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河心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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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行至河中,寒風嗚嗚作響,河水拍打船身,沉沉不息。

  「有人靠船!」高慎低聲厲喝,弓身已握在手,神情一緊。

  「咚」

  一聲悶響傳來,一隻鐵鉤從黑暗中鉤上船緣,緊接著又是一隻。兩艘小艇幾乎無聲地貼近船身,左右夾來,如幽靈潛水而出。

  石歸節猛然起身,一腳踢翻乾糧袋,雙環刀翻滾而出,落入他手中寒光一閃。

  「田悍!」他喝道,「是什麼人?」

  田悍卻不答,只站在船頭,背影冷峻,死死盯著那逼近的小艇,早已認出其中來者。

  這時,對面小艇上一個瘦高的黑影緩緩立起,披著破袍,腰間掛著一串乾枯鳥骨,隨風作響。他手中撐篙,卻突然咧嘴一笑,低聲吟道:

  「烏鴉渡,烏鴉渡,過了此河好超度。

  有錢的交錢,有命的交命,

  黃泉路上來擺渡!」

  聲音怪腔怪調,飄在風中,說不出的滲人。船上的幾個黑影頓時鬨笑起來,拍著舷板作勢起鬨,恍若群鬼游夜。

  田悍低吼一聲:「又是你們。」

  為首之人陰聲笑道:「是啊。白日裡那人賣馬,可賺了不少銀子吧?我們幾個兄弟早就盯上了,幾個外地人,還想走?就等你今夜把羊牽出來。」

  他話鋒一轉,語氣陰狠:「田悍,你若識相,就把人交出來,銀子也留下。你要是還敢攔我們……今晚我們人多勢眾,連你一塊兒送走。平日早就看你這張臭臉不順眼了。」

  水賊一聲呼哨,兩側小艇齊齊靠攏,鐵鉤攀上船舷,漁網撲面而至!

  「網來!」有人大喊,一張漁網凌空罩下,黑壓壓如夜幕墜落,裹頭纏身。

  田悍反應極快,手中蒿杆一振,長杆橫挑,生生將落網撥偏,斜撞在船篷之上。他一腳踏住舷板,身形猛衝,蒿杆前端旋舞成圈,橫掃登船賊人!

  「砰!」

  一名賊匪剛翻身上來,尚未來得及站穩,便被一桿掃中胸膛,口噴鮮血,整個人被擊回小艇,撞得船身一晃!

  「他瘋了!魚叉上!」

  幾名悍匪咆哮著躍起,手中魚叉寒光一閃,三面齊圍,直刺田悍咽喉、心口、腹下死角!

  田悍腳下一沉,身形扭轉,蒿杆倒掄,連撥三叉。

  「當!當!鐺!」

  鐵木交鳴,蒿杆竟未斷裂。

  那群賊人卻越逼越緊,一人猛然揮出彎鉤,角度詭異,從船舷斜勾田悍膝蓋,欲將他拉下水去!

  「滾!」田悍怒吼一聲,蒿杆旋轉一圈,蒿尾驟然拍地,借力騰身飛起,雙腳並踹,重重踢中那人胸膛!

  「我滴個神啊,這人是撐杆跳運動員呀,牛逼。」李肅在船艙中看的一愣一愣的。

  「咚!」一聲悶響,那賊跌入河中,瞬間沒頂。

  他落地翻身,揮桿連挑,又逼退兩人,一時竟無人敢近!

  賊首站在小艇上怒吼:「你這條從槐陽殺出來的瘋狗!當初如果不是我們收留你,你豈能在這條河上討生活?」

  「呸,直娘賊,我能留下來是我自己拳頭打出來的,你們這幫吃人的惡蛟!」田悍斜挺撐蒿,大罵而出。

  另一人咬牙切齒:「他力氣快盡了,給我纏住他!上網、上鉤子,把他拉下水裡餵鱉!」

  「咻!」

  忽聽船頭破空聲起,一張漁網再度拋來,帶著墜鐵直裹田悍上身!

  田悍手臂被漁網纏住,蒿杆一滯,身形暴露,眼見三人魚叉齊舉,寒光直逼胸腹!

  李肅沉聲一喝:「石三,動!」

  話音未落,兩道寒光已破風而出。

  「鏘!」

  雙環刀如雙星出鞘,石歸節一躍踏上船沿,反手一劈一旋,「唰」地斬斷漁網,刀鋒緊隨翻滾,一記橫斬,將一柄魚叉生生削斷!

  他腳步不止,身形如虎入羊群,雙刀翻飛,寒光錯落。一時間只要誰迎面撞上他一步,便血濺當場,或被劈翻入水,或當場斃命!

  宛如殺神出世。

  田悍得勢脫困,喘息中反手拔開漁網碎纏,身形再次挺立。餘下賊人望著那環環逼近的刀光,竟一時間無人敢再登船。


  李肅倚坐船中,正剔著指甲,斜眼望著他們,語氣淡淡,一臉不屑:「還有誰想幫我師父磨刀?」

  話音未落,只聽「噗通、噗通」幾聲水響,竟是那瘦高首領見勢不妙,率先翻身跳水遁走。

  其餘賊匪也群起效仿,竟連船都不要了,一窩蜂跳入冰冷江水,沉浮逃散。

  李肅望著這一群洑水逃命的壯士,悠然嘆道:「這天冷成這樣,身體真好。」

  水面漸歸平靜,只余幾根漁網在波光中緩緩沉落。

  船側尚掛著兩條勾索,鐵鉤死死咬著舷板,寒光未散。田悍緩步走至船邊,面如鐵鑄。

  他抬起左臂,露出結實前臂。單手提蒿,發力一甩,「啪」地一聲,將一根勾索猛力抽斷!緊接著轉身一擊,又斷一根!

  他將蒿杆緩緩橫放於船沿,躬身抱拳,低聲道:「多謝幾位出手相援。」

  李肅沒答話,只見田悍又從懷中摸出一小包錢袋,沉甸甸地遞過來。

  「方才船未靠岸就開了打,我這點薄技不但誤了正事,還連累諸位動手。二百文擺渡錢,理當奉還。」

  李肅挑眉看著他,一副欠打的模樣,沒接錢。

  田悍愣了一瞬,隨即將錢袋放到船艙里,轉身繼續撐蒿,無多言語,默默將眾人送過河去。

  寒風裹水,船行如幽影。直至西岸岸邊,船身一震,他才止住蒿杆,道:「已到岸。」

  李肅沒起身,阿勒台剛站起,就被石歸節摁下。

  李肅忽然開口,語調平靜,卻如鉤入水心:

  「你是哪路軍下?」

  田悍腳步一頓。

  「昭義軍,潞州人…」他低聲答道,嗓音粗啞。

  李肅點了點頭:「昭義兵王,跑來烏鴉渡做擺渡人……怕不是折了槍、丟了甲,又折了骨頭吧?」

  田悍面色一變,欲言又止。

  李肅緩緩抬起眼,看著他繼續說道:

  「你知道那群人是誰,他們也認得你。今晚沒殺成,明晚就會殺回來。你扛得住一次,兩次?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不怕哪天真做了這河裡的魚食?」

  風吹過船篷,水面如鱗,空氣里是刀鋒未散的血腥。

  「還是說,你願意一輩子在這烏鴉渡上討生活?靠兩文錢一人,一槳一蒿地混到老,最後死在哪條水縫裡都沒人知道。」

  田悍盯著李肅,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半晌,他抱拳低聲道:「景福元年(902),朱溫親率十萬攻潞州,我軍奉命死守,一守就是兩年。終歸人困馬乏,援兵不至,兵死將折。」

  他頓了頓,望著漆黑的河面,仿佛還能看到潞水兩岸的屍山血河。

  「我原是昭義軍左翼長槍營的都頭,練的是昭義制軍槍,八尺整,槍刃寬兩寸,重三斤六兩,挑馬可穿肋,掃人能斷骨。可那年,我那都三百人,到最後一人不剩。活下來的是我,不是因為能打,是因為命賤。後來說什麼守土有功,卻沒半個賞銀。轉頭就把我們這點殘兵扔去別處填陣。我不願兄弟白死,也不想再替人去送命,就……脫甲棄伍,逃了出來,流落至此。」

  「跟我們一起走,我,他,他,他都是敗戰的殘兵,但個個都是磊落的人傑,朝廷不靖,主帥不公,天地不仁,你那三百兄弟的公道,我們來幫你討。」

  田悍久久未動。夜風獵獵,岸邊蘆葦起伏不止。

  最終,他緩緩抱拳,低頭一揖:

  「田悍,昭義軍殘卒,願從公命。」

  眾人依次上岸,跟在他身後穿過濕滑的泥地與低矮蘆葦,踏入更深的夜色。

  田悍沒有回頭,那條舊船還在蕩漾,那是他死過一次的過去。

  天還沒全亮,西岸莊口的元順車馬行里,夥計金二正抱著被褥打呼。誰料屁股上猛地挨了一腳,被他那脾氣暴躁的掌柜馮魁踹醒了。

  「還睡!天都擦亮了,哪家趕腳的,還等你拉屎吃餅呢!」

  金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手揉著眼屎,一手摸著門閂去拆門板,嘴裡嘟囔:

  「凍得要死……哪有這麼早的腳程……又不是正月出殯……」

  他拎著撬棍,哈著熱氣,一塊一塊拆下門板,門縫裡寒風直往脖子裡灌。他半睜著眼拉開最上面一塊,剛想探頭看看天色,卻突然整個人僵住了。

  院門外青石板上,坐著七個人。

  整整齊齊,正襟危坐。雖個個微笑,但氣勢逼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金二瞳孔驟縮,撬棍「咣當」一聲掉地,整個人往後一退,結結巴巴地喊:

  「掌、掌柜的……門口……來了七尊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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