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赤虎追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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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悍站在鐵器坊北牆下,背影厚重如山,一言不發。面前一溜橫陳的長槍,依次擺著鳳州與鄰郡各式軍器,從五尺半到七尺五不等,樣式各異。

  他伸手拿起第一桿五尺六的齊鋒槊,木桿細直,槍頭以熟鐵打制,帶著鏽痕,為典型的地方守卒用器。他手腕一翻,槍頭側擺,旋轉一周,只道:「太輕太輕」說罷放回。

  第二桿是六尺整,蠟木內芯,外纏馬筋皮,尾綴銅箍。屬鳳州騎兵制式,講究輕快。他持於掌中,前後掂了掂,忽地一式突刺,雙臂如電,勁風在鐵器坊中激起塵絲。落地後他只搖頭:「太輕太輕。」

  我趕忙上看下看黃昱,他到底是生了龍角還是長了龜殼?

  第三桿是七尺一的燕郡步軍用槍,槍頭為四棱穿心錐,桿身略粗,尾端平墩,重心稍偏前。他試著連揮三式,從突刺到橫掃,槍身回震卻未能卸淨。他皺眉沉聲:「太軟太軟。」

  第四桿外觀華麗,刃頭闊大,銀線鑲纏,為繡春軍典型儀仗槍制。田悍目光一掃,懶得試手,只冷冷一笑:「不持久呀。」

  第五桿是制式七尺五斷骨槍,杆中嵌有一層粗銅筋,屬環州老軍用制。他雙手一握,突刺、上挑、迴轉、腰斬,一整套動作打得潑辣狠烈,槍身破空有聲,但他試罷仍嘆一口氣,將槍身插回地面:「太快了!」

  好你個濃眉大眼的田悍,居然會開車!

  黃昱在旁有些尷尬,正要開口,田悍卻忽然沉聲道:「我要八尺重槍。」

  「得多重?」老匠人忍不住問。

  田悍想了想:「十三斤上下,頭重尾沉。槍桿不能顫,得砸人能碎骨,挑人能斷頸。最好,撞上去就死。」

  末了又補了一句:「步戰不用輕器」

  黃昱皺眉思索,片刻後忽而笑出聲來,道:「好,我黃家若連一桿槍也打不出,何談鳳州兵甲大宗?」

  他讓人清場,匠人搬來竹尺、皮繩,當場為田悍量身。肩寬、臂長、腿距、握距,一一記下。

  老匠人眯起眼看他,道:「八尺槍已近身高一丈,你握槍位多高?」

  田悍抬手一比,約在胸口:「正中偏下。左右換手也可。」

  老匠人撫著鬍子,聽完田悍的要求後,蹲下身在塵地畫了個粗圖。

  先指著槍桿道:「桿身,芯材要用東北烏樺,整段削制,不拼接。這木性韌,浸水不裂,久戰不彎,乃是北地重器首選。」

  「表層不用牛皮,改纏紅藤皮。藤皮密繞三層,之後刷三道熟桐油,再拋火煙烤收口,三日不脫。水戰也不怕滑手。」

  「槍頭重心在前三分之一。」他抬起頭看了眼田悍,「你慣打破陣殺敵,槍頭必須夠狠。用精煉熟鋼,打一尺二寸的四棱尖錐,內削血槽,重兩斤三兩。遇甲穿甲,遇骨斷骨。」

  「錐尾往下二寸接一對橫刃翅刺,弧形開口,可絞腸、刮腱。」

  田悍聽到此處,眼裡才亮了些,微微點頭:「好。」

  老匠人接著往下畫:「槍尾要鎮得住。裝雙鐵墩,一墩中空避震,一墩實心配重,總長九寸,倒插入杆芯之中,再外纏三寸圓鐵環。槍尾可作錘用,近身反擊不失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如此一來,全槍重十三斤四兩,前沉後穩,揮舞之間,全靠你這臂膀。」

  田悍沉聲應:「夠了。」

  「還得打兩個握距。」老匠人指著桿身道:「一在上,一在中,距槍頭約兩尺六、四尺九。位置要略鼓,外包細麻繩,再染炭黑色。濕手不滑,血污不粘。」

  「至於槍名……」黃昱在旁插話,「我看,便叫『赤虎』如何?三日之內,為你做成。」

  李肅連忙說道:「甚好甚好,不過叫赤虎追電槍更妥帖。才三天?私人訂製哦?保證純手工哦?沒有機器哦?絕對手搓哦?匠人精神有木有?」

  黃昱答道:「但請寬心,金字招牌,童叟無欺,保質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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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鐵器坊,黃昱親自將幾人送到坊東馬道。

  黃昱目光在田悍與石三之間略作停留,旋即向李肅一拱手:「若日後戰場動真刀槍,這幾杆家什不失我黃家臉面便好。今日識得幾位壯士,黃昱也算沒白活此年。」

  喲喲,是個場面人。

  李肅還了一禮,笑道:「來日若建軍列陣,黃家兵器,自當為首選。戰場之上,若能保全此等鐵血手藝,當為天下兵王。」


  李肅也會畫餅。

  黃昱笑而不語,只抬手作別,目送李肅等翻身上馬。然後回身皺眉苦臉,苦苦思索屁久拼到底是何等大殺器。

  出了鐵器坊,騎馬北行,路過兩片桑林與一排風車水車,便到了黃氏弓矢坊所在的小丘腳下。

  遠遠只見坊前草坪上立著十餘架高靶,每架靶後皆插滿試射遺留之羽箭,角度各異,深淺不一,間或見破靶透靶者,正中紅心,分毫不偏。

  一人著青布直裰,腰束布帶,袖間夾著羊毫與小尺,正站在靶架前觀察箭著之力。他未戴帽冠,烏髮束而不蓬,清瘦面容,目色專注,有書卷氣。

  聽得蹄聲,回頭一看,便笑著迎上來。

  「可是李肅李官人駕到?」他躬身一禮,話音極和,溫文可親。

  咦,成了官人,吾與城北西門大官人,孰美?

  「在下黃旭,字曜生,正是黃家之次子,管這弓矢坊已四載有餘。昨夜家父派人來言李公子異才英氣,今朝便早早在此候迎,怕失了禮數。」

  李肅翻身下馬,略拱手還禮:「黃二公子過譽了。」

  黃旭卻笑而擺手:「小子雖生商家,卻自幼喜讀書傳史,尤敬行間兵道,得見幾位真將之姿,心下傾慕。」

  他目光掃過四人,又落在田悍與石三身上,眉眼裡不帶一點輕視,反倒頗為熱切。

  他熱情中自有分寸,既無失禮唐突,也不矯揉造作,令幾人皆有好感。

  黃旭轉身作引,邊走邊說:「坊中今日方試新筋弓一批,正好請諸位入內一觀。弓器之道,小子雖不及師傅周先生深通,然所藏所制,皆願傾囊奉陳。」

  入坊之後,果見結構別於鐵器坊。此地地勢略高,南北通風,兩邊架滿臘木、水牛角、山羊筋,正中幾張未上弦的大弓橫陳在榻台之上,坊中火塘溫度適中,數名工匠正在烘筋調膠。

  一架書案立於內堂角落,上頭堆著《考工記》《孫子兵法》與《太白陰經》之類兵書雜本,字跡翻舊,可見常讀不輟。

  李肅看一眼,笑道:「黃公子果真讀書之人。」

  黃旭一指那案,說道:「雖無入仕之緣,讀書亦可明兵。行商四方,若無一份識局定勢之力,豈能保全家產、識人用人?」

  他話鋒輕快,卻落落大方,自有一番清正熱忱,不像商賈,更似寒門秀才入軍營。

  黃旭引著穿過試靶場,入得正坊,頓時熱浪撲面。

  弓矢坊與鐵器坊相近,結構卻更為精密細巧。坊內分四部:一為弓骨組裝坊,二為弓弦與塗膠調筋坊,三為箭矢組裝與削羽坊,四為弩機調試與鉚裝坊。每部皆有工長一人,學徒三五,汗流滿面忙碌不歇。

  黃旭低聲介紹:「弓身材料多取上好榆木、檀木為主,筋用黃牛筋或羊筋熬膠塗層,外貼犀角、水牛角等,分體拼貼,既可抗濕又能耐彎。各坊配合,每制一張強弓,需三旬工期。」

  李肅見一處木架上,堆放著未上弦的成弓,有一張弓長近五尺,塗以棕灰,弓弦尚未裝。黃旭見我注目,笑道:

  「這是兩日前鐵器坊送來的『金裝骨弓』半成品,弓背與弓耳之處皆嵌有熟鐵嵌件,用的是『咬榫沉釘』法,由鐵坊所制,連合之處以銀焊封合,可免戰時震裂。」

  另一旁,幾名工匠正用細筆蘸灰色熬膠,將牽引用的筋絲順勢刷塗於弓腹內側,旋又以熟皮束縛固定。

  李肅目光掃過牆邊架子,一排排已製成箭矢整齊排列,箭頭多用三棱鐵鏃、柳葉鋒頭、鉤鐮刃口不一而足,部分重箭尾部還加鉛芯配重,顯為破甲所用。

  黃旭引至一座側室,低聲說:「這是『鉚接坊』,鐵器坊日送弩機零件至此,由本坊工匠組裝弩機。」

  側室中數人圍著一張漆布案台,正在調試連發旋臂弩的卡榫,幾名匠人正在替木身裝配機關,所用皆為鐵器坊鑄成的發機銅輪、扳機牙、箭槽釘件,需以牛筋扎縛、柏油灌封,確保耐力不爆。

  黃旭一邊指著一件奇形鐵件,一邊介紹道:「那便是周禮師傅今早才新制的『弩機合發簧』,原本是胡人弩用扳機基礎上再添兩檔滑槽,未來可能用於步弩重器。」

  李肅回頭望向他,問道:「周禮何人?」每天都要行嗎?身體好不好?

  黃旭肅容答:「周禮周師傅,乃父親從西川延請之匠,原本在成都鑄兵局司械工任掌匠,善制強弓硬弩、熟工蜀制八牛弩與鐵脊骨弓,如今便住在我坊後舍,每日鑽研新弩,曾言要造出一款『人自負行可發之連珠弩』,無須助力,矢走如雨。」


  李肅略微點頭。

  坊外傳來幾聲篤定的金屬撞擊之聲,是工匠正在用漆包銅環為強弓收尾緊固。黃旭帶幾人穿過半座坊舍時,還特地低聲說道:「此處工序最忌驚擾,便是父親來也得屏息。」

  四周忙碌卻秩序分明,弓之初型、筋之張力、鐵之接縫、羽之紋理,皆分工細密,呈現一派精工軍坊的氣象。

  黃旭回身道:「各位若將來有軍,欲設兵械營地,我黃氏坊亦可派匠人隨營打造,常駐軍營,隨戰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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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肅朝黃旭拱手一禮,道:「諸般機巧,盡在爾中。此番受教良多,以後必來多多拜會討教。」

  黃旭也作揖還禮,臉上依舊帶著那種讀書人少有的熾熱神色,笑道:「李官人他日若用我一技之長者,便是黃氏榮耀。」

  耶,還是官人,我還要。

  說罷,他親自將幾人送出弓矢坊大門,遠遠目送,一直不語。

  天光已緩緩西斜,院中老槐影落牆頭,金光寸寸沉下。

  李肅仰頭望天,日腳偏西,已近申末酉初,正是日薄西山、申時將盡之際,約莫昏時四刻,也就是如今人說的下午四點鐘上下。

  李肅對著黃昉一拱手:「辛苦黃兄,還剩最後一坊。」

  黃昉擺擺手,臉上頗有得色:「不辛苦不辛苦,能得賢弟賞識才是我之幸事。」嘚瑟的很。

  李肅握緊韁繩,輕輕踢馬。制裝坊的輪廓已遠遠映入黃昏斜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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