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鐵律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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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中旬的陽光透過錢糧廳的窗戶照進來,魏厲抱著一沓帳簿立於案前,臉色因連夜盤點而微顯倦容,他抬起頭向李肅沉聲稟報:「大人,此次平原會戰,從出徵到凱旋歷時八日,全軍總共戰死及重傷不治六十三人,另有十六人傷殘需轉入教導營。」

  他翻開帳冊,將幾頁攤開到我面前:「重騎哨、弓騎哨、槍哨三支都有折損,現員額無法滿編,需待明年正月募兵並完成訓練後方可補齊空缺。」

  魏厲吸了口氣,目光掠過帳簿中密密麻麻的銀兩數字,繼續匯報:「這次全軍行軍八日所用乾糧豆餅等補給共計一百二十兩;各哨刀槍、馬具、弓弩戰後修復與更換折合八十兩;醫藥治療、藥材、傷殘人員用藥等支出兩百七十兩;陣亡者喪葬、家屬撫恤與重傷士卒撫恤金和將士的出征犒賞還有五百一十五兩。」

  他抬起頭,神色嚴肅:「總計各項合算,本次出征總花費九百八十五兩銀。」

  「今年的田賦,鳳州城內外商稅徵收,工坊稅,城中賣地與租地所得,賭坊、妓樓稅合計收入總共約兩萬九千六百兩,不過我鳳州城人口和商鋪還在增加,相信明年收入會更多。」

  魏厲話音一頓,繼續說道:「支出方面,軍務廳全年練兵、購置武器、糧草、弓弩刀槍及各項採買,加上全軍日常兵餉和兩次出征合計花費八千七百兩;巡檢廳全年裝備和餉銀及日常支出合計兩千三百兩;錢糧廳吏員柴薪和平日開支,以及解往成都的四次,每次兩筆銀子入帳共計九千兩。」

  「大人,卑職統核今年兵備司收支,盈餘帑項,粗計有銀八千兩。」

  「吁。」還好還好,最近各項開支較多,尤其大量買入羌馬,更換兵器和軍服,如果不是林申的銀子,估計都剩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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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肅把三廳首腦都叫了進來,軍務廳兩位,錢糧廳這位本來就在,另一位不用叫,巡檢廳目前一位,說道:「兵備司今年結餘八千兩銀,命即日起作如下處置:

  其一,三廳自即日起著手擬定明年初步人員與開支計劃。錢糧不足時,徵兵、增編等諸般提議一律不予考慮,一切軍政籌劃皆以銀庫實有為準。鳳州年度預算須收大於支,不得列赤字;軍政各廳務必量入為出,絕不可將來年田賦、商稅作當年之用,嚴禁寅吃卯糧、借債度日。鳳州政務之銀,先收後用,銀未入庫者,任何人不得空支銀票,不得憑未來稅銀耗用分毫,此為立城之基。

  其二,抽取四千兩設鳳州儲備銀庫,此項銀錢非天災、兵亂等急變,不得啟用;一旦動用,需軍務廳、巡檢廳、錢糧廳三方聯署准奏,方可撥付。

  其三,自今往後,三廳每季須將銀庫收支帳目呈交巡檢廳新立之帳核司核驗。帳核司每季須將收支帳簿張貼於城中廟堂榜示,使軍士百姓皆得查閱,自今日起,鳳州帳目當光明如日月,不得存暗帳、私帳!」

  李肅將目光轉向裴洵,聲音森冷:「巡檢廳務必嚴加監察官吏,任何貪贓枉法者,一經查實,當眾斬首,家產抄沒。鳳州自今年始,須立下此鐵律,確保帳目清明、銀庫充盈。」

  「此外,每年盈餘,至少抽三成充作儲備銀;其餘盈餘除軍政所用外,錢糧廳須開始考慮擇地購置工坊、礦場等生財之業,以養兵備、濟軍需、惠百姓,不加重百姓賦役,亦不受外財牽制。此諸條自今日起刻入鳳州律令,誰敢違逆,殺無赦!」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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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州城外大營,冬日冷風從軍帳縫隙鑽進,帳中銅爐火焰明暗閃爍,將楊師厚臉色映得如夜色般陰沉。他坐在胡床上,目光緊盯在地上跪著的親兵。

  親兵聲音微微顫抖:「啟稟大人,據從扶風倉皇逃回來的步卒所言,那支殺退盧繼筠所部六百人的敵軍……總人數不過兩百餘騎步混合,他們先以勁弩將我軍前列弩兵盡數殺傷,然後突騎交替衝擊,將我軍陣型撕毀。」

  他抬起頭,小心翼翼看了楊師厚一眼:「雖然敵軍不打旗幟,但衣袍色澤大都呈暗紅,與岐軍的顏色相近……極可能是岐王從鳳翔暗中派出的精銳。」

  楊師厚眉頭緊皺,冷聲開口:「岐王的軍隊?正面會戰中,我從未遇到過這般兇悍的弩陣與騎兵!鳳翔那幫慣偷襲夜襲的賊兵,何時敢明火執仗地列陣搏殺?難道是最近新練成的?不要讓我的銀槍效節都碰到,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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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陽光從雕花窗欞瀉進周府書房,鋪在案几上,房中幾人站著,大氣不敢出一聲。周老大人身穿暗青袍,坐在書案前,滿面怒容。

  「你們一個個自詡精明,到頭來竟讓那林備哄了個乾乾淨淨!幾頓酒席,就為了眼前一點蠅頭小利,幾千兩銀子送進他手裡,連查都不查,糊塗!」周老人大袖一揮,袖口颳起桌上幾頁紙張在空中散落,幾人嚇得急忙彎腰去撿。


  他目光森冷地掃向周承晏,聲音中帶著刻薄的譏諷:「承晏!鹽務之事讓你主理,明明是我周府命脈,你倒好,把利潤平白給人吞掉大半!」

  周承晏臉色煞白,身子微顫,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周老人冷笑一聲,拐杖在地面重重一點:「從明年起,鹽務每次結算,吳廣德親自將銀子送到我手上,不必再報給你。你只需負責居中協調、監督運作便可,帳目由管家直接入庫。若再有一分短少,吳廣德與你一起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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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中,寒風裹挾著雪意掃過鳳州城。午後,黃映來到兵備司後宅,他卸下風塵僕僕的斗篷,取出一個用錦布層層包裹的小木匣,親手放到案几上。

  「這是之前我給周承晏腰帶上嵌的那顆獅子國水蒼玉,從林備的贓物中拿出後,我這次去洛陽找到玉工老匠,將其重新切磨。橢圓改為正圓,可惜重量從原本的六錢變成了五錢,更多切面雖略損重量,但能倍增火彩,讓寶石在燈下猶如星光濺散。」李肅掀開錦布,一顆正圓形、深藍如夜空的寶石在冬日微光中閃爍著耀眼火彩。

  原本這藍寶石形如橢圓,體態略顯笨重,切面略粗;洛陽玉工依照當時中原流行的「面線交錯切」技法,將石頭逐步打磨成正圓型,並精心削出十餘道微小切面,使其能在光線下反射出更密集、細碎的光芒。

  他頓了頓,補充道:「洛陽的玉工先以細齒小鋸將寶石分出基準面,再用鹿皮包裹砂石粉慢慢研磨,最後用魚鱗粉細拋光,抹上極微量桐油提亮,工序之細幾乎不容半分差池。你看看要縫在袖口還是放在幞頭巾上?」

  李肅說道:「黃映,你小子心思倒是細緻,這切工也做得更勝之前。但這東西原是周承晏所用,每日招搖過市,雖已改了形狀,目前還是會引人猜想。」

  他的眼神落在黃映身上,微微挑眉:「你先將它收在你家,暫時封存,待後面再看是否能改制成更合適的飾品,或嵌入刀劍之上。屆時再做定奪。這次你去洛陽,找到我要找的人了嗎?」

  黃映滿臉的嘚瑟:「大人,此行洛陽,屬下暗訪數日,先在營造坊聽聞有兩位大匠常年聯手承接城內外大戶、寺觀的工程,於是輾轉找到兩人所在。」

  「第一位名魯匡盛,年四十九,外號木華樓妙手,其祖上起自唐開元年間,專為長安、洛陽修建寺院、望樓、廊橋、宅第。魯匡盛自幼隨父在洛陽大明寺、白馬寺修繕木構,精通榫卯、斗拱、挑梁、檐柱技法,對木質的抗壓、防腐、彈性了解極深,能根據木料不同特性製成最適合承重或減震的構件。」

  「他不僅能建宅、廟、樓,還能打造弓床、弩機座、軍用木甲牌、攻城車、木輪戰車、糧箱等各式軍中木具。多年前曾為潞州軍營打造過三台滾木拋石機,因此對戰具結構尤為精熟。他膝下有徒弟七人,皆通木作,但因時局動盪,現寄居洛陽外城營造坊接零散活計。」

  「我也去看了他為洛陽城東安樂坊大戶修築的雙層望樓,只用木料,樓高五丈卻無晃動之虞。」

  黃映語氣帶著欽佩:「我裝作豪商上門尋師造宅,仔細看過他的作業現場,木樑接口無隙,榫卯以斜榫、燕尾榫交替加固,屬下暗想若此人可來鳳州,軍中弓床、車架、木盾必能煥然一新。」

  「第二位名和柏齡,年五十三,人稱中州地作大匠,家族三代皆為地作工匠,他自小隨父在洛陽東市、長安西市修築坊牆和城門。他曾主導洛陽神都大雲寺的夯土壇基重築,能將泥土、磚石、木樑配合到彼此不相衝,極擅坡地和台地夯土。屬下在他作坊看到用黏土、砂石配比做出的樣磚樣塊,敲之聲脆、拿之不散,步步皆實,足可用來修城基、寨牆。過去曾為晉國軍營修築過野戰寨柵、臨時營盤。」

  「和柏齡膝下現有徒弟十餘人,均具備中型城門、城樓、軍寨木土混合建築的獨立作業能力。魯、和二人因局勢混亂、活計時有斷絕,又素來常合作,一個負責木作,一個掌土作,相互配合多年。」

  黃映說到這裡,目光中閃過一絲得意:「暗中探查後,我便借請兩位大匠共飲,對他們坦言鳳州城當下穩定,亟需修繕城防、建軍營工坊,並允諾若願前來,材料供應、匠人食宿皆可由鳳州提供,另許自由教授徒弟、組建工坊和子弟功名。魯匡盛聽後沉吟許久,坦言在洛陽亂世接活不穩、徒弟經常飢一頓飽一頓,鳳州若真能穩定供料,他願一試。」

  他頓了頓,又道:「和柏齡年紀稍長,心思更謹慎,但聽屬下細述鳳州對技藝的重視,以及大人執政城內百業俱興,他眼中幾次透出火光,還說『若真如你所言,願為你家大人營建高城深池』。二人當場議定,正月先各帶三五名心腹徒弟,不帶家眷前來鳳州探看。若確實有可為,便願長駐為大人效力。」


  「做得好,我讓軍務廳明年還找你定製部分軍服。」

  「哎哎,不對呀,說好的賞銀呢?而且怎麼是部分,你不要跑去梅掌柜那,他們家料子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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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夜色深沉。便殿內火盆焰火熊熊,王建披著玄色繡金蟒袍坐於上座,目光冷冽。

  潘峻拱手躬身:「主公,蜀中之地,自西山蠻部歸降、劍州、眉州余亂蕩平,八十餘州皆歸大蜀之命。城坊復市,府庫充盈,軍糧足支三年。朝廷秋後減賦兩成,百姓雖苦刀兵,然已見喘息之機。」

  李順從旁補充:「臣近月巡視成都、綿州、雅州、資州等地,工坊重開,工匠回營造坊,鐵爐、木作、布作次第復工。惟中西川交界小股亂兵尚有殘留,臣已遣騎隊搜剿。」

  王建眯起眼,緩聲開口:「朕觀大蜀安民立國之策漸見成效。然天下未寧,四方皆有窺伺之目,尤需諸卿明辨。」

  潘峻上前一步:「東境漢中通向關中,梁軍尚在秦州、鳳翔等地與岐王李茂貞相持。」

  李順接著道:「北面是秦嶺險阻,與晉李存勖相隔,晉軍現專注河東與梁爭奪,不暇南顧;而岐王雖地接關中,但鳳翔到漢中多山道,兵糧難行。」

  潘峻又說:「至於南方,巴丘、荊南多殘亂,楊行密死後江淮諸軍內鬥,雖新立吳國,但此國正困於內亂、連年水患,一時難有南上之力。」

  李順低聲道:「至於蜀西之地,乃滇地南詔舊部。然南詔自大長和政變後群龍無首,內部諸部落各自割據,近年再無力北上騷擾;此方暫可無慮。」

  王建眸中寒光微閃:「梁岐相爭、晉梁互斗,東道與北道自顧不暇;吳國江淮水亂未已,南方未穩;滇地殘破自守。我大蜀得天府之固、地險之助、糧富之利,此乃上天賜我之安定。」

  「汝二人,宜加倍勤勉,勿負朕望。」

  潘峻、李順聞令,齊聲伏地應道:「謹遵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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