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玉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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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州,三月中旬,陽春初動。

  那一日之後,「玉面公子」四字,仿佛有自己的腳,踏過街巷、入了繡樓、穿過茶肆賭館、跨入府衙軍營,如春風吹遍城中,捲起一場未曾預料的浪潮。

  最先轟動的,是坊間百姓與街頭眼目。他們不識姓氏出身,只記得那日午後,東市大道上有一人身穿玄衣緩步而行,烏驪錦質地,紫墨黑如夜,肩綴銀絲暗紋、袖襯山嵐紋繡、腰間三飾輕響,行走之際似有月影隨身。一時間人頭攢動,街邊孩童跑去喚母,車夫停了馬,油鋪掌柜探頭伸頸,連廟口乞兒都不知不覺放下碗沿,只為一眼。

  「一身玄衣如夜,一笑百媚生風。」

  最初有人低聲驚嘆,繼而群起跟隨,沿街相送,情緒逐漸發酵。有閨閣少女紅了臉,不敢出門;有老嫗連連稱奇;也有混混痞子嘴碎譏笑,然而終歸也盯著人家背影看了良久,連鬥雞都忘了押注。

  而真正將這名號從市井推進士林的,是第二日就悄然開始出現在世家門第的書畫案幾與清談酒席上。

  「學宮那位寒門子弟李肅,那日出街,場面可比新帝巡遊。」

  士族中人嗤之以鼻的「貧寒出身」,如今卻添了一層「驚艷四座」的金光。有人驚訝這少年竟能在黃家庇護下短短數日翻覆,又能以此容貌與談鋒入宴黃昉私宅,談笑風生。最絕的是,有人聽說他那身玄衣是黃家三子親手所制,面料是烏驪錦,三飾皆為私匠珍品,一套就價值百金。

  於是「玉面公子」的名號,連日不歇,傳遍鳳州,進入士族議事廳堂、青樓風月之地、江湖客驛、乃至官吏耳目之所。

  在青樓瓦舍,這名號成了賣藝女伎最愛吟唱的詞句:「誰人踏雪來,玉面照三街」。也有年老龜公感慨:「咱做了三十年花樓,從未見過姑娘們集體畫一個男人眉眼,連戲台都不願唱了!」

  甚至有人繪圖傳賣,一幅圖中「玄衣少年負刀如雪,腳踏流雲,立於高屋之巔」,售價五百文錢,卻日銷百張。

  而這場風潮的始作俑者黃映,此時卻貓在自家衣坊的內間不敢出門。

  黃映當日為一展所學,傾其所藏,為李肅量體製衣,本就是心血來潮。卻未料成衣出世竟引發如此狂潮,遠超預期。坊中徒工奔走相告,說昨日黃三郎所制之衣已成「貴人樣板」,有數名府中小姐、貴婦、衙門少爺托人來定製「玉公子同款」,連隔壁的裱畫鋪都說最近要多備些黑墨與金銀彩。

  黃映站在衣坊樓閣上向外張望,望見樓下有僕從探頭探腦,還有名門世家的小廝站在門外捧著拜帖,頓時冷汗直冒,只怕被父親黃昉知曉後暴跳如雷。他一邊嚷著「這是我的個人手藝,又沒動工坊的帳」,一邊急忙吩咐徒工們:「誰問都說是那位公子自己帶的布料,是他自己搭的樣式,我只是被迫縫紉……」

  他能管住嘴,卻管不住整個鳳州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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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不敢出門,李肅是不讓出門了。

  裴湄不許。她說李肅只要一腳邁出學宮,就會被一群小姑娘和老姑娘圍上來,活活吃掉,連骨頭渣都不剩。

  「你不是人,你是蜜餞糖糕,是蜜裡調油的狐狸精,出去是給鳳州添亂子去的。」

  李肅原本還笑嘻嘻想狡辯,她卻一把將李肅按回堂中榻上,說:「你如今是全城公認的玉面公子,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李肅。你是李天王,是李天仙,是會被姑娘們剁吧剁吧分掉後夾進包裡帶走的李貴妃。」

  李肅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中院擺上了小凳子,日日坐鎮守門,把他看得死死的。

  於是李肅只好吩咐石三、高慎、田悍三人替他跑一趟南城。

  鳳州四坊之中,東坊是市井民居,鱗次櫛比;西坊如今風波平靜;北城兵備司暫且不動;唯有南城,煙花、賭坊、乞丐、流氓,各色人等蛇鼠一窩,成了城中最大毒瘤。若真要拔起這釘子,先得理清這幫人背後的根。

  今日,三人便去了。入夜,三人陸續回來,陪李肅在中院喝茶。

  石三首先沉聲開口:「南城亂是亂,但不是無主之亂,是有秩序的亂。三股人馬,各管一攤,像是分了盟約,誰也不越界。」

  高慎接道:「第一股,是關撲。那幾條暗巷十來間賭坊,各色名目,一天能賺數十貫。賭徒欠了錢,就去妓館抵押妻女,或去借那不可能還得清的高利貸。」

  田悍咬著牙:「賭場勸你賭時,待你如親爹,一旦欠下賭資不還,砍手卸腳都是你命大。」

  「第二股,」石三望了我一眼,聲音更沉,「是妓院。城南八家青樓表面不歸一處,實則皆聽一家號令。買入幼女,圈養花娘,逼良為娼,數不勝數。更有孩童十歲便入樓學藝,養成之後轉賣北方官商。」


  李肅皺起眉:「就沒人管?」

  高慎冷笑:「兵備司收了年禮,一年裡頭,樓里死十人都無聲無息。白日裡送來屍首,夜裡又抬走新娘。」

  「第三股是乞兒。」田悍沉聲道,「不管你是斷腿的、盲眼的、裝瘋的、畫臉的,全得掛號。乞丐得在街口貼花、報名,投了『窟頭』才能討飯。誰敢私討,一頓皮鞭打得你跪不下來。外地逃難的百姓一入南城,就成了他們的奴。」

  李肅將盞中茶湯一飲而盡,輕聲問:「三股勢力,表面分治,實則都是初入城時提到的定豐行?」

  石三點頭:「是。而且放貸是他們,砍手剁腳也是他們,拐賣婦女還是他們,殺人埋屍,欺行霸市,各處收保節銀,打點兵備司老爺全是定豐行。」

  李肅緩緩起身,望向夜色,聲音淡淡:

  「定豐行……」李肅冷笑一聲,「黃越那狗東西之前就跟他們穿一條褲子。現在輪到我們清帳了,一戶不剩,一個不逃。」

  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幾人,嗓音低沉卻透著刀鋒般的冷意:「你的赤虎追電、還有你的烏麟劈雷,該飲血開鋒了。一等一的大殺器,不能只掛身上唬人,得拿人命來開光。」

  李肅頓了頓,看向裴洵:「明兒一早,把我的唐刀磨得雪亮。你也給我隨時候著,南城的血,我要一寸一寸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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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肅終於逮著個機會,趁裴湄拎籃子出門買菜,一溜煙溜出學宮後門,踏著晨光直奔黃府而來。雖無正式拜帖,但黃府門人早認得他,一路通傳無阻,不多時便領進了東廂書房。

  黃昉披著件銀灰鶴紋氅衣,正在臨窗對帳。他瞥見李肅來,挑了挑眉:「喲,這玉面公子今兒哪陣風把你吹來啦?」看他神情,八成還不知道衣服是黃三做的。

  他放下帳冊,指了指對面座:「說吧,來者不拒,有事無妨直言。」

  李肅坐下,雙手平托起案邊茶盞,低聲道:「我要借你的人手,來一場清洗。地點,南城。」

  黃昉眼神微凝。

  「你想幹什麼?」

  「掃黑除惡。」李肅望向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可置疑的鋒芒,「賭坊、青樓、乞丐幫,還有背後的定豐行。這顆毒瘤,該徹底割掉了。所以,我要借黃老爺的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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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昉聽李肅說完,放下茶盞,慢悠悠開口:「出人可以,二十人足矣。你再帶你那幾個悍將,南城這點腌臢貨色,不值當動大軍。」

  李肅點頭笑道:「老爺言之有理,二十嘛,也算有點場面。就是南城不比西宅,這些人黑得深、滑得狠,萬一逃出去幾個,回頭反咬我們一口呢?」

  黃昉抬眉:「那你想要多少?」

  李肅舉指一點:「看看三十如何。咱們堵得住風,封得住口。」

  他沉吟:「三十倒也不是不能談……可是我有啥好處?」

  李肅一口茶差點沒咽下去:「黃老爺,您出人,我出命,人是你家的,命是我這條,絕不讓你的人傷著。」

  黃昉輕笑:「我養這麼多私兵可不易,他們若真傷了死了,撫恤銀錢我來賠。你這是空手套白狼。」

  李肅點點頭,一臉誠懇:「那不如再加十個,湊個四十。人多些,風險小些,不就少賠些了嗎?」

  黃昉哼了一聲:「你是越說越順口了。」

  李肅正色道:「南城可是真賊窩。賭館裡有刀,妓寨里有棍,乞丐窩裡怕還藏著爬山虎似的慣偷,四十人未必夠。五十吧,五十成軍,攻守有序。」

  他眯眼看李肅:「你這話,是不是早打定主意要五十?」

  李肅擺手:「哪敢。只不過想著若真掃得乾淨,這些窩點清出來,八成都多少有些財物吧。賭坊、妓院、定豐行,你看這樣,你出八十人,我兩五五分利。」

  「想得美,」他斜睨一眼,「我出人出命,還要和你平分?」

  李肅趕忙勸:「老爺息怒。我說的是五五,是看在你大義出兵,我感念情分,再者……鳳州城裡也不是只你一家養了私兵,我這是看在你我深交的份上,把這份便宜讓與你,直接百人吧。」

  黃昉眼神微動,李肅壓低聲音:「要真打得響,鳳州誰不知你黃家清掃南城污穢,有名聲有實利。老爺,這筆帳划得來。加多二十,為了你的名聲。」

  他嘴角直抽,半晌才說:「好,一百二十,三七。你三我七。」

  李肅卻皺眉:「怕是不夠。聽石三說,南城多有亡命之徒,砍人不眨眼。那定豐行,據說背後養著武行出身的紅棍,起碼得一百五十人。人少了怕是撞進去就得被圍。」

  黃昉眼角猛跳:「你這張嘴,怎麼就能講著講著又多了呢?」

  「不是我要多,是對方人多呀。」李肅攤手,「他們若真發了狠要拼命,咱得再加二十,一百七十湊整。到時我布兩翼包抄,中軍斷後,穩妥。」

  他咬牙想了想,剛想點頭,李肅立刻補刀:「而且啊,咱們這次若真抄出個幾十家窩點,那消息一散,北城兵備司怕也坐不住了。你說咱們是不是得速戰速決,起碼兩百人出動,打個雷霆萬鈞。」

  黃昉倒吸了口涼氣:「李賢弟可願行商?下趟鹽鐵採購和兵甲出貨,某願聘李賢弟為車隊總理。」

  李肅沒答他這句,反而湊近到他臉前:「我就吃點虧,分潤給你六,我就拿四,我可是一口肉都沒吃到。為了你黃家的名聲,為了黃老爺的分潤,我李肅,這次豁出去了,刀山火海都得去。」

  「我絕不貪墨,破門、圍寨、緝兇,有多少錢財你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城門關閉之前,讓那兩百人在學宮門口匯合,剩下的我來安排。」

  黃昉迫不及待的把李肅送出門去,一刻都不想和他多待,就差踹一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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