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振文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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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一,晴光熹微,花影疏斜。李肅一早遣僕從騎馬出城送去拜貼,邀請黃映入學宮一敘。

  他果然如約而至,依舊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素青小圓領直身,腰束彩絲軟帶,足履烏皮軟履,一進門就笑道:「哎呀呀,你們上月跟我採購的軍服被褥是不是又不夠了?又尋我作甚?」

  李肅擺手請坐,親自斟茶,說道:「非也,今次卻是大事。」

  「何事?」

  李肅微微一笑,將事由道出:「鳳州本地的幾家大姓,以及守城士林,前日遣人來見,說已經致仕的周大人的兒子周承晏中了進士,月中要在周大人府上設一場文華雅集,廣邀城中士子文流、名宦宿儒前往,既為慶賀,也是藉機重興文風,招賢納友。」

  黃映挑眉:「『文華雅集』,聽來不俗。」

  「是啊。」李肅點頭,「按鳳州舊俗,凡進士登第者歸里,皆要宴請文朋舊故,稱作『上第雅集』。這一次又有他周家舊主、已致仕的周大人親自主持,規格已不止士林清會,更兼有隱宦門第、外州來客、甚至南山講壇舊日諸生。可謂鳳州十年來少見的盛事。」

  黃映眼神頓亮,放下茶盞:「你是要……藉此登場士林?」

  李肅望著他,語氣緩緩卻鏗鏘:「我自赤沙坡屍山中起兵,於兵事之道已有籌謀。但文以載道,禮以化人,鳳州欲振,非止鐵與血,我李肅,也要讓這片土地,記住一個能殺人,也能講理的『玉面』。」

  黃映靜默片刻,繼而一笑,竟收斂了往常調笑之氣,認真點頭:「你打算怎麼做?」

  「我打算在這場『文華雅集』中,提出重修學宮,興復儒教之議。」李肅緩緩起身,目光如炬,「藉詩會之名,立我志,明我志,聚我志。」

  黃映聽罷,頗為驚喜:「好一個以詩會興儒道。這可是真正的登堂之機。你若驚艷全場,我敢打賭,這些平日門難進的老傢伙,都會主動登門了。那麼你是要我來幫你驚艷咯?」

  「正是,」李肅輕聲道,「我想請你為我在宴前做一身文士之衣,不過非彼軟衫飄袂之態,而是端嚴而不失俊雅,威儀里藏鋒芒。我要讓眾人一見之下,便知此人文可載道,武可禦敵,禮樂兵法,皆藏其身。如此良機,豈不也是你黃大師再顯手段的大好時機?」

  黃映嘴角一抽:「給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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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映罵罵咧咧出了門,轉眼便回了制裝坊,口中雖說「賠了夫人又折兵」,可到了坊里卻像打了雞血一般。夜幕方垂,他便拎著油燈,親自登樓,從封存許久的錦櫃中,抽出幾匹珍藏的好料。

  「這次不用黑色,我讓你風雅到底。」他咬著尺子嗔罵,「文人最愛青白,少年最宜淺紺,老子讓你一身做將儒二合一,叫全城都閉嘴!」

  「這身穿出去不驚艷全席,我黃映當街表演啖屎!回頭定要從他小媳婦那再掙回來利錢。」他一邊發話一邊飛針走線,氣得咬牙切齒,卻在給領口縫花邊時分毫不差,連夜三次改樣。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坊中師傅悄悄對小徒嘀咕:「咱家主怕是做成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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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五,酉時將至。

  周府高門大第,賓客如雲。周宅的主人叫周行遠,字希聲,前中書舍人、太常博士致仕,現居鳳州周宅。

  他出身於長安舊族「京兆周氏」,自幼通經擅書,早年為進士及第,在朝為文臣清流一派的中堅人物。曾任中書省校書郎、國子監博士,晚年升為中書舍人兼太常博士,為禮制、典章的權威之士。

  後因宮禁內禍辭官歸隱,在鳳州落腳,廣交士子、舊臣、文人雅士,門生亦遍布地方州郡。

  雖年逾六旬,風采仍峻,談吐犀利,乃一州文氣所系之人。

  鳳州士林、諸坊大戶、守舊舊儒、致仕老臣,衣冠楚楚地踏入正門,一時間車馬盈街,簪纓滿庭。門前燈燭照人,朱漆照壁映出一排排冠帽之影。

  今次文會,設於周大人府上中堂。廳中兩列案幾,設酒食果點,主人家舊門生、新親族,亦各持名帖寒暄進坐。中庭素幔高懸,其後是一架通體烏木雕飾、以鹿角為足的五弦琴台。

  周府庭院開闊,帷幔高張,花木修整,長廊間香菸裊裊。朱漆大堂前設玉階高案,賓席鋪設青席素毯,周大人一身深青圓領大衫,束紫金腰帶,手捧笏板,緩步登階,肅然而立。

  「今日鳳州之幸,文脈不墜!」他拱手高聲,「周家小兒承晏,僥中春榜,非我門第之光,實賴諸位勉勵。今日雅集,敬諸君同飲此觴,共襄文道之興!」


  賓客應聲舉杯,齊聲道賀。然周大人一笑,又抬手示意,朗聲道:

  「近月來,城中傳唱一段新曲,喚作《白玉修羅》。諸位或聞其名,未聽其聲。今日,特邀汴州琴技大家魏瑤,親至鳳州,為諸君奏此一曲。」

  眾人驚訝之間,帷幕後一女子緩步而出。她一襲雪縞輕紗,膚若凝脂,神色安雅,撫古琴於琴台之上。指尖輕撫,琴音初起,如水滴檐角,緩緩沁入人心。

  琴歌第一段:

  一身白袍如雪,

  一刀斷魂無聲。

  玉面笑含鋒意,

  修羅踏血風生。

  琴音未絕,周府前院眾人忽見,一道身影踏玉階而上,步履從容,袍袖如風。

  李肅今日不著玄衣,換上一襲別致文袍,通體雪白如霜,織金羽紋隱隱流動,光下仿若寒玉生輝。衣領取自儒衫之式,圓中帶立,外覆細薄羅巾垂飾;胸襟則沿舊軍袍結構,嵌雲紋錯金扣三道,如將帥披掛,禮制森然。腰間系玉鉤織錦束帶,暗藏雙絛劍環,既不顯鋒芒,亦可藏刃行事。

  下身廣褶束袍同樣以鳳羽紋織成,白中泛金,紋理如羽,行走間宛若披風帶羽,風起雲湧。袍下不露金銀,卻處處精縫密線,肩腰合度,袖口收斂,行走之間,身影不疾不徐,似君臨高堂,眾目所至,皆為所攝。

  肩縫緝繡硃砂雲雷,宛如血脈奔流;兩袖之中暗繡「山河」二字,不顯則已,一展如捲圖山河入袖。足踏墨靴,靴面描以墨麟,沉穩而不失殺氣。白衣映硃砂,金紋照墨靴,舉止之間,宛如白玉生鋒,未語先攝人心。

  賓客目光齊聚,只覺此人儀容俊美,一如舊日世家公子,又仿佛方從軍中斬首歸來,氣場逼人。

  琴歌第二段:

  鶴步踏入紅塵,

  三刀一世名聲。

  修羅何須地獄,

  白玉自在人生。

  魏輕瑤音落,琴聲漸止。李肅進入大堂,神情沉靜,微一頷首,全場寂靜無聲。

  一刻之後,不知何人率先起身拍案稱好,掌聲如雨,席間諸生紛紛起身拱手,竟如朝賀登堂。

  黃映藏身席中,悄悄抹了把汗,自語:「娘的,這套玉霽裳是真火了,千萬別給我老子知道,咦,不對,李肅身後是...」

  就在這時,李肅身後又緩緩走出兩人,正是鳳州大商黃昉,身著玄緞織金長袍,神情自得,身後跟著其子黃旭,一身儒服,溫文端方。老黃咳了一聲,笑得不動聲色:「小兒無才,不足掛齒。這位李公子,倒是我家做東時偶遇的貴人,幸得與犬子一同進雅集,也算為鳳州添點氣象。」

  說話時目光一一掃過席上諸人,似笑非笑地將「我家」「李公子」幾字咬得分外重,口中謙辭,實則處處暗示:今日之人,來路雖隱,氣度不凡,卻是我黃家先識、黃家引薦、黃家人也。

  魏瑤望著李肅在侍女引領下緩步就座,只見他劍眉微挑,面容清俊如玉,神情溫潤從容,舉止間不見張揚,然身上那一縷鋒芒,卻叫人不敢久視,仿佛寒光藏鞘,沉靜中自有殺機。

  黃映則往席邊的廊柱又靠了靠。

  李肅方才落座未久,便見堂上那位鶴髮青衣、氣度古穆的老人起身拱手,聲音清朗中透著一股久在廟堂的風骨:

  「老朽周行遠,早聞李公子名動鳳州,今日得會,幸甚至哉。」

  李肅連忙起身還禮,態度謙和:「周大人乃鳳州之望,晚生仰慕已久,今得一見,誠惶誠恐。」

  寒暄已畢,周大人微笑點頭,重又歸席。李肅舉目環顧四方,廳中高朋滿座,有白須老儒,有新科進士,有解甲歸田的舊臣,也有士族子弟、書香之門,皆正襟危坐,目視於他。如此場合,李肅自不能空言而來。

  他起身稍整衣襟,拱手環顧眾人,緩緩道:

  「肅自入鳳州以來,雖見街巷稍顯荒寒,民風沉斂,然每每與老輩交談,方知此地昔年文風鼎盛、商旅匯集、士子如林,曾為一州之冠,堪比東南繁華。肅不禁感嘆:一州之間,曾藏天下之半氣象,斯文之盛,尤堪敬仰。」

  「在座諸位,或博古通今,或學貫禮樂,或著書傳道,皆堪稱一州之才,亦是當世儒林之柱石。李某能在此間得與諸君一席共飲,是幸事;能與周大人執禮相見,是大幸。」

  此言一出,廳內氣氛微動,不少人面露微笑,有幾位士子低聲道「公子果不凡」,李肅知氣氛已起,於是神色微斂,話鋒一轉:

  「然而肅此番前來,除了恭賀周大人令郎承宴公高中進士、結識諸位風雅之士,還有一樁心念已久之事,斗膽於此拙陳一二,尚望諸位聽後莫嫌唐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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