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金川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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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一出口,如同一團火在耳房裡炸開,讓那尚帶著炭灰味的屋子都多了幾分殺氣與躁動。

  葉師傅原本半倚在椅上,老眼混濁,神情漠然,這時眼中突地一亮,坐直了身子,手指輕輕摩挲著鬍鬚,眼神定定地看向李肅,他低聲嘟噥:「干將莫邪……若真能鑄出一口千秋傳世之兵,我這把老骨頭,燒了也值。」

  黃昱的眼睛已經瞪的渾圓,鼻息加重。他不再倚靠,而是雙肘撐在桌上,手指交握,緩緩開口:「李公子,請傳我大道正器。」

  李肅說道:「公子行商,可曾去過羌地金川寨?」

  黃昱答道:「自然去過。那地方在鳳州正西,越了邛州、黎州,翻過幾道嶺,就是金川舊地。」他頓了頓,「其實那裡不叫金川了,當地人都喚作『大渡上游』,羌人、藏人雜居,沿河兩岸散布著些小部族,有的以水為耕,有的逐草為牧。以前屬西川節度使管轄,不過這些年節度權力衰微,地方早就虛空,哪朝哪代都沒人真想要那片地方,不毛之地,人煙稀少,百姓又不受教化。」

  他輕哂一聲,又續道:「我兩年前帶隊西行,從鳳州帶干茶、布帛、銅鏡、棉線,翻山過去換他們的羊毛、獐皮、酥油,還有一種名叫『青海石』的原礦石,轉手賣給吐蕃人,據說吐蕃人拿來雕佛像。」他頓了頓,喝口茶道:「那裡最出名的,是一種絨毛極細、色澤光潤的金氂牛皮草,皮毛輕軟耐寒,我三弟曾經拿了幾張來鳳州制裘,一件披風能賣出二十兩,貴得很。」好,回頭李肅去訛黃三。

  李肅挑眉:「你賣的這些東西,他們都肯要?」

  黃昱點頭道:「當然。這些年大唐衰敗,但漢商之貨仍是西夷部族心頭好。我們賣給他們縫衣用的細布、上好的熟銅、甚至帶點花樣的漆碗陶杯,再加上鐵器,尤其是小刀、箭頭、馬鐙,他們搶著要。」他抬指一彈,「他們也缺鹽,我帶過井鹽小磚,一斤換兩斤氂牛肉都不算虧。那邊能換回來的,還可能有山裡的藥材種種。」

  李肅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塊暗紅色的隕鐵前,指尖輕輕撫過那冰涼如玉的紋理,淡聲道:「你們所說的『烏金』,正是金川山中所有。它是一種鎳鐵混合物,是數萬年前天地異變,天降流星雨數百晝夜,墜落群山之中,碎片散落原野、溝壑、峽谷之間……此物非埋藏地脈深處,而是灑落於表土之上,後被萬年植被、積雪、風沙所掩,故難覓其蹤。」

  李肅轉身看向黃昱,語氣忽然一緊:「你曾入金川、識部族、通貨路,又帶人手、知山形,這正是天賜的機緣。我要你組一支商隊,用你前面提到的干茶、細布、銅鏡、鹽磚、熟鐵小器,逐一收買沿線部族的首領,換取這條通道。」

  李肅眸光如炬:「然後深入群山,在部族牧地、聖谷、風蝕峰間,尋找與此鐵同質同紋的岩塊碎石。不是去採挖,而是去辨認。肯定會找到礦帶,接著用你的商隊將礦石運來鳳州,便可為你所用。」

  李肅語氣低緩卻帶著鋒意:「你若能通此路,以後你黃家工坊便不僅能造斧錘刀劍,更能鑄百年不鏽、削金斷玉的神兵利器。到那時,鳳州之兵器甲冑,不僅橫絕諸郡,還可販往四方。你想要成為天下第一兵坊,你想要成為鑄器宗師,這就是大道正器。」

  黃昱低頭沉吟,指尖無聲地在茶桌上畫出一條虛線。片刻後,他抬起頭,眼中已泛起激動的光,壓低聲音說道:

  「若真要打此主意,走官道是萬萬不行的。鳳州雖隸屬原昭義舊地,現已群龍無首,但往西而行,稍不小心就會觸到西川節度使王建或秦州的李茂貞,這兩家最忌他人運輸軍械物資,尤其是鐵器相關的生意。若消息走漏,不是橫徵暴斂,就是半路劫奪。」

  他站起身來,走到屋角翻出一卷舊地圖,鋪在案上,用茶盞輕輕壓住四角,指著地圖邊緣一點一段地劃線:

  「從鳳州出西門,走小道穿過清水縣、略陽山道,避開官府耳目,然後北折穿通渭一帶的林道,從天水附近入羌山小徑,不走驛道,走的是商人運鹽與毛貨的舊路,沿著洮河上游,一路向西北,繞開秦州與河州地界——那裡是李茂貞的勢力根基,不能冒險。」

  他目光灼灼,又往地圖西側一點:「過河之後,便入湟水源頭,取道循化至金川舊地,這一帶山勢高寒,雜胡、吐谷渾殘部、羌藏諸部並居。往年我去,是販羊毛與毯子,帶鹽磚與銅飾易換脂粉、馬鬃、獐皮。那幾位酋長我都打過交道,若以貴重貨物投其所好,還能請他們出面引路進山,甚至後面還可以用他們的部民將礦石從山中運出,送到指定集散地收購。」

  黃昱說著越發振奮:「整條路若依此策劃,既不需經過西川節度使王建的綿州、成都等地,也繞過李茂貞的秦州、渭州諸郡。沿途多是無人問津之山路與商賈小道,官府不查,兵馬不駐,消息封閉,只需我們自己人穩妥行事。」你個大走私販。


  他手掌重重按在地圖上,斬釘截鐵道:「只要真如你所說,我黃家這趟貨道,能開!」

  阿勒台側頭看著我,心想:公子難道去過羌寨?哪裡的女子可是個個絕色。

  來,阿勒台,我有酒,說出你的故事。

  李肅抬眼望向爐房方向,緩聲道:「黃公子,上次我來時,見你們燒的仍是木炭和劈柴。如此燒法,既費林木,又起不來高火,何不試煤?」

  葉師傅聞言手指一頓,抬起頭來,嘖了一聲:「李公子說的是那黑石頭?臭煙嗆人,燒得爐屋烏漆嘛黑,連人眼睛都熏瞎。那玩意哪能上爐?」

  李肅不答,只是看向黃昱。

  黃昱沉吟片刻,也開口道:「師傅說得是實情。我這坊里一旦燒起煤炭,那煙塵濃得人喘不上氣,鐵工們還未開爐,先病一半。況且誰家鍛坊不是燒木炭?」

  李肅淡淡道:「但你們家是不是想打別家打不出來的兵器?」

  葉師傅皺眉:「那也得能燒得穩、煉得淨、鍛得透。那黑石,火是能旺,可火性不勻,時冷時熱,容易把爐溫搞崩,燒壞坩堝,還不如穩穩地用木炭。」

  李肅點了點頭,沒反駁:「所以我說,要改。爐口要改,送風也得改。用風箱鼓風不夠,得另想辦法。煤要碎了曬乾,加草灰與燥土調混後再燒,方才不嗆人,溫也穩。至於如何配比,如何修改,你們可以反覆測試,每次記錄嘛,終能改出最佳配比。若改得好,爐火能比木炭高出許多,你說該不該試?」

  葉師傅聽得動容,低聲道:「要真能穩得住火,溫度又高,那鐵水能熔得更純……錘打起來也順手。」

  李肅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卻字字帶勁:「這個爐子,你們得好好想想。既然要改燒煤,那不是把黑石頭丟進去就完了,要麼改鼓風,要麼加煙道,不然煙氣積在爐膛,火候也起不來。」

  葉師傅眉頭緊皺,低聲道:「要改風口得動爐體……這可是整座爐的命根子。」

  「不錯。」李肅點點頭,「但你不動,就燒不出高溫。煤火雖猛,但不均,你若不能讓風力更強、更穩,便會燒穿爐心。還不如回頭燒你那老木炭。」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煙道也得加。煤煙比木炭重,若無抽氣之路,憋在爐室,爐里爐外都得嗆死。」

  黃昱輕輕點頭,若有所思,我繼續道:「你且想清楚,一旦爐溫上來了,不只是煉得快,鐵水更純,打出來的兵器會更剛柔並濟。該鋒則鋒,該韌則韌。」

  葉師傅緊抿嘴唇,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句:「要真能燒得住這煤,出得穩鐵水……那這爐,該改。溫度加高,那這爐膛就得用加厚的黏土磚砌方才耐得住。」

  黃昱聞言微微沉吟,目光中閃過一絲精明與躍躍欲試的光亮。他輕抿一口茶,抬頭道:

  「李公子所言極是。其實我早有此念,只是缺個契機。鳳州附近若論最便捷取煤之地,莫過於北面五十里外的龍池嶺,靠近舊鹽道與驛馬古路交匯之處,地勢雖不高,卻因山體層層裸露,近地表便可挖出煤脈。當地百姓過去多用作燒水煉鹽、熬磚燒陶,只是少有大批運輸。」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黃家正可將這處煤脈收為所用。當地居民可僱傭運力。只要小人遣人整頓舊道,從龍池嶺翻山繞過舊驛站,順西谷而下,經甘竹坳再折鳳南道北段繞行,便可不經各大節鎮主道,不驚不擾,悄然送入鳳州。」

  他說到此處,語氣略低:「此線避開西川節度的兵巡,也繞過荊南、武信之間的小吏卡點。路雖難走,卻勝在安靜——只要不貪圖大隊大車,改為多批小馱,甚至由背夫馱獸晝夜分段輪換,不過十日便可抵鳳州鐵坊。」

  他目光灼灼,看著李肅:「李公子若真要將兵坊改爐燒煤,那這一條龍池嶺運煤道,小人願全權打理。今後此煤若成軍器之本,非但利在坊中,也必福澤全鳳。」

  說完黃昱滿面期待地湊上來,壓低聲音問李肅:

  「李公子,那你還有沒有別的大道正器,可再傳我一二?」

  李肅抬眼看他,唇角挑起一抹笑意,淡淡道:「今日就到此為止。其餘的……日後再說吧。」

  黃昱一愣,旋即哈哈一笑,起身對著葉師傅說:「葉師傅,你瞧見沒有?這就是我常說的,要跟上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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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輔黃圖》引《漢書·地理志》云:『咸陽有石炭山,民以為薪。』

  咸陽(今西安東約30 公里)為鳳州鄰近區域,已有採石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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