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谷中初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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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拖著雙腿,踩著積雪緩慢前行。右肩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像被釘入骨中。腳底是凍硬的雪和刺骨的風,連呼吸都帶著血腥氣。抹額已經扯下來綁住裂開的鞋底,但沒走多遠就會鬆脫,寒風灌入鞋縫,腳掌早失去知覺,只剩冰鐵般的麻木感。

  高慎在前,身形筆挺,肩上掛著短弓,箭壺斜背。他步履穩健,沒說話,也沒回頭看少年。他很清楚少年走不快,卻也沒有等。他不是少年什麼人,只是和少年一起從屍堆中走出的陌生人罷了。

  忽然,高慎停下腳步,皺眉看向前方的山谷。

  少年喘著氣問:「怎麼了?」

  高慎抬手虛壓:「噓。」

  片刻後,高慎低聲道:「前面有馬,三四匹,不快,是巡查的。」

  少年啥也沒聽見。高慎卻已經判斷出方向與數量。

  「你要逃?」少年的聲音有些干啞。

  高慎看了少年一眼,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如果少年是個累贅,他不會猶豫。

  少年緊趕兩步走近他身旁,低聲道:「如果他們有乾糧、有靴子呢?」

  高慎瞥了少年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封的刀。他沒有回應,只是沉默著掃了少年腳下那串深淺不一的足跡。

  少年咬牙道:「我出去設伏,引他們注意。你藏身暗處,用箭解決他們。」

  高慎仍不動。

  少年看著他,繼續說道:「谷中狹窄彎曲,他們馬再快也沖不起來,只能下馬步戰。只要他們下馬,我們就有機會。」

  這一次,高慎終於看向少年,半是冷笑半是警告:「不要這麼快死掉。」

  少年蹣跚著向前,在谷口右側那塊塌陷岩石前方的谷口內踏出一串凌亂腳印,並在岩石前面堆出一堆樹枝,做出要引火卻發現有人匆忙而逃的假象。

  趁風起雪揚,少年轉向左側低洼處,蜷身鑽入到岩石側面灌木之間蹲下,小腿再次被刮破,被冰枝劃出血痕,但少年一聲未吭,只盯著谷口的方向。馬蹄聲逐漸靠近,在雪面踏得緩慢而沉穩,像是在警惕巡查。

  四騎進入視線。

  為首那人皮襖半敞,眼神凌厲,兩側各有隨從。最後那匹馬馱著一人,低頭垂著,四肢反綁。

  為首者目光一轉,指向少年設伏的柴堆,一人翻身下馬,緩緩踏雪而來。

  少年握緊剛才從別人身上撿來的斷刀,屏息等待。

  搜查者剛接近樹枝,少年就猛然躍出,斷刀刺入他左肋!

  他痛呼未出,便劇烈一震。

  高慎從少年設伏點左上方的高坡起身,羽箭破空,一箭穿喉而過,從斥候口中貫入,顱後穿出,仰面倒地,張口不閉。

  一連聲踏雪急響,頭領已飛跑而至。

  少年尚未來得及後退,他刀已高舉。少年只得撲身前壓抱住他,將他撞入雪地。

  他動作乾脆,反手甩掉刀刃,猛然翻身將少年壓住,雙膝卡住少年的腰,雙手掐住少年的脖子,十指箍緊,像鐵箍在勒。

  窒息襲來,耳中儘是風聲與心跳,呼吸全斷。少年盡力扒住他的手指,躺在下面的少年提膝撞向他的後腰,然後馬上起橋拱腰翻轉,果然奏效,再次上下易位。

  他的手雖然還卡在少年脖子上,但壓力減輕很多,慌亂中少年摸到他頭側剛才挑亂的樹枝。

  一咬牙,撿起狠狠砸向他的臉!

  「砰!」血花四濺,鼻樑塌陷,他僵住幾息後仰倒在地。

  少年剛鬆口氣,聽見谷口另一側傳來沖雪急聲。

  最後那名斥候聽見動靜,終於丟下俘虜,提刀衝來。

  高慎已不在原處。他已下坡移前至左前側枯林邊緣,順著側風方向立起短弓。

  「嗖!」箭矢從側翼劃出,精準地沒入來敵左眼!

  那斥候身子劇震,撲倒在雪地,臉朝天,四肢不停抽搐,久久未停。

  谷地歸於寂靜。

  少年跪在雪中,大口喘氣,喉嚨如烈火灼燒。

  遠處,那第四匹馬背上的俘虜終於發出低低一聲哼。

  高慎從陰影中緩步走來,面無表情,卻盯著少年看了很久。

  少年的手指仍在發抖。


  但少年知道,這一次,是他自己,從死人堆里,殺出了一條命。

  少年靠著岩壁緩緩滑坐,眼前的白雪已被鮮血染紅,少年的、敵人的,交錯成大片髒污的紅斑。

  高慎默不作聲地走向那匹馬背上的俘虜。

  那人身形矮壯,脖子粗短,肩膀寬圓,衣服雖破舊,卻沒有明顯傷口,只是整個人蜷縮著,臉色青灰,唇邊泛著白沫,眼皮一抖一抖,顯然是在失溫狀態下陷入半昏半醒之間。

  「這人還活著。」高慎回頭淡淡道。

  頭領的屍體側躺在雪地中,嘴角還掛著死前抽搐的痕跡。少年蹲下身,一把扯下他腳上的皮靴。

  靴子有些緊,腳跟處殘留著血和汗的氣味,但少年已經顧不上了。脫下用抹額纏綁的殘破鞋底,腳掌一觸靴內那尚存餘溫的皮革,幾乎要哼出聲來。溫暖從腳底一點點往心頭漫上來。

  高慎在旁靜靜看著少年穿好鞋,並未言語。三件皮襖也被他們扒下,雖然不合身,但現在能禦寒就行,順便把俘虜放下,割斷繩子後也裹上皮襖。

  他們開始清點戰利品:四匹馬,一柄唐刀,兩柄短刀,一桿鐵戟,幾塊干肉和硬得像石頭的大餅,一包用粗布裹著的火石油紙。沒有鐵鍋,沒有多餘行裝,這幾人顯然也在圍剿途中,只帶了能壓縮至極的物資。

  少年撿起那柄唐刀,拂去雪霜,沉重的手感令他心安。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把刀,不是屍堆中隨手撿來的斷刃,而是一件能隨他行走戰場的兵器。

  高慎正把短刀和鐵戟綁上馬鞍,將火石與乾糧一一裝進小袋,少年則從斥候腰間摸出一枚小銅牌,已模糊不清的「溫」字刻在上頭,幾乎快被手汗磨平。

  「朱溫的人。」少年喃喃。

  高慎看了少年一眼,終於開口問:「你知道自己叫什麼嗎?」

  少年怔住了。

  他來自另一個時代,有過另一個名字。但那已經埋在屍堆里了。如今的他,披著唐軍戰袍,立在雪地里,踩著血跡和寒冰,用一柄斷刀換來了一點喘息,極力搜索大腦里殘存的記憶。

  風颳著我少年的臉,疼,卻無比真實,終於有個模糊的名字從記憶深處飄過來。

  少年抬起頭,聲音很輕,卻清晰:「李肅。」

  高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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