傾,近可臨戰成營。」

  「那取個名字吧,你造的車。」李肅很滿意,以後遠征的後勤問題基本靠這輛車了。

  「此車叫『應犁』如何?取意為破地負重、應敵而行。其實師兄弟皆稱此車為陶牛。」

  「好!傳我軍令,此車定名為『陶升應犁車』。

  命營造廳即刻將圖紙送往王氏木器坊,限日內起造五十乘。

  令軍務廳新設輜重哨,任陶升為哨長,新兵練成後,先撥五十人歸其統領。

  陶升造車有功,著令錢糧廳賞銀二十兩。

  再令王氏木器坊:待本批軍用交付後,許其對外承造此型車輛,每售一輛,須按例分銀五百文予陶升為匠酬。

  再令巡檢廳監察,別家不得仿製,兵備司目前僅獨家授權一家製作。

  如有違例欺瞞,隱售漏分,封其作坊,坊主解往龍池嶺。」

  聽得軍令,旁邊營造廳的師兄弟全傻了,陶升更呆了,手中那柄銅箍木尺險些脫落。

  他出身匠坊,幼隨魯匡盛學藝,從未習兵,更未持刀,自覺不過千百匠人中一員,所學皆為人所用,何曾敢望一輛車冠以己名?更不曾奢想有朝一日,能列軍中將伍,掛「哨長」之職;再添賞銀已是天恩,怎還許他車出營門、對外售造,每輛更得五百文酬銀,名下實帳,貫通終生。

  他雙膝一軟,跪倒塵地之上,沉聲道:「陶升……陶升一介微末匠人,得大人提拔至此,生不敢望,死亦知歸。自今日起,若負寸恩,願以此身、此車、此匠心一併填溝壑。」

  這個榜樣的效應很好,不出一月,和伯齡的徒弟來獻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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